Aye or Nay

《Aye or Nay》

年迈的皇帝召年幼的女儿来到军帐,老皇帝腿脚不便,近来腰背伤痛更让他将部分政事托付给了宰相与护国公打理。老皇帝祥和地笑着,面庞布满皱纹,弓身弯腰替女儿垫脚凳,华丽罩袍之下的骨骼发出弱不禁风的闷响。

九岁的阿伊莎踩上凳子,水汪汪的银瞳升到桌面之上,如皎月浮出了地平线。

桌面上布满棋子和样式不一的旗帜,石粉与黄沙堆成的山峦栩栩如生,立在白发女孩眼前。这张桌子是余为你制作的新玩具,而这是一盘棋。皇帝捧住了她的肩膀,声线沙哑,耐心地解释起游戏的规则——斥候、步兵、骑兵、重装兵、炮兵,他们战力、脚程、攻击范围皆不相同,适合的地形也不一样,面对不同的敌人有各自的优劣势;这是大城邦,这是小堡垒,要攻占你需要至少超出驻守军这么多的战力;这是村落,你可以补给军饷;这是盟友和领主,你可以征集他们的军队,但记住,有借有还,如果你一路败仗,伤残过多,他们会拒绝加入败者的阵营;这是桥,这林中的树木你可以劈作木柴造桥或船,但要花掉一个棋子的人力两轮时间,如果是两个棋子就只要一轮……记住,接下来的38轮是晴天,再之后的20轮是雨季,步兵的行军速度减半,炮兵的减少四分之三,再接下来30轮是晴天,再接下来的90轮是暴雪……

“现在,阿伊莎,分析残局,将胜利献给余。”

老皇帝说,四肢与脸庞枯瘦如树,唯有紧盯着女儿的双眼殷切明亮。

下棋与玩具都是阿伊莎喜爱的,但眼前巨大的木桌,以一件玩具衡量也过于晦涩难懂。在将挪动棋子的檀木棍交给她前,皇帝捏着戒尺让她背诵规则,可光是要记住的规则就能印成一本书。

她每挪动一个棋子,皇帝就要她说出理由。这是个漫长的棋局,就算不考虑地形,最前锋的骑兵走到对方第一个城池下也要数十步,阿伊莎不得不说出她未来十步甚至四十步内的规划。父皇听完她的回答,走到了她的对立面,缓缓挪动了对立方的棋子。阿伊莎目瞪口呆,后知后觉这不是她一人游玩的游戏,那些颜色不同的棋子享用着相同的规则,父皇听完了她的计划,然后才以敌人的身份走棋,这是赤裸裸的作弊——

走子、走子。皇帝只是浮躁地催促她,用剑柄不停敲击着桌角,撞出刺耳的噪音。阿伊莎,走子、走子!

阿伊莎花了一晚上走子,经历了三次惨败,棋局重开。她困倦无比,贫血与体寒折磨着她,体力不支迫使她三番五次摔下脚蹬,但她不敢闭眼,因为皇帝布满血丝与黄斑的眼球会瞪她,手中的皮鞭会抽打她,沙哑的声带仿佛绞着她的喉咙,让她思考并走子。

她花了一晚上同父亲摆弄桌池里的玩具,终于在帐外响起整备口号的时刻击败了父王。

白发女孩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帐篷,大她四岁的皮肤黝黑玩伴立刻扑了上来,痛哭着把她抱在怀里,把阿伊莎抱得一怔。

“你哭得比我还委屈,夏皮拉。”阿伊莎伸手掐了夏皮拉的肚子肉,结果夏皮拉不顾仪态地哭得更凶,把阿伊莎抱得呼吸困难。

阿伊莎嫌弃地推搡她,那颗顶着柔顺白发的脑袋挪开些后,阿伊莎望见了不远处同样眼窝疲惫而深黑的女人,夏皮拉的母亲。

玩伴的家庭是昔日的贵族,这片驻军地曾经的领主,后在王朝更替中被架空。虽然家族不再坐拥城镇与领地,但后代理应继承了贵族的礼仪和矜持。然而此时此刻,夏皮拉的母亲虚弱地跪坐在军营堆满马粪的泥地里,望见阿伊莎终于出来,她泪流满面,妆花得像在肥沃水田里摔过一跤的农妇,虚弱地望着两个孩子笑。

阿伊莎问她们为什么哭,她们宁死不答。

回到了宅邸,阿伊莎命令她们告诉自己为什么哭,母女仓惶下跪,神态几经挣扎后,夫人将年幼的夏皮拉支出了房间。

“是我丈夫的提议……我不知道他将家产拿去充了宰相的军饷……请宽恕……”

“这之中有什么联系?”

“您刚刚所玩的游戏将指挥真正的军队。您在陛下的账内没有看见策士,对么?我们接到传讯,将军们在前线战死了,策士们也被议会的人禁足,皇帝陛下已经束手无策了,是我的丈夫怂恿陛下这样做的。我感到沉痛、抱歉、阿伊莎殿下……”

夫人跪在冰凉的石板上发抖,惴惴不安地捏紧了胸针。

“如果帝国赢得这场战争,那就是陛下慧目对您发起了考验。如果输了,就会怪罪孩子乱玩行军图扰乱了陛下的决策。这样陛下无论如何都不会失去他的威信。至于孩子,阿伊莎殿下,绞刑或流放、我亲口听见他们这么说了!所以请宽恕我们……请宽恕……”

阿伊莎瞪大了双眼。

“你在愚弄我吗?父皇不可能想吊死我。他宠爱我,皇宫中无人不知,这宅邸里的军政书籍和教师,都是他派人送来的。他日理万机,却也会屈尊莅临此处陪伴我,同我下棋。”

“是、千真万确,但阿伊莎殿下,您一直赢他,殿下。他嫉妒您,正是因为你赢得太多了,您一直赢。您能懂么?陛下他还不想这么早就……”

