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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的贝迪尔小镇(Bear & Dear)也曾是人们口中的西部,起初它仅是给沿途过客歇脚的牛镇,时有牛群踏着电滚雷鸣的轰轰声大肆奔过。有天,一位铁路大亨的儿子骑着他的小马驹在这里被棕熊一掌掀翻,私家侦探和军队便入驻了,像豆大的雨坠进松软的沙面,铁轨由东面一路延伸而来,带来了枯黄黑瘦的工人,广阔无垠的荒野不复存在。

如今被牛群踏平的道路遍布被马车轱辘碾出的伤疤,被钉上钢铁建出铁路,小驿站变为了大城镇。人口不断爆发并向西迁徙,大小农场拔地而起,麦田翻出来,像画家用最大的刷在画布上浓浓抹出几大排金色块。它获得了繁盛,却不再是人们心目中的西部了。猎人们以狩猎这里的棕熊彰显男子气概,春日去麋鹿们过冬的山坳拾它们脱落的角,做成小镇门口赫赫扬扬的鹿角拱门。以熊与鹿著名的小镇愈加缺乏这两类生物后,人们继续西进。

今天镇上最臭名昭著的孩子又在罗兰茵的酒馆打工,骨骼已是大人的棱角,淡金长发随意披散着,说明她还未结婚成家。加之脸上稚气未脱,十几年来被居民当作比浣熊还欠打的熊孩子。又因她从不接受任何人邀其入房独处的请求,男人们便更咬牙切齿地羞辱她,臆想她哪天经受不住投入某位马主人的怀抱,或在酒店二楼的某张床上永远住下。

金发孩子给自己取名骑士,人也的确是从小沉迷骑士文化的二愣子,但这拦不住居民叫她草包、酒客叫她妓女、追求过她叫过她“小夜晚”的男孩被拒绝,并被纠正了称呼,男孩们气急败坏,管她叫木脑袋。每种叫法都颇有渊源,但总之没什么人愿意叫她骑士。

老板娘罗兰茵镇着场子的时候,清醒的酒客会收敛些,和老板娘一样阴阳怪气地叫她骑士,并非放弃了吃喝拉撒一样本能的羞辱,而是不敢得罪总是面带微笑的酒馆之主。罗兰茵是位神秘的女士,知识渊博,拥有多个国家的通行徽章,似乎有大都市豪门的背景,却从没人挖出来是哪个城市。罗兰茵善于烹饪、酿酒、驱虫除害,在护理上也颇有经验。她的酒馆成为贝迪尔的贸易中心后,周边的农夫也不敢再坐地起价。

将骑士这一头衔拿来当名字的女孩勤劳肯干,打酒擦桌拖地干练麻利,休息时还会端坐在腌肉背后训练礼仪与体态,坐在瓶装麦酒围成的墙中心挺腰端坐,想象自己在为王公贵族倒茶。

但她落得骂名也并非空穴来风,比如现在,正在偷客人喝剩的酒。

她专挑那些说话不喷口水沫和清醒酒客的杯子,嘴不触缘往嘴里倒,一边砸吧嘴一边吞咽,倒洒在衣襟和锁骨上的用污脏的手擦,擦得灰头土脸的,把金发也抹得像发霉的面包一样遍布霉块。不说还以为她拿木炭棒当发簪。

几个酒客发现她的行径,但不敢在店里发作,便在马厩蹲到她出来倒水,揪住她扇上两巴掌,又用靴子后的马刺勾马粪甩她身上。骑士灵敏地躲开飞扬的粪点溜回酒馆,酒客们只好咬牙切齿地离开。他们拿这命硬的兔崽子没办法,几年前她把酒客吃剩的肉和面包往吧台后的麻布里塞,被一个没有怜悯心的客人驭马踹断了腿,老板娘出面压制了骚动帮她绑好了腿。瘸腿期间,她单腿蹦跳着端酒上菜,跳得比瘸腿前还快,还没让一滴酒液洒出。腿好后,这孩子长了一大截个头,蹦得更高。

“真脏。”躲回了吧台背后,青草色围裙的栗发老板娘果不其然开始数落她,声音尖锐,带着如肉食动物呼气穿透獠牙缝隙的嘶嘶声。“我警告过你,可以拿别人不要的吃的,但不能喝剩的酒。他们现在就会告诉全镇子的人,之后所有酒客走的时候都会往杯子里吐口水了。全镇子的猪牛喝的都要变脏了。”

罗兰茵面朝大门,嘴唇在一排吊挂的肉干后翕动,这样酒客们就察觉不到她们交谈。

“你在我这儿偷喝的酒还不够吗?你听得见吗?骑士?”

她没听见骑士打开威士忌瓶摸酒擦伤口的声音,只听见她把麻杉扎进裤腰里,那么这次可能是扎衣服衬出了一些腰和胸部的曲线,让那些整日温饱思淫欲的酒客手下留情了。镇上别的女孩或女人大多穿花色衬衫和宽松长裙,骑士穿裙子被醉酒的男人们掀过,所以就只穿裤子。她自己也觉得穿裤子舒服,后来在书中学了骑士礼仪,便学骑士把衣服往裤子里扎。她浑身是胆,不知道臃肿的穿着对女人而言反而是一种保护。

“老爷子最近钱兜紧,但我今天成年了,就想喝点酒。”

挠脸声后跟着憨厚的哼笑声。罗兰茵陷入沉默,仿佛骑士没有回复她。

下一个过路的牛仔正巧进来补充粮酒,搂着一位全镇人都认识的斜对门二楼的妓女。

罗兰茵若有所思地望了会儿牛仔,后娴熟地照要求割下四斤牛肉干,一块块垒起来,又剔出一些排骨,慷慨宣称是赠品。附着金黄色风干油脂的骨头正好挡住了牛仔的视线,她迅速地从麻绳缠绕的厚玻璃瓶里倒出四两黑麦威士忌,往瓶里灌四两烧过的水,再加了一勺半的蜂蜜。用手指揩净瓶口的蜜,再抹在倒出的四两酒的杯口上。她塞好瓶盖假装手滑晃了晃那瓶快有她手臂长的威士忌,最终笑面相迎递给满面感激舔起骨头的牛仔。

牛仔吹着口哨离去,罗兰茵把装了四两烈酒的酒杯砸在骑士面前,提着烧水炉便到后院去了。视线从始至终都没落在骑士身上。

到下工的时间点,骑士的头已经不再因酒精天旋地转,像个从山坡上滚下去的圆石头,一路无阻地飞跃好几栅牧栏奔回家。她本该进屋为自己的恩人做晚饭,或许是意犹未尽,她走到门口却临时起意调头去了仓库的地下酒窖,偷喝老爷子的藏酒。果木沉淀的醇香味引来了小农场的主人艾肯。老农场主曾是海军士兵,人如其名,年近六十仍有橡木般强键的身躯,虽然养出了啤酒肚,但他几个敏捷的步伐骗过年轻气盛的金发女孩,一膀子将偷酒贼打得人仰马翻。

“你这饿棍、酒鬼!又偷老板娘店里的酒喝!”

“那是别人不要的!”

老艾肯立马挥膀子准备往那张振振有词的脸上揍,但他及时瞄见骑士颧骨处有血疤,便只恐吓地往她脸上糊了两阵拳风。

“有什么你回家里不行?!这十几年我饿过你吗?!结果你巴不得把我的谷仓都啃穿!”

“可你每次都只给一点点!”骑士一本正经地指了指酒桶,又捏出比瞳孔还细的缝。

“毛孩子喝那么多酒干什么!在别的州偷喝酒的未成年小毛孩可是要蹲大牢的!”

骑士翻身坐起来,灰扑扑的脸在笑意和烛光的带动下竟闪闪发亮。“那你今天能让我喝到爽吗?我今天成年了!”

“你、”老船夫愣了愣,惊讶完焦急地捏起了胡子。他忘了骑士的生日。但回味了眼前大女孩的狮子大开口后,他又愤怒地指向了她欲言又止。

“老爷子~还有上次打靶大赛冠军的奖励你还欠着我呢!还有最完美鹿角奖!骑术冠军!今晚炖你最喜欢的肉酱好不好?老——爷——子——”

举止一直大大咧咧的碧眼女孩居心叵测地摆出乖巧贤惠的表情,蛇一般抱住了老农夫饱经风霜的手臂扭来扭去纠缠。“去、去!你这蠢孩子,哪有你这样什么奖励都要酒的,还是个女娃子……你都成年了,是个成熟妞了!注意点儿形象!先去洗干净换身衣服!”艾肯被她肉麻得头疼,唠唠叨叨地推搡。“晚饭不用你操心了!摘些青椒苹果回来!”

“你先答应我会让我喝酒!”骑士不依不饶地用拳头钻老骨头的痒痒肉。

“好吧、好啊!看在你成年的份上!快停下!”