女人哆嗦地说着暧昧的话,眼珠不停地瞟着门窗和房屋的缝隙,目光每扫过一道深不见底的黑缝,脸色就煞白一分。一种无形的东西让衣着华贵的女人退化为了一只敏感的动物,屋外任何风吹草动都让她颤抖不止。

“皇室不像贵族之间,我希望你明白,夫人。”怒意攀上阿伊莎的嘴角,她打断夫人,捏紧了细嫩的拳头,“最优秀的孩子不会死于无聊的纷争,而是成为更贤明的君王。”

“这是陛下教您的……”

“是的,夫人。”

“……”夫人掩住了面容,再度抬起时,她已整理好忠诚的仪态。“Aye. 殿下,愿历代明君之灵保佑您。”

阿伊莎收起怒意,迈步上前,将自己的手伸过去。夫人提好裙摆伏低身躯,捧住娇小的手腕轻吻帝国第七皇女的手背。浸过泪的开裂唇缝碾磨纯白手套,夫人无法从商感受到任何温度。

他的孩子太多了,一个个都在逐渐长大成人,他却已然衰老,驰骋不了战场,下定不了决断了。以往孩子们依赖父亲,亲近家人,如今他们口蜜腹剑,很快,他们就将开始企盼王座上的糟老头子有朝一日饮完一杯甜美的酒浆就昏睡死去。

但在皇帝死前,他们会挖空心思让阻碍自己登上王座的人退出博弈。

十日之后,阿伊莎和夏皮拉在玩耍中遭遇水车坍塌,伤了手脚,而夏皮拉的母亲问讯赶去,在十里之外的荒野死于马车坠崖。

三月之后,骑兵出现在茫茫雪野的尽头,传回了捷报。军队撤离了领地,皇帝将回到皇都,迎着美酒与诗歌凯旋。士兵全数撤走了,夏皮拉的父亲终于露面——他向两个伤愈的孩子投去憎恨的眼神。

开春时日,前领主将唯一的亲人,他的女儿送去南边,要她成为见习骑士。女儿赞成这个提案,未同阿伊莎告别就急忙上路,她将变强,夺得足以伴随第七皇女左右名正言顺的阶位。她去往的是帝国最南部的训练营,最严苛、最残酷的地狱。在夏皮拉看来,那是有机会去往魔界学习如何对抗巨龙的机遇之地,她将把所有的荣耀奉献给她的君主。而在她父亲看来——骑士不过是拉赫帝国上下最懂得闭嘴的职业,而他的女儿将成为其中一员。

*

*

“阿伊莎……”

“不要让我听见抱怨的声音。”

“Aye……”

公主垂下头去,一个简单的动作让肩背的酸胀感灌入了脖子上的每根神经,像拖着绳子般拉拽着阵阵刺痛,迫使她立刻抬起头。再多垂几秒,脖子真的会被拉断。她敢肯定。

不止是腰背,浑身都酸痛得快炸了,衣物之下还有前几日训练留下的青肿与伤疤。如此状态下,巨大成箱的重物仅靠几根绳子和皮带绑在她身上,她用手掌卡住绳索,重压带来的阵痛仿佛要将手里的肉和液体生生挤破皮肤压出来,一撒手,绳索便卡住肩膀,力量大得能把四肢拆散。

她在后面背着几十公斤的重物,叫苦连天都不敢,而阿伊莎两手空空背在腰后,在前方优哉游哉地走。黑皮白发的帝国恶鬼时不时转身大声训斥,还一定要听到14岁的坎特伯雷公主铿锵有力的回应。

据阿伊莎老师的教导…Aye or Nay是赞成与反对的古老的用法,常出现在古文与大国议会中。阿伊莎让她用Aye和Nay替代平常的是或不是,至少在她这位拉赫皇女面前,在独当一面之前都要这样说。至于原因,公主不大信皇女所说的什么铆足了劲这样喊就能鼓舞士气,反倒打心底里觉得阿伊莎在怀旧。

单是替换单词大声吼出来还无伤大雅,问题是阿伊莎是冷酷强悍的领导者,好巧不巧在短暂的人生中几乎没做过错误的重大决定,她只容许Aye穿过她耳朵,比如现在,正残忍地勒令刚长完个子的青春期女孩负重爬山。

但辛苦的一切都是公主自己要求的,她从不抱怨,以后也不会。

战线没那么紧张的时日,为了尽早成为独当一面的强大战士,公主周一至周五随骑士团训练,夜间同伊娃学习军政与指挥,连休息时间也在帮后勤队搬运物资。周末是大家一直决定留给她的放松时间。

公主不想松懈,但没人支持她如此透支,她便穿过半个浮游城,去到曾经王国头号敌对国,如今是强大盟友的营地,那里有对她不那么温存的人,阿伊莎。

“一切阿伊莎姐姐所擅长的” 十一岁的公主对教导内容做出如是要求。银发皇女对金发小女孩的要求颇感兴趣,甚至觉得那对小孩子而言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碍于对等的身份,迥异的国情,且公主已有坎特伯雷自家臣子费心教导,阿伊莎迟迟没点头。公主多番恳求,几乎哭出来,阿伊莎才应下了这门事。

阿伊莎不知晓公主的平日训练内容,但乐于见到这孩子早日适应指挥者的身份。每到周末,阿伊莎望见公主大清早青一块紫一块出现在她的营地,总震撼于她的决心与执行力。阿伊莎同样教军政,会穿插许多历史与地理,周日带她分析反抗军的真实战况,或让夏皮拉教她跳跃或战斗的技巧。

每个周末出现在课堂中的金发女孩越长越大,其毅力也让阿伊莎逐渐意识到对她松懈反而是一种亵渎,逐渐变得顺应她的要求。除了知识,连策略和如何管理军队等也会耐心教授。王国与帝国天差地别,阿伊莎的教授与伊娃的也大不相同,为此夏皮拉私下反对,认为这透露了拉赫帝国的军事机密,不该告诉敌国的领导人。结果夏皮拉反被阿伊莎训斥,说要将坎特伯雷当成绝对的生死盟友,说要相信她的眼光。

即便是授课,阿伊莎的严苛也令人闻风丧胆。尤其是公主的训练越来越重,连她都控制不住在周末课堂上栽头大睡后。

最令阿伊莎不快的是,公主似乎对夏皮拉的训练课程更感兴趣。

被发现这点后,课程彻底变了味儿,变得更严格,更不留情面,像冤枉的人连审判都没参与就直接被送上了刑场,在前因后果和罪名不清不楚就被五花八门的酷刑折磨。在公主的场合,心是想求知的,但过度疲惫的身体还是抓紧了为数不多机会里偷懒休息:时不时盯着书发呆偷睡,或在阿伊莎体虚不便外出时,在前来的路上倒在一个无人的山坡大睡一场。

对于这样的表现,阿伊莎定然是不满意的,何况严格还是对方主动要求的。一天的军政课,在她看来哪怕只是给尚不成熟的坎特伯雷公主讲历史,都比一整周的体能训练重要。况且拉赫领导人的时间尤其宝贵,她宁要公主在训练的时日吃饱睡足,也不允许公主在自己的课上懈怠。然而纵使教训了犟小孩好几道,公主偏要在训练里拼死拼活,然后不可避免地在阿伊莎的课上偷懒。

阿伊莎也不是没想过办法治她,公主年纪尚小的时日皇女尚在“温馨提醒”,偶尔动用一下夏皮拉和罗兰茵特制甜椒苦胆水,个头被金发公主超过后便是不留情面的呵斥、戒尺、和教鞭,即便后两者碍于身份对等只能拿出来恐吓。万策用尽,在前五日透支了体力的公主困到极致仍然会一头倒在课本上一睡不醒,就算往她脖子上套吊绳也照睡不误,阿伊莎又不能真的吊死公主,只能在公主咯噔一下垂下头去后扑过去把越来越大只的金发女孩托住,否则就犯下了重罪。每次这样折腾一道,往往耗尽的是阿伊莎的体力。

众多方法用下来,激将法是最有效的。——“你想让骑士失望吗?”,“要向守护者告密的事又增多了”,甚至不需要说这么长,只稍提到守护者,刚长完个子细细瘦瘦的金发女孩便会像针刺到一样,忽的猛掐起胳膊,用仿佛要将书页吃进肚子般凶狠的眼神看书。她能掐出血,咬破的嘴唇没进阿伊莎递给她的茶,清茶时不时飘出惊悚的血晕,课程结束后也会溜到无人的角落偷偷哭泣。发现公主的应激后,阿伊莎几乎再未用过激将法。

是不是对她太严苛了。阿伊莎有时会反思,一旁的夏皮拉也感叹起冷漠的殿下竟然也有于心不忍的时刻。

——我们本该是彼此最棘手的敌人,因守护者的盟约和共同的敌人成为了最可靠的战友。虽只有短短几年的相处,但我们情同姐妹。你也觉得讽刺吗夏皮拉,我儿时倍受冷落躲藏在你那里,坎特伯雷公主只有一位姐姐,而我拥有数十个兄弟姐妹,结果我几乎从未体会过同辈间的亲情。施舍了我这份情感的,竟然是敌国的小公主。很微妙的感觉,我希望她尽快成长,能独当一面,但看见她真的不顾一切拼命过头的时候……意外么,我竟然会为之揪心,我会不切实际地希望她永远不要长大。

在那之后,有几次阿伊莎刚上课就让公主大睡半天,或许是一种反其道而行之,亦或是作为年长方对小自己九岁的邻国公主心生怜悯。那段时间她对公主很放松,公主却睡不安稳。等到她们双方都意识到这样下去既帮助不到公主,更没法让她休息好后,阿伊莎不再过度勉强像牛一样倔强的小孩,毕竟她也不是望子成龙的父母,而是在尽盟友之约。

阿伊莎逐渐不再将课堂局限于帐篷内,有时她们会边下棋边授课,一起巡视基地,一起练剑,或只是单纯地散步喝茶。公主刚要忘记阿伊莎魔鬼般的严苛,结果今天的课程就是负重爬山,只因为阿伊莎突然说她昨天梦到了过去。

——你不是喜欢训练吗,感恩戴德吧。

久违的嘲讽的语气,要不是现在光前进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公主一定会趁阿伊莎背对的时候对她狂做鬼脸。

“咔咔、”

木箱内微小的磕碰声让阿伊莎回了头,冷酷银瞳居高临下地刺了过来:“里面是夏皮拉祖父赠与我的茶具,碰坏了就杀了你。”

“……”公主的嘴砸巴了几下,但什么音也没出。

如果夏皮拉在场一定会赞许皇女的冷酷。

然而在公主看来阿伊莎这样动不动就将处刑、绞死、惩罚挂在嘴边的凶狠模样只有恐怖。

以前那个感谢一下就会无言脸红的阿伊莎去哪儿了?

*

*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噩梦才刚开始,阿伊莎要她立马布置茶会。公主黑着脸,抬动酸得要脱落的四肢不情愿地组装木桌,扎进树林拾木柴来点火烧水,烫洗那套花纹精美的茶具。她在这头东奔西走,阿伊莎已经躺椅子上翘着腿讲起了故事。

这场灾难中唯一的好消息是,皇女是个天生的演讲家,嗓音极具穿透力,讲的故事也绝不会无聊,最枯燥的历史也能被她讲得绘声绘色,仿佛身临其中。但只是不无聊而已,绝不是有趣,至少曾经每天缠着骑士给自己讲故事的公主不会期待阿伊莎讲故事的时刻。

皇女的第一节课就是以她们各讲几个故事开场的。公主记得自己先讲了几个坎特伯雷民间怪谈,被皇女并评价平庸;公主又讲鬼故事,阿伊莎纹丝不动的脸让气氛降至冰点;公主最后瞎编起以自己为原型的故事,却被阿伊莎一眼识破。好在帝国皇女没有过度刁难她,而是也讲起了几个拉赫的民间怪谈,鬼故事,和以自己为原型的故事,内容十分猎奇,讲得她面前的公主和背后的夏皮拉直冒冷汗,第一堂军政课便借此从两国的文化差异切入。