老农夫斗不过她,只得答应了她的请求,瘦长的女孩欣喜若狂地蹦了好几圈,才箭一般飞出地窖。老农夫气喘吁吁地拍腰,失神地望着她的背影,女孩腰背与臀部的线条在沧桑的眼睛中奇妙地弯曲、拉长,映耀着烛的橙黄,让他想起了故乡金沙海滩上皮肤黝黑健美的贵族女人。

老去的意识摇晃着回到了现实,那个逃出孤儿院的孩子,当年那个跑来他农场赖着不走的毛头小子竟然也长成一位女士了。

老艾肯一阵感慨,仿佛一张纸在胸腔内燃烧,火焰的烫只持续了几秒,烧尽的黑烟灰让那里沙沙呛喇,让他不太敢用力呼气。

记忆让他身临其境。那几日总有一头奶牛产奶不到半桶,有经验的农夫都知道进了偷奶贼,于是鬓发尚未花白的艾肯就在仓库里发现了那个缩在仓库角落的跑烂了脚的女孩。看着不到十岁,捂着一本画有盔甲骑士的画画书。女孩一睁眼,艾肯就认出了她——金发碧眼,白皮肤,小巧而矮的鼻梁,棱角圆润的脸廓,体毛稀少,是地处温带的坎特伯雷人的特征,同时也是最近赏金猎人们拿着画像四处寻找的女孩。从一个大城镇孤儿院跑掉的孩子。

自打瞅见她的五官,艾肯便知道为什么城里的孤儿院愿意养她,现在又愿意花200元悬赏活捉这孩子回去。——她能卖个好价钱。稍微喂点油水让她长点胸和屁股,等她成年后,让她用肥软的胸脯和下半身为一张协议贡献源源不断的钱子儿。孤儿院里某个黑心的家伙一定是这样打算的。但现在,他的投资跑掉了。

起初艾肯并不想收留她,在西忒提斯收留坎特伯雷人等同于引火上身,却也赶不走。若是用粗鲁的方式驱赶,她还会溜进厨房偷面包。无声的拉锯中,出乎意料地,这位偷奶和牛饲料苟活的孩子带来的并非只有霉运。在一个毒烈的下午,她替他追回了脱缰的小马驹。

坎特伯雷人的后裔是从谷仓里忽然窜出的,瘦骨嶙峋却敏捷如獾,冲到皮肤血红的小马跟前张开了细瘦的双臂,无惧紧盯失控冲撞而来的烈马。她不要命了——!艾肯的胸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揪住并逼迫他发出嘶吼。但或许那匹小马驹也被她的勇气震撼,它在还未有它腿长的女孩面前扬蹄止步,嘶叫着,在她面前愤愤打着鼻息。艾肯远远听见女孩用难以分辨的字句呵斥了它几句,逐渐抬起脚丫慢慢接近它,很快就抱住了马儿的脖颈和头,让它温顺地垂头吐舌,将它牵回了主人身边。

那时一头血统优良的马驹卖换的钱够一个女人无拘无束地生活两辈子,所以艾肯收留了她,带她去镇上买衣服,沿途望见好几位兜里揣着画像的牛仔。到达镇上已是黄昏,他们偶遇一位牛仔对当地的妓女发难,在巷角殴打了她。艾肯记得自己用手挡住女孩被宽沿帽住大半的脸,准备带她匆匆路过。但女孩目不转睛地盯着漆黑的小巷里,那会让大多数孩童哭喊的惨剧,女孩久久盯着那个逐渐被撕去衣物提起双腿的女人,沙哑地叫了声妈妈。艾肯愣了愣,意识到什么。

自打西忒提斯被未知文明蹂躏过后,这片蛮荒之地上不管是体面的牛仔和私家侦探,土匪农民还是在餐馆楼上接客的女子,都有可能是妓女的后代。艾肯在这里定居已久,早见过形形色色的妓女和她们的孩子。

他忘却不了这孩子那时的眼睛,眼眶不湿润,瞳孔并无颤抖,目光明亮而宁静,似绿色的月亮。一切在她眼里都同夜晚一眼平常而寂静。

那之后艾肯心神不宁地去镇上酒馆转,了解到她是大城镇妓女的后代。两年前母亲被醉酒的嫖客牛仔杀死,被割下双乳扔到了猪牛圈里。这事一度闹得沸沸扬扬,以牛仔赔偿妓女的老板和收养遗孤的孤儿院钱财与马匹收场。她在孤儿院里因出身被孩子们欺负,但依旧善待孩子们,想与他们交朋友。她那样做并非有什么迷恋痛楚的怪癖,而是相比于因在街上和旅馆二层遭受的打骂,孩子间的推搡和扔石子被她视为玩耍。

后来的故事艾肯都知道了,女孩险些在无知中重蹈了母亲的覆辙,但她不想那样,母亲的尖叫可不是宁静的夜晚,是在她血管中点燃的又痛又辣的火。母亲被男人压在身下欺凌会是她一辈子的阴影,所以当孤儿院的人将她拉去如狼似虎的男人堆,她跑掉了,跑来了逮住了自己这把老骨头。艾肯的妻儿死于政变,爱人还被叛军羞辱过,所以他怜悯自命骑士的勇敢孩子,想让她忘却家人的悲剧,所以让她在农场干活,教她骑马与打猎,让她成了镇上少有的能驰骋马背上的女人。

骑士回到木屋,惊讶地发现艾肯炖上了一条羊腿,抱出了酒壶里已经倒满了琥珀色的酒,底下是酒缸和导管。她兴奋得围着餐桌转,差点碰翻了玉米盘子。她和艾肯在同一张餐桌上喝酒,啃羊肉与土豆。把骨髓都吸食殆尽,喝到两人的面庞出现红晕,艾肯才打着嗝说对她干净整洁的形象很满意,比镇上所有的女人都漂亮,女娃子就该要干干净净的。

说道这里他坐起来,捏起成年女孩的脸,端详颧骨处那道不协调的伤口。

“所以,今天你揍回去没有?”

老艾肯问得颇有看扁她的意味,这儿又变得像在激将一个男孩。以前骑士被镇上的男孩欺负从不还手,艾肯矫正她时全靠激将法逼。骑士从小在扭曲与错误的环境与观念下长大,在自己的农场生活了几年也未完全改去一些陋习。以前她的嫖客就算打了她的母亲,母亲也会善待他们。现在她知道了母亲是为了给自己要面包,她的母亲到最后一刻都将她保护得很好,但在小孩子眼里,就理所当然变成了以为万事都该以德报怨,这种错误的认知。那些嫖客有的讲诚信的,真的给了母亲面包,她就更深信不疑。艾肯花了好几年纠正,要她打回去,她力大如牛,常年拽马犁地的力气让她一拳打塌了人家下巴,她就又不愿意打了。即便后来有人得知她的蛮力不敢再招惹她,老艾肯仍在苦口婆心地教唆她被揍了就一定要揍回去。

“没有、嗝。”骑士的脸红彤彤的。

艾肯比出懦夫的手势。“为什么不揍回去?你怕把他揍死了?”

“那是客人。老板娘会杀了我的。”

“那还是别惹她为好。”艾肯喘着粗气说。他许久没喝这么多酒,已经捏不稳刀叉,直接抓起一大片水煮羊肉在酱汁里搅合,塞到嘴里,咽下后灌一大口威士忌。“嘿,小饿棍,你知道酒后出真言吗?你都成年了,现在你认真告诉我,你想干什么工作?想不好就继承农场吧。”

骑士打气了精神,眼睛在一张醉醺醺松垮的脸上瞪圆并变得闪亮:“骑士!”,“哼!?”她话一出老艾肯就气红了脸。“我还想去东边的坎特伯雷!”她甚至还补充道,艾肯立马坐起来扇了她的头。

“你还在跟我开玩笑?你是不是偷偷漏我的酒?”老艾肯又扯了扯她的脸,又检查袖子,发现这人没有假喝,更惊讶地发现这人已经醉得差不多了,换平常她已经躲开了。

不该啊!酒后吐真言、酒后吐真言,难道她之前都是认真的?!有什么样的傻蛋会这个时代了还去当铁皮士兵?!

“我没开玩笑!”骑士一口往袭击自己脸的东西上咬。

“小毛孩子。”所幸艾肯及时收回了手,肉渣骂骂咧咧地和唾沫一起飞出来,“还惦记你的骑士呢!现在决斗讲究什么,是左轮和猎枪!等你穿好铁皮,骑马轮长枪冲过去,人家的梭子早把你连人带马打成蜂窝了!”

“谁说骑士只能穿盔甲拿长枪啦!骑士擅长的技艺这么多,耍个枪绝对不在话下!我的枪法和剑术都无懈可击!”骑士把挂墙上的剑取了下来当猎枪抗在肩上,骄傲却傻呵呵地指着自己的脸。“而且枪子儿还不一定打得穿盔甲呢!”

“不行!现在谁还给骑士发薪水!?”

“骑士有自己的领地和农场,还有功勋可以拿。”

“去你的。你以为现实跟故事里一样?那我早变成树精把当年算计我的奸臣些捏死了!”艾肯一巴掌糊上了那张烂醉如泥的脸。

骑士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趴到了沙发上,从底下掏出一本书。她醉得上半身都撑不起来,依然目光炯炯地盯着书上的文字与插画,用掌心抚平卷曲的书页。

老艾肯端着酒瓶晃到她旁边,眯紧眼睛去瞅她正在看什么,他的脑袋几乎是静止的状态,所以没能看懂她在沉迷什么。直到骑士翻到一页国王为骑士授勋的插画,墨水浸染了徽章与国旗,他才反应过来那是本坎特伯雷语写就的书。

“你哪里来的禁书!你想老子的农场被烧掉吗!”艾肯惶恐地将酒瓶砸在桌台上,油灯不慎倾倒下去将书烧了起来,骑士跟着尖叫,直接用手捂上燃烧的书本,痛呼着将火捂熄。

“为什么连你也说是禁书!你明明知道以前这里还有更西的地方都是坎特伯雷的土地!亏你还是自称游历四方的船员!”骑士指责起老艾肯,将书护在怀里。

“噢,抱歉,骑士。但我是在保护我们。你会懂的。”老艾肯立马就懊恼地捂住了脸,因为她的声音里有同哭泣时的撕裂。

骑士说的是对的,但在被北方蛮族与拉赫相继入侵和几轮文化清洗,又遭遇各类天灾后,已经有很少人知晓这儿原本的文明。少部分王族与居民在战败前夕逃往了半球之外的领地,但这里的原住民已不再被叫做坎特伯雷人,只被屎尿屁和生殖器名称的变种指代。少部分原坎特伯雷人被北蛮文化影响,以匪帮的形式蛆虫般存活于陆地上,是被歧视并追杀的有害种族。艾肯见证过这段历史,但如今这片黄沙上关于坎特伯雷人的一切都是外来者定义的。