第一堂课结束,阿伊莎赞许起公主讲述自己的选择,认为这能很好地审视自我,更是合适的课间放松,便留作了传统。故事交换不到一年公主就笔墨用尽,阿伊莎仍能掏出源源不尽的故事。

到公主十四岁生日当天,皇女忽然要她说出迄今为止经历过最丢人的事,并承诺以更羞耻的事作为交换,美其名曰“女孩间的谈话”。公主傻乎乎地信了她,犯人招供般交代完不想回忆的糗事后,她听见皇女笑出了声,配合着她黝黑肌肤,那笑声像脚底的冰层裂开发出脆响,寒意与危机感渗透了骨髓。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公主一定会扭着自己的脖子让那个笨小孩从此以后不要再把阿伊莎当成什么温柔可靠的知心姐姐,而是把她当一盘又辣又苦的姜汁彩椒,有多远躲多远。

阿伊莎以极快的节奏讲起了和以往迥然相异的故事——皇帝的一位男性私生子觊觎王位,尚未成年就与皇帝通奸,蛰伏数年毒死了皇帝与王储成功篡位,然而不到三个月就满身浪迹尸横朝圣路上,头顶死去毒蛇围成的王冠,被一把新鲜猩红的玫瑰插入直肠。流出的血沾了花瓣上的黑粉,结了块变得污脏如泥。过路人对他的尸体吐口水,民众不承认肮脏的血脉。——公主听得蹦了起来,她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和皇帝通奸的是男人,便因皇女描述的奸淫细节尖叫,面红耳赤捂紧了耳朵,却被夏皮拉摁回椅子里正坐。公主望着阿伊莎展露的笑意惊恐无比,她还要讲很久——婚外通奸、姐妹相奸、近亲乱伦等字眼一个接一个从阿伊莎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里蹦出来,连她自己都是故事的参与者,例如她和方才那位男子的关系,曾目睹多少美艳贵族想方设法勾引父皇,又曾有多少男女老少想爬上自己的床。明明是互讲丢人的事,却只有公主羞耻得仿佛秘密被拿去全浮游城公放。

“我喜欢这样的方式,比起盲信对方。我们互相抓着把柄,才会对彼此更诚实。”23岁的皇女摩擦双手,对情同姐妹的坎特伯雷公主羞耻难堪的反应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刚刚的秘密是看在童真的份上。”

“……可是你讲得一点都不童真。”公主眩晕中带着怄气。

“是啊,因为要粉碎你的童真,”皇女将手搭在座位两边,“你也14岁了。”

自那以后,皇女不再允许公主私下叫自己阿伊莎姐姐,在公开场合相见更必须正式行礼。

“皇帝衰老,宰相摄政维持国家安稳。这位宰相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几年来被立为护国公,属史无前例的忠臣,所作所为皆是为帝国着想。”

阿伊莎平稳陈述着,在方桌对面沏茶。山腰上的空气糅杂了雨露的湿润,周围的山峦云雾缭绕,似往深绿上拉了糖霜。这般阴沉的天气只让人困倦,公主像块布匹一样瘫在椅子上,努力撑着发黑的眼皮。

“皇帝病重,连亲属也不许探望。皇后对此心存不满,认定宰相谋权篡位,便依靠孩子夺权。二皇子是她的掌上明珠,大皇子是二皇子的应声虫。她觉得不够,想拉拢双胞胎姐姐与我。双胞胎是虔诚的信徒,拉拢失利后她将重心放在了我身上。出于对父皇的尊重,我本不赞成母后夺权一事,但她的声音已经通过我的教父传来,当时我尚未发现母后与教父私下勾结。我听信了教父的唆使,和二皇兄利用皇子的身份突破重重封锁去见已经很久没看望子女的父皇,以确认他的真实意愿。”阿伊莎在这里停顿,“但当我们到达,发现父皇已经死了。”

“死了?不是老了吗?”公主眼睛瞪大了些。阿伊莎要求她在听故事时要时不时做出反应或疑问,想说什么说什么,这样才能辅助思考。但公主很少有刻意提问的时刻,她总是被阿伊莎的故事牵着走。

“这也是当时的我们认为的。想象一下,我们潜入房间,华丽的大床上,数不清的苍蝇围绕着木头一样僵硬不动的蜡白尸体飞。就算化了妆,用了香水与药,也掩盖不住皮肤底下的墨绿色,和臭鸡蛋一样难忍的酸臭气味。这让我们连一声招呼都打不出来。可惜,就算呼唤父皇,他也绝不会回应。那尸体至少被精心保留了三个月。”

公主打了个抖。

“我们本以为只是身体抱恙但仍在操劳政事的父皇,已经死得连他多久离世都推测不出。仆从也被换了一批,都是护国公的亲属与亲信。而他却未将如此重大之事公之于众,这是赤裸裸的叛国。”

公主抛去怀疑的眼神:“拉赫人到底是如何定义忠臣的?”

“呵呵,虽然出身贫困,但他的确是忠臣。他这样做其实是结合父皇的遗愿与帝国的未来思考后的举动。”拉赫人洁白无垢的手套稳稳捏住细细的握柄,将滚烫的红黑茶水在铁杯与滤网之间来回倒筛,香气热腾腾地扑过来。以往公主还挺喜欢茶叶发酵的独特酸味的,此刻嗅到酸味她不由得想起了尸体,神色凝重地捂住了口鼻。

“宰相一方和皇后一方。你认为哪边更有胜算?”

“……”

“提示,这是发生于天使纪元487年末的事。那时我11岁。”阿伊莎递去茶杯,往自己的茶杯里一颗颗丢粗制黑糖。

487年,那时的拉赫帝国似乎没什么重大事件?与坎特伯雷的局部战争倒是输了不少,这说明摄政的宰相并无军事天赋,那几年扶持的都是败将。他隐瞒的事情已经败露,一定会失去民心,况且阿伊莎还在皇后那边……这题里一定有诈,该反向思考吗?不行,想不出理由,绝对会被阿伊莎刁难的。

“皇后方?”