她一定在那些禁书中学到了什么……该死,但不管那是对是错,总有一天一定会害死她的。她没有那么多能成功挡下疯马的机会。她这不要命的性格……

艾肯扶额之际,骑士努了努嘴,走到餐桌旁拾起了剑。里面是一柄货真价实的钢剑。骑士每天都会坚持挥舞它一小时,在雪和雨汹涌而下的季节或伤病的时日也从不缺席。

“我去练剑了。”

“……还练剑?”艾肯看着骑士剑都扶不稳的样子哭笑不得,她可没比自己少喝多少。怎么会,全镇子的人都以为她从小扮演骑士只是在玩……怎么会真的。

“哈、我的家乡也不是没有骑士文化,可骑士是保护王族与心中的公主的勇士,将爱置于生命之上。你有啥?你爱过别人吗?我看你只爱圈里的肥母鸡和老板娘家的酒桶。”

“我当然愿意将生命奉献给王族。所以才想去见她们。如果这个国家没有骑士了,那我就成为这个时代的第一个。”骑士望向艾肯,恩人深刻的眼中竟有了一丝退缩之意,这更令她困惑地皱起了眉。“……我还以为你会支持我。”

艾肯没来得及挽留,纤瘦的金发女孩已经拖着钢剑出去,不一会儿外面便传来挥剑大喝的声音,似乎比平常更铿锵有力。

老农夫瘫在沙发上缓了好一阵才站起来,他是被凉醒的,或许都睡过一觉了。他醒后急急忙忙地跑出去,汗水已经浸湿了骑士的衣襟,扎进驼色长裤的衬衫因腰部的带动扯出来一些,同样浸润了汗水。女人在银色月辉下一轮轮重复剑技,剑刃的白光扑腾如蝶翼,时不时延展到湿透的脖颈,时不时飞舞进青草色的虹膜。

艾肯观望了一阵,像被抽走了灵魂般恍惚地地迈腿走了过去。他走到骑士身后,瀑布金发上的辫子停止了晃动。“酒醒了?”骑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将装有牛奶的杯子递给农夫,自己抱着大桶痛饮,喝得见了底,艾肯却依旧抱着水杯沉思。

“小饿棍,我想我说错话了。我不是有意刺激你的。我只是……算了。”

艾肯将想说的话憋了回去,终于抬眸,以同样坚毅的目光与骑士对视。

“在我们那里,阿德拉的骑士都是要四处游历来锤炼自身品德的。我小时候,跟从的船只上经常有这样的无私而英勇的骑士老爷,他们帮我们一起击退了不少海盗。”老农夫深深吸气,有一瞬,清甜温暖的海风拂过了耳畔。“但只有高贵的王族血脉才能册封骑士。像你这样自封,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真正的荣誉为何物……”

“……”

艾肯忽然按住了她的肩。

“我决定送你去阿德拉,坎特伯雷残存王族和难民居住的领地就在阿德拉境内。那边应该还有骑士团的编制,以骑士的要求训练士兵。如果你觉得那儿不错,就留在那边吧。但如果形势不妙,就立刻回来。当然,当旅游也可以,农场永远欢迎你回来。到那时,你会对你的理想有更深刻的见解。”

“怎么这么突然……”

老船夫拥抱了她,有力的拍她的肩背。

“谁没有个年轻的时候呢。”

*

*

出发前艾肯将两只肥硕的母鸡赠与邻居,托他们在外出的几周内照看牛羊马,带着骑士与行李骑两匹脚程最长的老马上路。绿野和黄沙在他们的辽阔视野里逐渐消失,替换为越来越高、越来越方正的建筑,像为女性光滑的皮肤套上了繁奢的布料与复杂的绳索。

海鸥与某些道不出名字的乐器声窜进了耳朵,他们像拉着一条绳索般沿着声源抵达港口——她看见了那个巨人,比山还高大巍峨,伫立在蓝色不平整的湿润大地上。

骑士在停住马,为前所未有的人造物瞠目结舌。一艘不知放大了多少倍的钢铁之舟,几乎比脚下的城市还大。她从未见过这么多钢铁和油漆出现在同一个物件上,整个庞大的身躯低沉地吼着,头顶冒着灰黑的烟。骑士离它不算近,但已感受到了它的热度,仿佛铁皮之下奔腾的尽是火焰。

它以残酷怪物形态在骑士眼中活了起来,前端的圆口流出的是它饥渴的唾液,如果它愿意,体内的那些火焰也能喷射出来。而那些桅杆是它的骨架,当它决定张开它的翼膜,那将会飞驰起来,借风而行,或许能一跃窜到月亮上去。

艾肯在她身旁啐了口唾沫。“耻辱。”

“耻辱,什么耻辱?”熟读骑士小说的骑士显得对这个词异常敏感。

“呵,你本不该在这里看见她的船,也本不该是船,该是威武的军舰才对。而不是这样的除了大一无是处的……玩具。”艾肯不等骑士追问就下了马,一头扎进港口边上的木屋里。“你在外面等着。”

骑士压根没有等,而是牵着负重繁多的两匹马凑到了门口。穿着灰、黑和驼色大衣的人们拎着各式箱子在门口排起长龙,互相七嘴八舌地絮叨着。骑士不得不站在马背上才捕捉到不足蛋糕块大小的艾肯的圆油肚子,而那墩肚子正对着某个穿着白衬与黑大衣的女人。

一只裸露的小臂从黑大衣下探了出来,十分精壮,皮肤表面有着一层细细的砂质感,显然常年被风和日光锤炼,但肤色的细腻白皙程度告知着她那人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岁。骑士想着掐了掐自己的臂膀,坚实的肌肉在底下鼓动。女孩是很难练出明显的肌肉的,所以那一定经常挥舞重物的手臂,比如剑,或粗长的木头。

那小臂连接着的白手套将一封拆过火漆的信件在艾肯面前晃了晃,骑士眨了眨眼——数月之前艾肯在自己成年夜晚用阿德拉语写下的那封信,原来是寄给这个人。

遮挡着那人的艾肯离开了,骑士瞟见了一缕垂至肋骨的金发,色泽饱和如吸足了养分的橙子。她还瞥见那女人腰间插着细长的黑色棒状物,它的形状对骑士而言过于陌生,以至于她开始联想那是用于敲打或收获某种农作物的工具。不禁思考起女人是否为某种拉马车的农夫。

“嘿!我不是让你别乱走动吗!”艾肯把骑士从马背上吼了下来,将她从道路瞩目中心拽至一个生意惨淡的武器店门口。“听着,我没有给你买正式船票,所以晚上等到信号,就和货物一起溜进货舱。货舱很宽,里面会有很多东西,但都是别人的东西……所以你绝对不能太大惊小怪!千万不能动别人的货物知道吗!航行可能要两周,怎么打发时间我想你自己可以解决。吃掉的橘子皮不要丢,晕船的时候拿来吸一吸……记住,起航第三天后才能离开货舱,而且只可以去四等舱,只有厕所排队的时候去三等舱晃一下,记住千万不要碰上职工……千万千万不能去二等舱和头等舱,在那里你掉了片头皮屑在客人的脚上你都赔偿不起……总之别闹事!别给我的老上司惹麻烦!”

骑士看见艾肯嘴巴不再动了才松开捂着耳朵的手指。“如果不小心闹出事了怎么办?”

“反正你若是被中途扔到海里去喂鲨鱼我就当你在坎特伯雷找到你的公主死磕不回来了!”

艾肯拽着她叨絮至深夜,向她讲述自己退役前的航行、阿德拉人的礼仪和上流的世界,期间检查了三次她的枪。骑士只管擦拭自己的剑,眼睛几乎没从高大如山的邮轮上挪开,要么就是炯炯地观察着各路先登入头等舱的花枝招展的人形。

倏忽一瞬,艾肯忽然停下了念叨,紧紧瞪着巨大轮船中后段一扇窗户断续闪烁的灯光。那灯光比逮住天上的某颗星星还难以注意,但却有着某种规律。骑士终于反应过来他在看什么时,老艾肯已一巴掌拍上她的后背,将她前推:“去啊,饿棍!该去开阔你的心胸了!去把大海与诸国装进你的脑髓里!”

骑士没听懂他那句话,困惑望向他时,老船夫却说起了阿德拉语,沧桑的眼瞳明亮如珠。骑士大致能听懂他在重复先前那句话,但当他用音调更内敛,却更抑扬顿挫的阿德拉语说出来时,那些字句不知道怎的变成了一首短诗。

在船员恰到好处交班的空隙,她成功钻进了那巨大的怪物体内的最底层,嗅到了咸湿的腥气。

又高又宽的钢铁空间,老艾肯把这叫做货舱,不仅是货物,这里的一切都被木箱、铁栏杆、麻布与网裹了起来,排列得比麦田还整齐,延伸到钢铁铸成的边界。除了跪在笼子里的马儿,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生机,一路延展到头都是冰冷的铁与木,与她幻想中粉嫩中带着猩红的肠壁相去甚远。

舱门阻断了不息的浪潮声,随后是悠长不止的鸣笛,浑厚深远,似一块宽广的陆地中心之处断裂发出的哀鸣。

大船起航了。钢铁地面晃动起来——这可比在马背上的颠簸温和得多,骑士百无聊赖地想着,她对耐心渡过未来两周充满信心。

货物中有动物与植物,所以灯光不断,骑士将带来的书翻了又翻,找空旷的地方磨练剑技。地面起伏让她的剑锋不时偏移——这样马马虎虎的本领可不能使王族感到安全,她便赌气地练到自己的周身四肢能适应摇晃的环境,能让每一次砍刺落到自己想要的位置。

锻炼了约三四小时,她坐下歇了会儿,啃艾肯塞的船用干粮。被反复烤过含水量极少的饼干和面包硬得几乎要把她的牙硌掉,牙腭有力如她也只好将饼干泡在酒中,先去啃咸肉。兜里有酒并非老艾肯发了慈悲,他反而叮嘱过,不能把它当酒,而是当作支撑长途旅行的干净水源。

货舱中没有日照,时间模糊不清,她估摸着已经过去半天了,放在岸上已经熬了通宵,但她兴奋得睡不着觉,闲也闲不住。在睡魔找上自己前,她去逗晕船的马,嗅每个用木条钉起来的货物是什么,嗅出发霉的衣物和陈年的酒。她有事没事就去酒桶那里闻一闻,摇晃到仓库尽头,那儿有一面热乎乎的墙,像隔着炭火半米烧热的暖手石块。她靠住那面墙,听到叮叮咚咚不间歇的捶打声,和数十个船员的歌声。

晕船的症状是第二天睡醒后出现在骑士身上的,她一醒来就发现站不稳,眩晕和恶心感像未清洗的牛胃袋罩住了脑袋,又闷又沉更带着腥气,走动时还能察觉到固液混合物在肚子上下猛窜。骑士干脆起来摇摇晃晃闷下半瓶酒,再睡过去,再醒来时,她难受得像个在闷烧热锅里快要断掉最后一口气的螃蟹。这次她督促自己保持训练以铭记时间,苏醒,进食,闲逛,锻炼,阅读,聆听热墙背后的歌声与争吵,并试图辨认那些语言,最后再背诵着诸方骑士美德入睡。

骑士将这个还算充实的轮回并维持了十来个,灾难很快降临了,在她估摸着的第五天左右,她带来的面饼和咸肉开始长出豆大的白霉点,比在陆地上快两倍不止。

头半天骑士选择切掉发霉的部分吃掉剩下的,但到下一个餐点,白霉点疯长扩大,变得像一滩泼在上面的水,边缘还泛起了绿色的涟漪。连硬得像石头的饼干表皮也被潮湿的空气濡得黏糊糊的。

骑士硬着头皮将就吃,没过多久便闹了肚子,不得不溜到四等舱里待上半天。四等舱里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通风窗不间断的海风将每副面庞都刮得红而干裂,人与人的肩膀贴在一起坐在一条不足腿粗的金属管上,运气好的能占到铁板椅。他们大多沉默不语,像被链条束在一起的奴隶,又像被巨人族穿起来的人肉串。四等舱里有几位带了口琴的牛仔,无聊的人们给他们留出空位围坐着听他们吹。骑士也驻足听,脑海晃过草地与黄沙。睁眼时,窗外的海景由白到蓝到红,再至无尽的狡黠的黑。

吃掉艾肯花大价钱买的奢侈品——罐头后,骑士的干粮见了底。更让她耐不住的是货舱里那几箱陈年的酒,隔着厚厚的防潮毯和木板都能闻着馥郁葡萄和花果的香气。

饿意终于逼迫她往上层走,要去有奶香和酒香的,还不会检查船票的地方。她顺着管道爬到职工用的螺旋梯,钻进三等舱的客房区,刚踏入一步,鞋跟的泥点就跐脏了地毯。有些乘客开着舱门,客房内铺着柔软洁白的被褥和枕头,桌子上摆着面包,腌肉与酒,舱门外月亮已高悬银色水面上。骑士没来得及观察,就发现送餐与保卫船员从区域尽头走来。有了食物发霉的先例,她再不敢把艾肯的话当过度担忧,开始瞪大眼睛、毛发皆竖地、但努力让肢体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走到另一端尽头拉开舱门上楼。她还是有些害怕的,虽没见过鲨鱼,但能两口把人吃掉的动物,其威胁程度绝不亚于神话中的巨龙。

为甩掉保安,骑士一次性上到最顶楼,甚至爬了显然不是给乘客提供的直梯。推开直梯连着的方形舱门,上到一个白灯微弱的隔间。左手边是两三扇稀疏的舱门,意味着每个舱门之后的空间比客房宽好几倍,右手的房间是一个的U字型大厅,安置了各式她为所未闻的装置、比人还高的舵轮,和十几个黑压压脑袋连着的白水手服,树木般伫立在玻璃前。

……似乎来到了不得了的地方。

骑士屏息凝神,准备趁被发现前离开这儿。还未蹲下身,一个抱着酒瓶的船员就摸着烟回头,害她情急之下“咚”一声扑进了左边的舱房。骑士急急忙忙地关门,为此像在冰面上滑了好几跟头,膝盖在地上硌出一串闷鼓一样的声音。她把那道门缝给压得透不进空气,心脏才咚咚狂跳起来。

糟了,弄出太大动静了。——那个水手的脚步声果然在往这边靠!该怎么办,现在爬到天花板上去吗?不行那些传话管道的锈都快把管道蚀穿了,肯定会掉下来的!躲起来?床、书桌书柜、帘子……连小孩都不屑于玩这么低难度的捉迷藏!把那家伙打晕?如果他进来?不万一下手过重怎么办……

脚步声在最紧张的时刻停住了,她的心和喉管顿时仿佛被削碎了绑在一根直直的箭上,骑士脑海里已经放映了多遍从不同角度将水手击倒的画面,又不断瞪眼将这画面驱散。

“又在地上打醉滚了!咱们的退休老官今儿个也有拿着瓶子磨练磨练口技啊!哈哈!加油吧!等技术不尴尬了,殿下就会让你回去开战舰,这样你的白日梦就成真了!”

是用不太标准的坎特伯雷语说的。这是骑士第一反应。第二秒才发现那句话的听众并不是自己。第三秒,那脚步声在一阵狂妄的嘲笑声中走远了,绷紧的身体随之放松下来,骑士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是羞辱的话语。

——口才不好,这是原意,但把牛仔们贬低女人的话从小听到大的骑士可不兴信那轻浮的语调,她敢肯定那是句羞辱妇女的话。

“咚——”

和刚才摔跤时如出一辙的咚咚声猝然从背后砸来,骑士吓得惊跳起来,她刚刚才摔过,绝不会认错,那是人的关节骨头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房间里有另一个活人!

骑士惊恐地掠过房中的昏黄望向最深处的暗红,一匹白布爬上了被椅子和地图遮挡的木桌。叮咚、叮咚。在玻璃瓶磕碰声中,白手套与白皮肤探出那块布,老树盘根般紧紧抓附着桌面,撑起了一顶海军帽。随后,如海平面尽头的太阳般,顺滑的金发缓缓升起,提起了那人冷硬的五官。

黑眼罩笼住了一只眼睛,而另一只有些浑浊,像盖了一层灰的绿宝石。那只眼睛仅仅撑开了一半,但以最小的挪动幅度精准地落在了不速之客身上。

“你好啊……”

骑士的大脑已然放空,眼睛四处逃窜,一眼瞅见了写字台上摆着的名牌,“船长-玛丽娜”,她的眼睛和嘴角僵硬地弯曲了。

“有何贵干。”

带着口音的通用语给骑士一股淡淡的陌生感,而沙哑声线带来的压迫像一块水做的厚毯子劈头盖脸,一下就让她有了误入最不得了的房间的实感。

玛丽娜——如果她是那个名牌的持有者的话,她胸前确实没有挂着别的名牌——对来者的纹丝不动没有过多反应,好似像在树林中看见一只松鼠一样平平无奇,放在航海的人身上,或许是目见了一条跃出海面的鱼。

玛丽娜旁若无人地干自己的事,整理帽子和披风,看怀表,随后将另一只手也抬上桌子,叮咚、叮咚。又是那声音,是两个大小不一的空酒瓶。

“我好渴,能给我一些酒喝吗?”

瞅见酒瓶的一刻,骑士脱口而出。这话像童话里的巫咒,定住了装在白军服里的女人。

没听错吧——玛丽娜的前眉弯出这样的弧度,随后抬高眼皮。浅金长发、鬓发辫绕至脑后的女人,对方一改先前的紧张,直勾勾地盯着这边。玛丽娜被那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她从没遇到素不相识的人这样找她要酒喝,而那目光过于诚恳——诚恳让玛丽娜险些忘记了她在乞讨。

玛丽娜没吭声,转身从酒柜里拿出新的朗姆和白兰地,期间她回头瞄了一眼闯入者的种族特征,临时起意又拿出一瓶色泽浅淡的威士忌。

“哪个?”玛丽娜用坎特伯雷语问,对方的眼睛应声如弹力球般上窜下跳,印证了她对陌生人出身的判断。但对方激动完,手指依次点过每一个酒瓶,为此玛丽娜不禁露出愁容。

但玛丽娜依旧没说什么,也没把酒瓶放回酒架上。纠结细枝末节素来使她不快。

玛丽娜拿出两只新杯子,先给两人一人倒了半杯威士忌。打扮十分陆地的金发女人捧着某种宝贝般捧住酒杯,两口喝完了那杯酒,紧接着再露出诚恳的眼神将空杯子递来。她这么快就闷光了,玛丽娜的嘴唇都还没碰着杯缘。玛丽娜抓起威士忌准备再给她倒点儿,酒液倒出来之前,闯入者不停在另两瓶酒上来回蹦跳的眼球像扰人的苍蝇一样拽走了玛丽娜的目光,她只好及时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去打开新的朗姆。讨酒的小鬼又一口气喝完并露出新奇幸福的表情后,玛丽娜又给她倒上新开的白兰地。三杯不同的酒下肚,讨酒小鬼终于不稳地晃了几步。玛丽娜在皮椅上坐下,抬腿将靴子搁上桌面,骑士也顺势拉开了一条椅子坐在玛丽娜对面。这期间没有任何人说话,仿佛她们是经常聚在一起喝酒的老友。

坐下时,骑士才注意到玛丽娜腰间熟悉的黑棒子,并终于由鞘和剑格的结构辨认出那是一柄修长的武器。

“你是老爷子拜托的那个上司?”