“是邓肯宰相给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吗?”阿伊莎表情一成不变,依旧忙着手里的事。

“可能有吧。你们那里忠臣罕见,我们这里叛党罕见。你说的忠臣,我很怀疑忠到什么地步。护国公只是虚名,其他宰相也会起到权利制衡的作用,这位宰相功绩不佳肯定损害了权贵的利益,而且叛国罪证据在握,按你以前讲的皇室历史来猜,最后一定被诛杀全族了吧?我想不出他能怎样取胜。”

“呵,你说的都对了,除了最后一句。至少你已经掌握结合不同的情景思考并作出理性判断了。但倘若你再学会一点不择手段,或许就更贴切史实了。”

猜错了。公主心里咯噔一下。只要阿伊莎开始指出自己的不足就是猜错了。那这场秘斗是宰相笑到了最后。

她接过了阿伊莎递来的茶点,也开始往自己的红茶里加糖,她准备好听课了。

“得知真相的皇后的第一步,是联合大皇子与二皇子公布皇帝已死的消息,宰相欺瞒大众之事暴露在阳光下,越来越多的官员要求进宫参见,都被宰相拒绝了,还加重了皇宫都把守,连皇家成员都无权进入皇帝的房间。但这样一来,宰相在议会上彻底失去了贵族与议员的支持,否定(Nay)他所有决策,要求他立刻交出皇帝,无论死活。而宰相呢,他承诺说皇帝会在三日内与大家见面,他只是身体不适罢了,那些造谣皇帝驾崩的将会面临惩罚。”

果然是这样。事情的发展贴近预料得让公主又犯困起来。“他这样说只会让自己罪加一等。”

“但三天后,皇帝来到了议会。”阿伊莎眼神凛冽,擒紧公主眼底惊讶的神色压低了声音:“他是走来议会的,在侍者对搀扶下。他的声音沙哑了,但是皮肤有血色。他记不清事了,但会对议员和子女们招手,对皇后微笑——皇帝复活了。”

“怎么可能,可是你亲眼看见……难道宰相使用了尸体?”

“没错,侍者是人偶师洋装的,况且那一天议会里的酒被施下了轻度的致幻剂,效果不强,却很难检验。在喝下酒的人眼中,皇帝甚至年轻了十岁。”

“我无法承认不断亵渎逝去君主尸体的人是忠臣。普通的不择手段也想不出这么阴毒的办法。”

阿伊莎投去理解的目光,继续说道:“皇帝只来了十分钟就早退了,但这无所谓,贵族们已经目睹了他还活着对事实,借由记者的相片流传国内外。当日下午,他还发布了宣告,表示造谣他已死的皇后与两位皇子禁足修习七日。我当时还在为我没有草率参与皇后的宣告庆幸,结果‘父皇’在记者会上夸赞了第七皇女的足智多谋。一时间全国上下都在传父皇亲近偏爱我的说辞。”

“啊?专门提到你?这样你不就成为众矢之的了。”

“没错,在皇后与二皇子看来,父皇专程夸赞我,意味着我与宰相私下联合,决定将我扶持为下一任君王。我也没料到这一手,但稍加思索,这样宰相就可以借刀杀人,规避来自皇后的仇恨同时让他们的目标转向我。而我在这场风波里,除了被哄骗去看望了父皇以外什么都没做。”

“怎么这么恶毒,你还说他是忧国忧民的忠臣!”

“和你不同的是,我当时相信了我的眼光。所以我在被母后的人马追杀时,我逃到了最危险的地方躲避——宰相的宅邸。我无处可去,况且如果运气好真的潜入成功,我更可以前去当面质问他。如果我羊入虎口,死于我自己的判断,那也只是恰巧证明了我没有资格与实力参与这场争斗。”阿伊莎长饮一口茶,公主也跟着喝,牙齿紧张地咬住杯口嗑出细小声响。“我到达时,守卫似乎预料到我的到来,邀请我进去。”

“这又是哪一出?”

“他向旁观的我解释了来龙去脉,并给我看了父皇的遗嘱。”

“难道歪打正着,他真和你是一伙的?”

“看你怎么理解。父皇的遗嘱立他为摄政皇帝,直到所有孩子成年,再由他根据子女的功绩立皇。而那要花去七年时间。呵,明明半数儿女已经成年,不乏优秀的人,却从没立皇储,临终前仍不愿意放手。难怪他的晚年如此暴躁,嫉妒已经彻底腐蚀了他。”阿伊莎说到这里在茶杯后哼笑两声,“护国公本可以靠那一纸文书名正言顺当几年帝国皇帝。他没有那么做是明智的,皇后绝不会承认一个低贱之人登上王座,借着那页纸揽权,只会让他提早退场,所以他不得已出此下策明哲保身。”

“可他这样依然是在摄政,只不过是方式不同。”

“我当时也是这样质问他的。但他说,他并不觊觎王座,他可以马上拥立任意一位子女,但那无非是整日游手好闲不懂治理的,要么是野心蓬勃的,要么是年龄尚小的,都需要他和众臣的辅佐,更不失为一种摄政。”

野心蓬勃应该是指二皇子吧。公主咬下一块饼干,阿伊莎给她出的推理故事里信息永远是正确的,她看人的目光就是这么刁钻。二皇子……隐约记得急于除掉阿伊莎招买了大量的刺客,反而因此留下过多把柄。刺杀之夜夏皮拉形影不离,护送阿伊莎直捣二皇子把守薄弱的卧室,在那里与他下棋到黎明,翌日以叛国罪审判流放了他。竟然是同一招,但拉赫帝国的王室也真是……

“与其随便拥立一位不知未来是好是坏的君主,不如趁帝国还有喘息的时间,让子女们证明谁才是最配得上王座的贤才。这是他的目的。”

“他要你们……竞争王位?”