“艾肯?”

“对对。啊……可别告诉他我溜出来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玛丽娜摆摆手示意自己不会告密,然后喝了口酒。未消的酒劲让她抿了一口就匆匆扶起了额头。骑士闯进来前,她喝得瘫倒在了地上。

骑士忽然直勾勾地盯着她说:“你也晕船吗?”

玛丽娜又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很快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这家伙知道她在说什么蠢话吗?玛丽娜的嘴角像卡壳的机关,用力拧了好几次才终于掰了上去。但荒诞的话语使她感到奇妙的轻快。

“从待在这艘船上让我很想吐而言,你说得不错。”

“快多喝点儿酒吧,喝晕了就感受不到晕船了!嗅橘子皮也管用!”骑士蹭一下站起来,飞快地碰了下她的杯子。“干杯!”

她憨厚的模样惹得玛丽娜耸肩闷笑,配合地用反义口吻说了句“好主意”,闷掉整杯辛烈的酒。然后拐手从椅子后的木箱里抓出两个橘子扔给骑士,又将一把匕首插在桌子上。

“很久没人愿意陪我喝酒了。”玛丽娜说,这次把酒倒至八分满,倒完闯入者的才开始倒自己的。

“怎么会有人拒绝喝酒?难道你收他们天价酒钱?还是因为会揍人?”骑士娴熟地切橘子,眼睛一直粘着玛丽娜。

玛丽娜摇摇头:“因为和我喝酒很无聊。”

“啊?谁会这么觉得?”

“除了我以前的船员们,和你之外的所有人。”

“可我觉得不无聊。喝酒就不会无聊,有人陪你的时候就更不会了。就算不高兴,只要喝的时候说出来,心情就开朗了。”骑士比着手指说,递去一瓣橘子。

“我不爱说话。”

“呼呼,那就更需要说了!尤其是你感到郁闷的时候!”骑士说完一口咬下手中的橘子肉,酸得她五官扭在一块儿,浑身发抖。

玛丽娜捏了捏眉心,捧着酒和橘子迟迟没有下口。放在以往,当自己这么说时,大部分人都会闭嘴,然后去找更风趣的人攀谈。会继续若无其事搂着她继续喝的,只有喝醉的战友们。而那已是些比她一生航行所累加起来的距离都无可企及的日子了。

“嗯……我想想。近来,许多人评价我说,像所有人都欠我的债,而我是那个会杀人的债主。”

玛丽娜咬下酸得牙齿打颤的果肉,依旧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眼前的坎特伯雷人。

实际的情况是,她对这份国王“奖励”的轻松工作很不满,服务着头等舱中所有奢侈糜烂的水手们也看不起她,认为她拿有钱人的工资混吃等死。

但玛丽娜还不准备对陌生人讲自己坏心情的来龙去脉。这些苦水她只对曾经的船员们讲过,他们个个皮肤黝黑,肌肉发达,笑容常在。玛丽娜在梦中无数次向他们倾诉。但这次起航前,一位真正活着的老战友来关切她,问她近来可好,她只淡淡地说了句还不错。

“呼呼,是有点像。你每天都一个人喝酒吗?”

“是。”玛丽娜在心里数了数,她同这艘邮轮一起航行了九次,从第三次开始就一直这样。

“你不用开船吗?”骑士指了指名牌。

“他们并不需要我来开船。同样的,也没有哪位海洋战士愿意在动荡时期开这样的船。”玛丽娜抿一口酒,贵族们尖利的笑声如钢针般穿刺着她的大脑皮层。曾是名声显赫的王国战士。——在她面前,那些阿谀奉承的声线还能道出她的名讳。而在背后,同样的嘴巴会吐出最令人作呕的贬低,最令人火大的造谣中伤,——端酒擦鞋的,开船的,海盗的残党,王国的背叛者……

玛丽娜竭力松开自己攥紧的拳头,等到眼神不再犀利后才抬头。

好像遗漏了什么。

“你叫什么?”

“骑士。”

“……骑士?”玛丽娜换通用语又确认了一遍。

“嗯。坎特伯雷的骑士。”

“这是个头衔。”

“我小时候摔过头,不记得妈妈取的名字了,所以我自己取的。我的梦想就是成为强大的骑士,我每天训练,以骑士的标准要求自己!”

“骑士不是坎特伯雷独有的。你既无盔甲,也无标志和勋章,就这样空口号称,就算取得荣誉,荣誉也不会归属于坎特伯雷。”

“我知道!所以我一定要去东边的坎特伯雷!王室与骑士团在的地方!”骑士立刻瞪亮了眼睛,“能给我讲讲别国的骑士吗!”

玛丽娜露出不情愿的表情,但自称骑士的陆地女孩毫不退缩,反而将脸杵得离她更近。她只好咧开嘴。

“……阿德拉的骑士必须是贵族,再不济也必须是小地主,配扈从,在阿德拉这是个花费高昂的阶层。”玛丽娜边回忆边说,语速因此慢悠悠的。骑士则一直炯炯地望着她,每当她停下思考,就会用力点头以表现全神贯注。“嗯…阿德拉王国的骑士更看重荣誉,艺术修养高,比起君主和爱情,他们更愿为荣誉而牺牲。”

“骑士都爱荣誉。不过坎特伯雷的平民也可以成为骑士!”

“而且更忠诚。”玛丽娜微微颔首,“比起阿德拉人传统印象中的骑士,坎特伯雷骑士更像修习了美德的坚韧士兵。好名声就是出于此。至于阿德拉……贵族中有高尚者,但很遗憾,大部分都荒淫无度。”

“但他们更好获取好铠甲和好武器!”

“华而不实,说是护甲倒不如说是展品。在素质方面我更看好坎特伯雷的骑士。我喜欢能干的士兵。我不在意别的流派如何抨击他们如何不像骑士,我认为强大与守律更重要。”玛丽娜咽下一大口酒,面色沉闷起来。以往提到骑士,大家自然而然地想到那个以忠诚为荣,效忠王族的淳朴民族。现在能这样联想的人越来越少了。

“咚——”

一声巨响,骑士的头忽然猛砸在桌上,然后整个人一动不动。玛丽娜被吓了一跳,但立刻冷静地去检查软木塞的颜色和玻璃瓶的完好度,又去望天花板,面色逐渐凝重起来。酒液并无被下毒的迹象。

“你怎么了?”玛丽娜怀疑地问。

“好饿。”骑士有气无力地努动嘴唇。

“……饿?”玛丽娜已经说不出这是今天第几次因骑士的话语头晕脑胀。

“其实我是出来找食物的,我带来的食物都霉了。你能告诉我哪里可以吃饭吗,我可以干活!”

“……”

玛丽娜一时无言,即使嗜酒成性的军队也会管空腹喝这么多酒的人叫不要命的酒疯子。

船长叹了口气,“还能站起来吗?”

骑士努力拧了拧眉毛,身体一动不动。玛丽娜直接站起,将棍状物背在背后活动关节,手腕发出咔咔声。“我带你去餐厅。”

话音刚落,骑士蹭一下跳了起来,双眼短暂地昏花了下,但很快就无事发生般恢复了先前的精神。“餐厅在哪里!”

玛丽娜无言地凝视了她几秒,拽了拽披风,取下了背后的长棍捏在手中。她示去一个跟上的眼神便走出舱房,背后的脚步迅速跟上,轻快如兔,走的稳稳当当的直线。玛丽娜时不时扭过去看瞄她的脸色,酒精未让她的脸庞浮出蜡色,而是带来兴奋的红润。

“奇妙的孩子。”

上到甲板,玛丽娜轻轻地说,柔软的声音立刻被拂入了海风。

她们走过一片光秃秃、黑黢黢的甲板,围栏遮挡了一切,只露一小截清澈的星空。每颗星星都亮亮的,像往白画板上撒了白颜料点。进入摆满太阳伞与桌椅的观光区,骑士放缓了脚步。她第一次来到甲板之上,巨大浮动城镇之外,源源不断的浪潮声自脚下和视线左右的极点扑腾而来,两方的海面是比天空更深而空无一切的黑,但深蓝色浓厚地往中间聚拢,月光之下叠出片状白光,表面有淡蓝色的凸起或凹陷,像有着深蓝边的银白色面包叠在一起。海与天在月亮底下相遇。

骑士忽然快步跑到玛丽娜身后,仿佛随时要拽她的衣角。“我们离那条最亮的线有多远?要坐多久船?”

她问完,立刻就听见金发舰长的轻笑。

“以现在的高度,大约有二十公里。我们航行到那种距离大约要半小时。”

“那一会儿甲板上会和白天一样亮吗!”

玛丽娜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骑士一定正兴奋地指着空中那轮狡黠的大月亮,并想象着银白月光铺满甲板,而她沐浴其中——就像沐浴在瀑布中一样的景象。

“不会。很可惜的是,你永远也到达不了那条线。”

“诶?为什么。”

“当你问出这个为什么,就代表你还有数不尽的知识要学习。我一时半会儿给你也解释不清。”说完玛丽娜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和很多人们想要的东西一样,只不过是个再怎么追赶也得不到的东西。”

“诶?告诉我嘛……”

即使像野蜂一样绕着跑,玛丽娜也不再搭理她。她们就这样来到厨房。骑士因这里面一切都洁白方正、缺少木制品而好奇地周游,对几千份一模一样的整齐如兵阵的餐具发出惊呼。玛丽娜打开冷藏门的一刻,肉香与陈年芝士的奶香从吊满了整猪的昏暗房间里扑出来,骑士像条饿急的狗扑过来,被玛丽娜一把逮住拽离,“你没穿干净衣服,会让食物变质的。”玛丽娜严厉地看着她,“在海上一切都要小心谨慎。我们现在离陆地很远,你不会想害所有人饿死在船上。”

骑士似懂非懂,但极为认真连连点头。

“海鲜过敏吗?”玛丽娜轻飘飘地问,一一检查厨房里每一张厨师纸条。

“过敏是什么?”

好的,看样子是从来没接触过海鲜了。

“简单来讲就是正常的食物你吃了却会不舒服,甚至会死。有问题的是你的体质而不是食物。”

“我什么都能吃!不吃才会死!”

“……”

玛丽娜扶额,不再废话,抓过一件皮质围裙处理海鲜。

她随便拿一柄比手指还纤细的生蚝刀给龙虾放尿,由上至下刺破头骨杀死龙虾,再用那柄刀去壳取肉,顺带剥了几个贝类。骑士时不时凑过来看,玛丽娜不驱赶她,但每当玛丽娜对她露出一个锋利的眼神,骑士就会识相地转着眼睛走开。但飞走不代表她就安安静静地等,玛丽娜刚从烤箱里取出烤出油和焦褐色的虾壳,背后就传来了骑士弄翻餐车打碎餐盘的声音。玛丽娜地望向她,心中并没什么愤怒和厌弃,或许是酒精磨平了她烦闷的心情,亦或许是艾肯早已在信中给她打过预防针——顽皮的孩子,贪吃,好酒,能像老鼠浣熊一样捣蛋,又能像孩童般纯粹——亦或许仅仅是因为枯燥的航行中终于有了点趣事。

玛丽娜用砸碎的虾壳与蔬菜吊汤,滤出来煮贝类与虾钳,最后加入面粉与黄油增稠,剩的虾壳汤煮小麦面,把蒜蓉煎过得油光闪亮的虾尾铺在上面。玛丽娜把面端过去,转身去打汤的功夫面已经被骑士刨完了一半。玛丽娜因她的吃相怔住,而骑士不停瞪着眼睛比大拇指。

“好弹!还甜甜的。不管牛肉猪肉还是鸡肉都没有这样的甜味!但又和玉米的甜不一样。”

“如果中途忽然感觉不舒服就别再继续吃了。”玛丽娜说着皱起了眉,因为骑士已经快把盘子都舔干净了。玛丽娜有些恍惚,饿死鬼她不是没见过,但没见过漂亮的,要她想象自己饿死鬼的模样也没有骑士这么夸张。玛丽娜震撼之余绕回厨房又煎了一份牛排和土豆,并拿来一支开了的红酒。

“这个是牛肉?吃起来像猪肉一样。”

“圈养的牛肯定没有在大陆上自由奔腾的那样有肉味。”

玛丽娜淡淡地说,话音落下后神色忽然凝重起来。表情的变化被骑士看在眼里,骑士嚼完嘴里的肉,二话不说抓起酒杯和玛丽娜手中的碰了一下。

“但是非常美味,在我们镇子上开店生意绝不输罗兰茵的!不过明明你是当船长的,怎么这么擅长?”

“舰队里的规矩,输了斗歌和斗诗的为所有水兵做饭。”玛丽娜哼笑一声,和骑士一起将酒液一饮而尽,但惬意在她五官上消散得比口腔中的酒香还快,那张脸很快垮了下来,“人可以擅长很多事,但不一定都是他们想做的。我不可能去当厨师,我讨厌处理食材和洗碗。”

“一会儿我帮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骑士嚼着土豆晃动小腿,“我擅长的事正好也是我想做的。”

“你擅长什么。”

“打靶,打猎,骑行……打架可能也算吧,只要打起来我连男人也不会输。我真的很想知道我的剑术怎么样。骑士不能不擅长使剑。希望东边的坎特伯雷有剑术大师愿意和我切磋。”

“这需要天赋和苦练。”

“我愿意苦练,至于天赋,如果我之后得知了我并不擅长,那我的目标就会变成想办法让自己擅长起来。”骑士说着,转起刀叉玩起来,“还有乐器和下棋也得学,我听说骑士也得有文艺修养。”

挺有觉悟的,至少在口头上。玛丽娜打量面前的金发女人。如艾肯所说,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骑士狂人。但坎特伯雷骑士倡导的行为里有乞讨吗?

“你自学的吗?西忒提斯现在应该已经没有骑士组织了。”玛丽娜说着皱起了眉,她有些担心在“天外陨石”事件之后出生的骑士听不懂自己的话,但坚持用着隐晦的说法。年过三十的阿德拉人几乎都知道,一颗陨石夷平了坎特伯雷人曾经的家园,还重创了交战中的拉赫帝国。若不是魔力塔庇护了首都的人民,灾难会无情地将这文明毁于一旦。流亡阿德拉的坎特伯雷人为此悲痛至今,所以玛丽娜总是小心翼翼,不去刺激到所见的坎特伯雷人,曾经阿德拉的可靠盟友。

“书里学来的。”骑士诚实地说。

“……骑士的生活比你想象的还要吃力不讨好。尤其是当今,书里的没有可比性。”

“但我读到的他们的活方式,那让我非常向往。这是种奇妙的感觉,如果那种感觉是一个球或桶,是件实体的东西,那我的目光一定每天都追随着它,心甘情愿为它流汗流血。而且呀,我试着每天模仿那样的生活,这样过下来,让我十分谦逊、舒适和自豪。”骑士眼睛雪亮,绘声绘色地说着,仿佛正观赏着惊艳的壁画。“我感觉我的血液与骨肉,还有灵魂,每天都在督促着我,让我追寻那样的道路。但一切总是差了点什么,后来我一想,原来是我离真正的骑士太遥远了!所以我一定要去坎特伯雷还在的地方!王族与真正的骑士们在的地方!”

青年的激情让颓唐的舰长有了急促的呼吸,仿佛一团火掉进了浇油的柴堆。

听着那些笨拙的语言,玛丽娜倏忽感到浑身发痒发烫,像被人用烧红的针不断扎着后背。这股难耐的感觉让她不适,更令她震惊。身处船舱中最安静冰冷的地方,她耳畔却响起了海浪声——是什么吸引她漂向大海,成为海洋所庇护的战士的。问题如火炮般轮番砸着她的脑袋,让她的身体也为之抽搐,像承受着猛攻,舰似乎摇摇欲坠。

骑士轻轻地拍了拍她。

“玛丽娜?你喝醉了吗?”

模糊的声音撞击玛丽娜的耳膜,她摇了摇头,眩晕热气般从她头顶飘远而去。视线清晰起来,她看见耀眼的金发与碧眸,有着年轻的皮肤,精神的面貌,灵动而坚毅的五官。

玛丽娜的手触碰到了那团脸蛋,肥软的触感如浇头凉水令她清醒过来。原来不是镜子。

“……有点醉了。”玛丽娜低声说,收回了手。意识到自己摸了对方的脸,她便不自在地用手捂嘴。不过骑士憨厚地冲她笑,很快驱散了她的尴尬,让她如释重负地笑出来——

“要是能快点醒就好了。”

*

*

有了玛丽娜赠予怀表和书,剩下的航行不算那么难熬。骑士白日读书,穿插锻炼,把空罐头拿来当毽子玩,别人是用脚踢,她用剑去挑,能一个人玩上好几个小时。船舱安宁些的夜晚去找玛丽娜喝酒,让对方替她讲解生僻词和历史。骑士最快读完的是阿德拉史诗,主人翁一生追求荣誉,豪放而正义,最终在战场上光荣牺牲。第二本是阿德拉的骑士小说,年代有些久远,讲述一位自律温文尔雅的骑士追求领主的千金。

快到岸的几天,骑士从玛丽娜口中了解到截然不同的历史,知道了同样的陨石灾难中受创的南边的拉赫帝国,和原坎特伯雷北方的狂暴沙漠部落,如今大部分沙漠之民涌入了坎特伯雷的土地,在新的沙漠划部落的边界。而拉赫帝国仍未从重创中恢复。万一日后沙漠之民变得越来越残忍,重蹈十年前的屠杀行径,又变得更强大的话,拉赫帝国脆弱的有朝一日或许也扛不住沙虫日夜不绝的游击。

终于,漫长的航行将迎来尾声。

“我看到陆地了,玛丽娜!刚刚那儿还是个点,现在有好大一块了!我们是不是还有半小时就要到了?”

白衣船长用余光瞟了眼被骑士的身体遮挡大半的小窗。海面已经趋于平静。“对。”

“所以你说错了!”

“我说错什么了?”玛丽娜瞪过去。

“这样我们不就到达那条线了吗?那条什么线!”

“海平线?”

“对!”