“准确地来说,是为了帝国的未来,在催促我们互相残杀。”

“……无论听多少次都觉得很不可理喻。明明都是为了国家,却要将至亲逼上绝路。”

阿伊莎笑了笑,替公主添茶,语气放缓和了些:“我那时也不理解,我还尚未理解争夺皇位意味着什么。但护国公说有的皇血并非为了国家,上位后整日荒淫无度葬送国家的昏君他辅佐过好几位,在觉得他们无药可救上,我们还颇有共鸣。”

“唔、说得也是……”

“先皇的王冠,无不是沾满至亲鲜血的。那日,他说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敞开心扉谈话,所以他告知了我真实想法。在众多皇子中,他认为我和二皇子是最有才能的子女。但他认为二皇子不懂忠义与宽赦,如果,我连其他废物都不能击败的话,那我登上王座,他与先皇都无法瞑目。”

“所以这是考验?”

“只有最优秀的人登上王座,帝国才能永存。他不会干涉我和所有兄弟姐妹的所作所为,但也不会帮助我。”阿伊莎抬一只手臂拖住侧脸,“那么现在,是清点棋子的时刻了。你认为我的胜算在哪儿?”

“嗯……”公主捏住下巴骨,飞速将强硬、无情、激进等词输进脑海,幻想自己是眼前这个手段残忍的拉赫人。

这个过程中她的脸逐渐像抹布一样拧成一团,时不时噘噘嘴,眉毛也扭来扭去,努力挤眼睛露出几丝奸邪之意,阿伊莎就在她对面耐心欣赏她表情的千变万化,顺手剥块青草糕递给她。

“以你的风格,你买不通宰相,但会买通他手下的人。人偶师,对,你一定买通了人偶师,不一定是买通的,如果你那时穷…如果你那时资金短缺的话。或许是威胁?万一操纵皇帝的事实败露,他在你们的法律里一定会受重罚。所以在金钱——或皇家威严的压迫下,他一定会同意。等等我问下,你那时有钱吗?我记得你是身无分文才回皇都投靠教父的。”

“买通人偶师的还是有。”阿伊莎爽朗地笑起来,“你没有白学。那买通人偶师,要如何使用呢?”

“……”公主撇撇嘴,她不喜欢使用这个说辞,但这就是阿伊莎和拉赫帝国的风格。和阿伊莎相处四年,她已经习惯了。“让皇帝发布利好你的公告?”

“不。这只会让皇兄与母亲更确信我与宰相联合。万一某个契机让他们采取过激行动,没有任何手牌的我会被加速击溃。”

“唔、确实。”公主敲了敲自己脑壳,对阿伊莎递来的青草糕猛下嘴,“那你怎么做的?”

“首先我的第一个棋子,是宰相先前留给我的公告。”

“唔?吶喏噗唷噫哒啾?(那公告不是坑了你?)”

“当你认为状况是逆流而上时,换几种角度或方法,或许就是顺水推舟。”皇女的手指点了点桌面,示意公主记住这句话。“父皇重男轻女人尽皆知,既然都这样了他还‘偏爱’我,不反倒说明我的出众吗?只要处于风暴中心的我,证明我确有其才,那些阴谋论和谣言就不攻自破。”

公主瞪圆眼睛,一口咽下了没嚼几下的糕点:“还能这样?唔、不过也挺有道理的。”

“我只用了几次演讲和公开对弈就反转了舆论,让大家认为父皇只是欣赏我的棋艺,这让我自然而然低调下来,也让大众注意到我的天赋所在。二皇兄禁足期间也是黄金时机,我走访了所有权贵,摸他们的底细和偏好,这样我知道哪些人是可以拉拢的,哪些人是要小心的。有记者找我拍纪录片,我润色了一下父皇陪伴我的童年经历,并祝愿他早日康复,民众很快就向我这边倒了。”

靠口才和大脑啊,真有阿伊莎的风格。公主锤了锤胸。

“第二个棋子才是你所说的人偶师。买通他的确很简单,当时宰相已经不再获得议会支持,资金紧缺,是靠威胁人偶师的家人获得他的帮助。我只用了一点点钱和一个来自皇族的允诺,就获得了他长久的服务。但我让他什么都不要做,君命如天,他是最不能擅动的棋子。我仅仅让他维持‘皇帝仍然活着’这一现状,并让父皇逐个夸赞其他的兄弟姐妹,营造出父皇年迈病重,开始逐个与儿女谈心的假象。乱序的。我的兄弟姐妹在电视里听见自己被父皇夸赞,大多只顾着开心去了,只有那些有危机感并准备与我争抢皇位的意识到不对,并作出了极具目的性的回应。这样一来,我的敌人们是谁也明了了。”

“好复杂,不过这样你和其他兄弟姐妹平起平坐了。你们都被皇帝‘夸’了一通。”

之后的公主就知道了,侵略者全面入侵后不久拉赫帝国内分裂出了同盟派和独立派,这时皇帝驾崩,雪上加霜。皇帝的遗愿是保护子民,委婉否决了独立派激进的全民充兵策略,重任自然落到了已经与多国结盟并护送子民逃离的阿伊莎头上。这一手棋子被她藏到了最重要的时刻。

“而第三手,我最重要的棋子,”

蹬。底部烧得通红的茶壶重上木垫,水气为凛凛双目附上了滚烫的热度。

“——我还在等夏皮拉。我们互相寄信,来自我的信件与照片让她在骑士团中得到瞩目。她也没令我失望,用最短的时间摘得了见习骑士的头衔,不到两年就破例跟随龙骑士们出征魔界,将要面对魔界巨龙法芙娜。她临行前我命令她必须击败巨龙,否则就滚回来以死谢罪。”

公主打了个冷颤:“她失败了真的会以死谢罪吧。”

“所以我才要她先回到我身边来。”皇女躺进椅子里,十指相扣搭在翘起的腿上,“她证明了她的强悍,拔下了法芙娜第三门齿作战利品,制成了她的武器,这样她就能提前离开骑士团回到我身边。不到三年。”

“升变了啊。”

“是啊。在我们分开前,她还是个性格有些软弱的贵族女孩。回来后,她的忠诚感染了诸多将士,让我得以收下一批兵马。但她还是像以前一样蠢,她一得到认可就揭露了三年前越冬战役的秘密,就是父皇让我指点战局那一次,说出了他父亲最不愿她说出的秘密。险些置我于险境。”阿伊莎说到这里哭笑不得地冷哼了一声。“夏皮拉的确是不会多嘴的骑士,但她的忠诚不在间接害死了他母亲又险些害死我们两个的父亲那里,而是忠于我。”

这哪里是最重要的棋子了,不是还添乱吗。你也有睁眼说瞎话的时候。公主望着阿伊莎高傲的脸在心里小声嘀咕。

“即使是以忠诚为荣的坎特伯雷也很少能找出能与夏皮拉姐姐媲美的骑士。但你不觉得她有点愚忠吗?”