“那是陆地。”

“但它不是不可到达的!”

“……”

玛丽娜皱眉,意味深长地望了望骑士,然后提着刀走出了舱房。驾驶舱内已经陷入忙乱。

骑士扒着窗子看了好一会儿,看着那块灰绿相间的色块越来越近,不由得随欣喜的心情在舱内来回蹦跳。但她忽然想起自己是偷渡上船的,便溜出去,在驾驶舱后敲了敲门,以轻得只会吸引到敏锐的玛丽娜的力度让独眼海军为自己回头,比了个感谢与再见的手势。

脚踩上结实的土地让骑士极不适应,况且这里冷得多。她扶着背包在码头晃悠了很久,观察形形色色的人,他们许多人嘟囔着“逃出地狱”等字眼,拥抱接他们的人,抱着揉皱了的船票吻了又吻,仿佛靠那张船票升入了天国。

骑士搭上一辆颠簸的马车,人与风景如无尽的长条画在她两侧拉卷。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白皮肤的人,即便艾肯带她领略过大城镇,但也是黑皮肤的人居多。这里的人们用起了完全不同的货币,说听不懂的方言。还有她从未见过的人种,以冰雪为皮肤的人,和只有她腰高的矮人。现在还在阿德拉的土地上,离阿德拉境内被多国承认的坎特伯雷的领土还有两天车程。

骑士乐此不疲地观察了整整一天,连街上乱窜的猫狗都看得津津有味。马车穿过小城镇时,路上走满了抱着篮筐的女人,她们没有卖出一朵花一盒烟,因为这几年好像大家手头都没钱了,连穿着最华丽衣装的贵妇人也要找小贩讨要发黑的面包。

阿德拉与老家最大的区别就是这里的一切建筑大多都是石头与砖做的,规整的与不规整的,连桥也是用大块的石头堆砌而成。而在家乡木头做的房子偏多,石头做的多是有钱人的家,或悍匪的要塞。这或许与阿德拉的森林与树林少有关,即便他们的农田又少又小。虽然玛丽娜说陨石已经毁坏了绝大部分西坎特伯雷的森林,但骑士仍旧认为老家的山脉树林比阿德拉多得多。

天蒙蒙亮,车夫叫醒了大睡中的骑士,要她提前下车,并为她指路,要她穿过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去林子深处的城堡。骑士愣了,车夫便对她说:“这就是坎特伯雷的领地了。喏,就这么大。”

骑士将信将疑地来到了无数白石堆成的城堡跟前,晨光为它披上一层橙色的光滑纱衣。它方正连着数座塔楼、角楼与礼堂的形状和绘本里如出一辙,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光秃秃的绿野上,夹在两片树林中间。从远望去,它完全没有邮轮高大宽阔,相较于绘本它也不算华丽。骑士靠近城堡,不远处出现一排人影,咣当作响的钢铁声像一把扔进油罐的火将她浑身血液烧了起来。是身着铠甲头顶缨红羽毛的骑士们。

那队人马自然也注意到了她这个怪咖,更何况那怪咖还像发疯的牛一样往这边跑。为首的银白铠甲骑士横过长枪拦住来者,她身后一排同样穿着精悍铠甲的士兵无不举高了盾牌握紧了剑柄,犀利目光藏在头盔之下。骑士望见他们的穿着,激动得原地大跳,那些铠甲与武器实在太精美了!

“通行令。”没有头盔,而是佩戴着翼状红宝石头饰的红发女骑士冷冽地说。

“呃,我没有。”骑士用坎特伯雷语说。

红发骑士与同僚面面相觑,最靠后几排的骑士不忍小声嘀咕,狐疑地上下打量风尘仆仆的金发女人。骑士捕捉到“口音”和一些似贬义非贬义的词。

“你的身份证明。”

“也没有。”

红发骑士丧失耐心:“那你叫什么名字?有何目的!?”

“我叫骑士!我想见女王和公主!”

熬到晚上,被那红发骑士一脚踹肿的屁股才终于恢复知觉,即便它还是又肿又痛。

骑士耻辱地闭上眼,被踹飞时的天旋地转两眼发白历历在目。马踹的都没有这么痛。那可是实打实的钢铁腿铠,力量还很大……一定要获得一套铠甲,印有坎特伯雷标识的铠甲。负重训练一直在做,现在只差一套适合的铠甲了。

日间王家守卫轮流换岗,将城堡周围巡视得滴水不漏。那位凶巴巴的女骑士长走后,骑士换着方式和表达上前询问了几次,但守规矩的骑士们还是以限令为由将她拦在城外。有位耐心的骑士说,现在局势十分紧张,无论是坎特伯雷还是阿德拉,还是周边的国家。

骑士没办法,只好去询问进城的旅者如何获取通行证,有着坎特伯雷人特征的旅人都十分消瘦,不肯和她搭话。至于盛装的和乘坐马车的阿德拉人,他们几乎不理睬路边的流浪者。连连扑空,骑士不禁怀疑自己的语言是不是有问题,可玛丽娜说过她的双语口音都还不错……

王族与真正的骑士们近在咫尺,骑士也没闲着,屁股不那么疼后就立刻就扑进了树林中寻找消肿的花草,寻找中途见识到了城堡背后的景色。一片稀疏的麦田,几乎无人看管,只有一块数米高的青灰色锥形石头立于田野中央。麦田尽头是一条窄河。

她可从来不缺鬼点子,就是一颗顽强的种子,丢到再恶劣的环境下也能生根发芽,这也是艾肯放心放她漂洋海外的原因。

骑士傍晚开始往毛毯上粘湿泥巴,又用草条扎好网,往网格里塞花草,再把草网盖在泥层上面。这样她可以披着毯子爬到路边,揭掉草层就可以借夜色融入道路了。她决定先绕麦田一圈,毕竟不知道那塔尖一样的石头是什么,万一是哨塔就不好了。先观察进入城堡的方法,并摸清王家守卫换岗的规律,再制定进城的计划。只要进了城,按照骑士的传统向某位骑士发起决斗,胜利后一切就名正言顺了。

照着这个计划就万事大吉。骑士这样想并执行着,结果刚绕到河边就遭遇了变数。

河边有人,小小的,是个孩子,似乎正在与河面上灌木丛中飞舞的萤火虫玩乐。

夜晚已经很深了,这不是打水、捕鱼或洗衣的时间。骑士躲在毛毯的遮蔽下,只能看见孩童的脚丫和橙色的裙摆,她刚把边缘抬高些,就望见孩童湛蓝的眼珠正对自己,吓得她立刻盖住毛毯屏住了呼吸。

卟。一股小小力量推了推她,正巧按在肩膀的位置。似乎是拳头。骑士连“完了”都来不及想,毛毯就被一把揭开。

“噗通。”掀开了毛毯的小孩用了不小的力气,毛毯飞出去的一刻,小女孩也被惯性带得摔坐在地。

夜晚静谧,被长长金发覆盖着的大女孩和撑着水汪汪蓝眸的小女孩四目相对,双方都为对方的存在感到震惊,但小小程度的惊讶却并未惊扰到她们任何一人。

“嘘。”骑士只好做出噤声的动作。

有着金黄短发的小孩当真抿住了嘴唇,小心翼翼地往这边爬了两步才低声说:“你是坎特伯雷人?”

骑士像个痴呆的哑巴,只木讷地瞪圆眼睛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干什么呀?”

“我……”骑士一时间有些混乱,在过去的一整天里,她几乎一直变着法子自我介绍,到现在却吐不出话来。眼前的小孩是第一个愿意和她说话的坎特伯雷人。——竟然有人愿意和她说话。

骑士甩了甩头,拍拍灰爬起盘坐,极力让五官精神抖擞:“我是从西边的坎特伯雷来的……”

小女孩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西边的坎特伯雷?!坎特伯雷!?曾经王城的所在地吗!那儿是所有坎特伯雷子民的家!”

面对她的激动,骑士竟有些语无伦次,不停挠起头:“嗯。我坐邮轮过来的,坐了两周。”

“两周就能到坎特伯雷!”孩童激动地大喊,忽的,像是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似的,她抬手捂住了嘴,有些苦恼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她耸着鼻子调整了仪态,扶好头顶上刚一屁股墩摔歪的绿宝石头饰。

她轻声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要笑哦…”对方的乖巧让骑士更抓狂地挠起头发,她从没见过乖小孩,从小到大见到的,要么会捣蛋打架,朝她扔石子,要么年纪轻轻就学会了脏话,乱钻妇女的裙子。“我记不得妈妈给的名字了,所以我自己取了一个,叫骑士。”

“骑士可以是个很坚韧好听的名字!”小女孩捧着双手说,“所以骑士是骑士吗?”

“还不是呢,但我想成为骑士。”

“!”女孩几乎是立刻就张大了嘴,但又捂住了,然后垂下头。她欲言又止地抬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和着一口气把一切都憋回肚子里。她这样来回纠结了两三次,搞得她自己尴尬无比,直到不知所措地坐到了骑士身边,她还是半个词都没蹦出来。

或许是个非常善于思考的孩子,或许有很多心事。好难得,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

骑士看着她的模样挠挠脸,忽然露出一个微笑:“那你的名字呢,小公主?”

“小公……”金发女孩听到这话抿起了嘴,小手抱住膝盖,脚丫紧紧勾起来,她一个完整的词没吐出,脸已经急得比苹果还红。

“嗯?怎么了、骑士文学里说要叫女性们公主或女士……”骑士皱眉捏下巴,忽然灵光一现:“难道你今年已经18岁了吗?我该叫您女士吗?总不会比我还大?”