“她是的。”皇女闭眼轻轻点头,“忠诚之人的下场往往很凄惨,但她忠于我,我就必须为她避免老套的结局。不然就是身为指挥者的我的失职。”

“……”

“而我最富余的棋子,我和时间。毕竟这是一场公平的竞争。”阿伊莎叹了口气,“他们还在与贵族夜夜笙歌的时候,我去捡他们不要的东西,去改善人民的生活,把拉赫的不良资产转废为宝,让我征召的士兵打下战果,累积我的功绩。去获得人民与议员们的鼎力支持,这才是真正有利我竞争的筹码。集中营就是其中之一,我有幸在那里获得了守护者的帮助。”

公主的眼睛暗淡下去。“嗯……你说过……”

“呵呵,其实她目睹了我挫败我的长兄查尔斯皇子。我命人把兄长送去集中营后,她对我说,亲人之间该互相帮助的。”

“……”

“简直就和刚听闻皇室秘史的你反应一模一样。我想这就是你族人民的性格吧。”

公主皱皱眉,忽然抬起眼皮,眼神锋利地朝皇女刺去:“我忽然觉得,你当时把骑士也当作棋子的对吧。”

“一开始是这样的,但后来舍弃了这种想法。”

“你竟然没有?”

“人与人之间不会永远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这不是你一直所坚信的吗?所以在这一点上,我不用教你。”

公主躺进椅子里,这样她能离阿伊莎的脸远一些。“这个故事里所有的人都未免太不择手段了。我不认为这个故事能对我有什么帮助。”

“理由?”

“坎特伯雷又不像拉赫。就算我们击退了侵略者,也不至于重演这样的血腥秘史。”公主别过脸去。

“呵呵,以后需要你不择手段的机会多着呢。”

皇女哼笑起来,公主一抬眼,她果然在用一股看小孩子的眼神望自己。

*

*

吃完茶点她们开始下棋,棋盘拿出来才发现拿成了儿童棋,公主立刻把幸灾乐祸全写在了脸上,这么精明的阿伊莎竟然也有算错的时候。拿错棋好,这样就不用被阿伊莎血虐了。阿伊莎下棋又快又狠,全局理论和残局技巧出类拔萃,以前各国的象棋大师都不是她的对手。

比起下棋,公主更爱户外运动,但在遇到阿伊莎前她还自认棋术还不错的,至少和宫殿里大部分人下棋都能赢。结果阿伊莎一来就无情扁她,说:或许你要考虑是否是靠自己的实力赢的,然后把她一通血虐。末了还补上一句“一国之君,最不能盲目”,气得公主通宵研究棋谱,第二天在阿伊莎的课上呼呼大睡。

跟阿伊莎下棋根本没有跟人下棋的感觉,公主费尽心思挪动一个子,手还没搁下去阿伊莎就啪一下手起手落走完了,决策和预算精密得像机器。只有公主故意乱走的时候阿伊莎才会匪夷所思地皱起眉头思考几秒钟,然后投来看穿她乱走的苛责眼神。

她们连对棋子的理解都不同,公主喜欢用皇后横行霸道,却容易粗心大意丢掉皇后,同时最不喜欢用王,还对王的使用方法十分不爽,只能走一格,明明是王却是全军的负担。阿伊莎却喜欢到中期就开始频繁动王,残局里大杀四方,这么瘸腿的国王在她手下不知怎么的也变成十分凶残的棋子。

想到不用和阿伊莎对弈,公主开开心心拾一轮柴回来,乐呵呵地倒好了茶。这种大鱼吃小鱼的儿童棋比起策略更讲运气,只要多下几把,她总有机会嘲笑不可一世的阿伊莎的。哼哼!

“红还是蓝?”

“红!”

看我不教训你!公主又哼哼了两声。

“先手吧。”

二十分钟后,公主零胜六负,运气一把比一把背,她输得脸鼓得越来越肿,阿伊莎赢得露出了几丝倦意,罕见地发起呆来。

“不玩了!浪费时间!”公主急冲冲地站起来,一股要掀棋盘的架势。

“时不时的放松是必要的。不要觉得我婆婆妈妈,我们曾经的立场是敌人,你什么时候露出了薄弱之处,第一个察觉的一定是我。”

我从来都没有吧你当敌人呀。公主对皇女撇嘴,硬生生把心里话憋了回去。但这句话像一团火一样烧着她的胃,让她坐立难安。她想,要是在几年前,自己已经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我想回去训练了。”

“那你把箱子底下的木板拆开。”

公主照做,摸出了两把钝剑。摸到剑的一刻公主才迟疑起来,她连续训练了一周,还搬了一早上东西,举起略有重量感的剑时,手臂的酸沉感立刻烫水般沸腾起来。

“你的剑在抖。确定不换一天?”

“你的敌人会给你喘息的机会吗?——来自阿伊莎的名言。”公主哼了一声,将另一把剑扔过去,阿伊莎愣了愣,但还是稳稳接住了那柄剑。

“……呵呵。”阿伊莎虽然笑着,但缓缓地摇着头。

她们找了片草地不那么湿滑的空地热身并操练。以前也有这样一起操练的时刻,公主只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的手臂和剑,在脑海拼命回想骑士训练时的姿态,而阿伊莎则会心不在焉地偶尔望望她,有时会过来指点。而这次不知是不是手脚太疼,公主变成了观察对方训练的那方,白发皇女挺胸收腰,标准地背着手,眼睛完全没落在剑上,而是剑所指的方向。

半小时过去,两人不谋而合转向对方,举起钝剑交叉对碰,山岭间猎猎冷风吹拂起各自的发丝与衣摆,亮出清澈的眼眸。该久违地来一场对练了。

在战斗上,阿伊莎的战斗力还不到士兵的最低水准,从小训练的皇家剑术也局限于体能,只能做一些简单的自我防卫。自从公主能熟练挥舞单手剑起,阿伊莎就不再是她的对手,也只有在战斗上她能胜过阿伊莎了。阿伊莎的剑法虽然快准而刁钻,却只能给公主带来一些小麻烦,很难彻底击败她。

“呼、”公主深呼吸,挥剑向阿伊莎攻去,阿伊莎用剑尖精准地顶开,随后剑锋一转,如蛇一般灵巧地晃至下方——可以挡开!不、今天剑的速度也跟不上眼睛,果然状态不行!

公主翻滚躲过阿伊莎的攻击,对方发现她出招的异样,立刻箭步跟上,又一记刁钻的刺击,瞄准的腋窝底下!

“当!”剑终于被举到了主人想要的高度,却也只是勉强举到了那里而已,剑锋直直撞上剑身,振鸣再度麻痹了公主的上身。

连抬高剑都吃力,还被对方察觉了这一点,接下的进攻与防守公主只能依赖反应,躲闪能赶得上就躲,招架来得及就挡——她应对得越来越困难,彻底落入下风。

阿伊莎提升突刺速度,进攻雨点般突来,曾被她认为是蚊虫叮咬程度的攻击剑身上已经让公主的肌肉感受到了刺痛——劈砍!阿伊莎在进攻中加入了劈砍,从没见过她横击过,她那柄佩剑是刺击武器,怎么在这个时候?!

“当、当——”

“只是这种程度就无法反抗了吗?以后你还要面临更艰苦的战斗!”

“呼、呼呼、呼——呃!”公主被阿伊莎的走位步步逼退,劈砍扰乱了她自己的吐息,但同样让公主露出了焦灼的表情。

手好酸、使不出力,招架就是极限了,下一次招架还能抬得起手臂吗——

“孤注一掷,坎特伯雷公主!身为王族,你以后会面临数不尽要你孤注一掷的抉择!”

“我——知道!”

短发女孩借大吼倾斜全身的力气,她猛蹬草坪,推力与腰肢扭转的力量让她推出了手中此时重如城门的铁剑——她成功挥了出去,世界缓慢起来,兴奋中的视觉神经已经捕捉到剑锋划出了饱满的弧线——这一击能命中!

“嗯!?”

剑锋还远未到达剑柄,一束漆黑的东西在阿伊莎背后的树林中直直窜入高空,公主应激抬头,空中悬着一个古怪的黑点、黑面——不对,那是什么砸下来的东西!

“咚——”

爆裂的冲击掀起了烟尘,风压割断了两位公主脚下细嫩的草苗,几根嫩草刮到了公主眼睛,让方才清晰的一切昏天黑地。公主在痛呜声中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撞上了坚硬的钢铁。

骨头都要散架了。公主怨恨地睁开眼,身着乌黑铠甲的龙骑士撑在她身上,熟悉红瞳中的坚毅只让公主更怄气。

“你作弊!”

不远处的阿伊莎猛喘了几口气,望见邻国公主气得脸蛋都红了,拂好了白发轻笑。

“现实里让你这样公平竞争的机会可不多。”

阿伊莎刚说完,被压在地下的金发女孩就火大得猛锤地面。

压制着她的龙骑士站了起来,跑到了阿伊莎身边为她擦汗。公主抬头望见夏皮拉紧张地盯着她的君主,巴不得视线永远不离开她,才终于反应过来,夏皮拉可能从登山起就一直在暗中保护阿伊莎。

想到这里,疲惫汹涌而来,仿佛将她拉进了翻滚的海啸中。

唉。公主自暴自弃地翻了身,张开四肢躺在草坪上。着力点让身体彻底瘫软下来,她闭上眼睛去注意风吹拂树枝与树叶的声音,最好不要让她听见夏皮拉和阿伊莎亲昵的噪音。

“公主,你没事吧。”

“我现在很不好。”

“那一会儿下山我帮您——啊、万分抱歉阿伊莎殿下!”

行行,不占用你的骑士的后背。

公主又开始往嘴里鼓气,把脸涨得圆嘟嘟的,这样脸廓逐渐升起的麻痹感会分走一些脑海里的不爽。

手套的质感拍上了额头,开始整理那里凌乱的卷发。

公主连睁开一只眼睛去瞅一眼阿伊莎都没干,因为她真的没力气了。就算有力气,也该拿去咒骂阿伊莎老巫婆才对。阿伊莎姐姐老巫婆……老巫婆……老巫婆……

“我可以让夏皮拉先把你背下山,物品不用你整理。”那只手按着她的脑袋揉了起来,是那种安抚小孩子的手法,但没有那么敷衍。“但万一守护者正好回归,看见你这个样子,她定然会很失望。你认为呢?”

“……”公主撑开眼,一口气堵在了胸腔里, “是,她会很失望……”

“既然肯定了就拿出气势来,你平时的倔脾气藏哪儿去了?”

熟悉的洪亮嗓门刺进公主耳朵,刺得她用力睁开了双眸。

“Aye——”

金发女孩蹦了起来,抱着剑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

阿伊莎目视她努力奔跑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瘦,小得和初见她时差不多大。那时她也是这样把所有情绪都憋在肚子里拼命奔跑。

阿伊莎不禁垫起脚跟继续去望那小小的背影,到终于望不见了,她才长叹了一口气。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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