“噗。”

小女孩被她逗乐,捧腹大笑起来,脸上憋出的胀红畅快地烟消云散。

“小公主挺好的!我喜欢你叫我小公主的发音和笑容!骑士!”

“果然不错,所有女孩子都是想被当公主一样宠!骑士们的礼仪果然有道理!”骑士拍拍手,但很快沉思起来,“唔,那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吗?会不会太随性了?小公主有更好的提议吗?”

“我觉得很好!我周围的大人们也会这样叫我,但每次都叫得很严肃,很沉重……”失落的表情出现在脸上,“小公主”猛甩脑袋,希望恢复勇敢的表情,但悲伤源源不断地流出。她又踌躇地望向骑士,似乎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总是在要说出来时垂下头去盯自己打架的鞋尖。

骑士耐心地等待着她,同时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慢悠悠兜转的萤火虫与皎洁月光陪伴她们。骑士注意到麦田的状况,它们稀疏得有些破败了。玛丽娜说阿德拉的庄园和城堡大多会自给自足,但她们背后这片麦田,或许连五十人都养不活。

“好惨淡的收成。”

“噫,这已经是很丰收的一年了。”

骑士不以为然地耸肩:“还不如老艾肯的农场收成一半多!”

身旁的孩子忽然又没了声音,骑士后知后觉地望向她,女孩竟坐在原地抽泣。

“你、你怎么了?小公主……”

她轻声询问,小公主快速揩了眼角转身冲她露出笑容,这反让骑士难过地皱起眉头。说错什么话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骑士飞快转起眼珠,思考自己的背包里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当做礼物送给小公主。孩子们都是喜欢礼物的,她们会为之期待每一个生日。但她没有适合送给小孩的礼物。骑士立马挪了屁股,空出一片月光照耀的土地,抬起手耍起了她的把戏。“看,小公主。是小兔子。”

两只不同姿态的手掌重叠在一起,地面上立刻出现了灵动兔子,小公主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忽然笑着也举起了手,让一只娇小的鸽子影子出现在了抖着耳朵的兔子旁边。“我也会!”

“我还会狗狗。”骑士将手掌合在一起,影子立刻变成了懒洋洋吐着舌头的大狗。骑士又将手指伸直,用大拇指替代食指扮演耳朵,狗狗的嘴拉长伸了出去,“现在是狼了!”小公主立刻辨认了出来,骑士顺着她将狼首抬高,同时拟出嗷呜的叫声。小公主望着她咯咯地笑,笑着笑着忽然笑出了眼泪,但没意识到掉泪似的,不停笑着。骑士准备替她擦掉,手臂抬到一半忽然顿住,盯了盯自己的脏手,转去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干净地毛巾,半跪在地轻轻沾去孩子眼角的泪滴。

“我刚刚没说错话吧?小公主?”

“嗯,没有。”小公主摇摇头,骑士把手帕给了她,她两手用力拽着着那只手帕,像抱着一个洋娃娃。“其实,我也知道收成不好,我更小的时候就知道。画本上坎特伯雷的麦田不是这样的……后来别人告诉我,那是曾经的坎特伯雷,是西边的坎特伯雷……”

小公主回头看了眼寥落的麦田。

“城里的人需要从阿德拉人那里买粮食才能养活所有人,但阿德拉的北边是裂痕山脉,是特别高特别陡峭的雪山冰川,这十几年来寒流很重,所有国家的谷物收成都不好。我姐姐说,这是最近国家们经常打仗的原因。”

“小公主知道打仗是什么?”

“嗯。我看过很多书。我能背下坎特伯雷的地图。”小公主半掩着蓝眸,“我不小心听到过姐…听到过女王和阿德拉大臣的谈话,最近他们吵架吵得很凶。因为粮食和那个东西吵架。”

小公主站了起来,麦穗高出她一个头,但她在遮挡下精准指出了麦田中心那座塔,那座骑士时不时会盯的塔。

“那是什么?”

“世界上最后的几桩魔力塔。”

骑士也站了起来:“就是当时保护了王城的魔力塔?!”

“嗯。当时城内的人能被传送到这里,也是多亏了魔力塔。这也是现在的阿德拉愿意承认坎特伯雷难民的原因。但是……”

“原来这就是玛丽娜说的……坎特伯雷提供的技术支持!有魔力塔在,别说寒流了,战火和灾难都波及不到塔内的人!好可惜……要是当初这样的塔有几百座……”

骑士感慨地眺望那座塔,这才注意到上方的纹样。可它现在暗淡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原来玛丽娜说的是真的,如今的阿德拉反而要依靠几近灭亡的坎特伯雷,依靠的就是那样的保护塔。因其他国家不存在“魔力”和“魔法”的概念,连西忒提斯内,有关魔力的资料和传言也少之又少,人们甚至直言魔法是坎特伯雷人胡诌出来狐假虎威的。

——政治就是能不动一兵一卒击溃某人,某个组织或国家的武器。八年前的阿德拉惨胜如败,在战争中打空了家底,王国中还出了胳膊肘往外拐的奸臣。曾经的功勋将士被禁止参军,百姓越来越穷苦潦倒,征税都拿去养了出逃的贵族。

——境内坎特伯雷人的境遇也不容乐观,这项神秘的技术支持推动了数十年也毫无成果,已经有人开始怀疑坎特伯雷是空手套白狼,真实目的是渗入阿德拉统治层。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激怒你,而是要你入境后,要对一切都敏感些。

骑士掩好长发,想起那些下了船后欢呼雀跃的人,他们为了逃离治安混乱的西忒提斯倾尽所有买下一张船票回到天国,却不知天国正悄然坠入地狱。

小小的手掌忽然拉住了她的衣摆。

“骑士、因为你是骑士所以我才告诉你……我觉得你是好孩子。你不要觉得这是迷信哦、我感觉得到你是最忠诚的坎特伯雷人。我能共鸣到并肯定。”

“怎么了?小公主?”

“我想说……其实、其实我们的魔力塔运输到这里来之后就不管用了,大人们都这么说,他们也不像在撒谎。学者说可能不是魔力塔的功劳,而是土地的功劳。”

“不管用了?那岂不就是普通石头!”

“对,就是长得神奇一点的石头!我……真的很想回去。我是指!回到以前的坎特伯雷。”小公主抽噎了几下,“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但除了姐姐和伊娃她们陪着我的时候,我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安宁,而当我看到那些有关坎特伯雷的书籍的时候,我很向往书本里的坎特伯雷,但离开书,这种不安就加重了。”

骑士再度眺望城堡,她不知道小公主是否有看过自己看过的书,但她能共鸣到这种情绪。东边的坎特伯雷和她想象的相去甚远。和绘本里相比更是毫不相干。

“可是那儿不太安全呀,而且坎特伯雷人也很少,有也被欺负!都不叫他们坎特伯雷人了!我们镇子每几年都会被土匪抢劫一次呢。”

“我不怕!坎特伯雷的子民都是坚强的!而且那不可能比战争更可怕了……有时候天都是红的,我们派去支援的骑士,很多也……我姐姐说阿德拉可能撑不了几年了、她已经在考虑大家能逃去哪儿。”

骑士眨眨眼睛,忽然拍了把膝盖:“我有个朋友,她开一艘很大的船,能坐几百几千人!她的船这两个星期停在这里,两个星期后就会起航去西边的坎特伯雷!回坎特伯雷而已,以前我也觉得很遥不可及,十来年都在想这个!现在我知道了,只要上对大船就行了!”

“噫?!”骑士的说法让公主感到些许不切实际,脑瓜里立刻开始思考吃穿住行的问题,可她的直觉又告诉自己骑士并没有撒谎,“可是这个决定应该会做很久……”

“没事的,大船会来回在两个坎特伯雷间航行,这趟错过了,大约两个月后她就会回来。我还等着她帮我带信呢!”

金发女孩甩甩脑袋,“这个问题太复杂了……骑士,能告诉我现在的坎特伯雷怎么样吗?我很想知道!”

“嗯嗯。很大很宽!有很多树林,镇子也很多,每个镇子都有井,饭店和酒馆,武器铺和马厩。但出了镇子就漫天黄沙的!有很多牛羊!有山!有非常多麦田!”

“漫天黄沙!?”小公主受到了惊吓。

“是啊!这里也很美,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清澈的水!西边的黄不拉啾的!”

“噫,这和老师讲的不一样呀……说坎特伯雷有很多森林……水很清,很绿,就像骑士的眼睛一样。”

“森林是有的。但我没有见过绿色的河。”骑士摇摇头,眼睛仍时不时瞟着不远处的城堡。

“骑士一直盯着城堡干什么?”

“我在寻找进入城堡的方法。”

“进入城堡,难道你是坏蛋!?”

“被你发现了,吼啊!”

“哈哈哈,坏蛋没有你这样脸蠢蠢的。”

骑士耸耸肩,不再搞怪:“我想成为骑士。我听说成为骑士是要王族认可的,所以我想知道我能否被认可。”

“在那之前得先通过骑士团的审核哦。伊娃可是很严厉的。”小公主笑了笑,“但我可以带你进去逛逛。拿两本书给你看。”

“嗯?可以吗?会不会给小公主带来什么麻烦?”

“不会的。有一条暗道,我们回去的路线上没有守护者,但是你进去了只有一条封闭的走廊能活动,因为只有我能钻过窗台进城堡内部。所以就算你真的是坏蛋,想捣乱也捣不了。”

“守护者?那是什么?”骑士歪歪头。

“是坎特伯雷骑士们的称号。又在思考新名字了?不怕哪天被说是冒牌货吗!”

绿色的月亮弯了弯,在银色辉光下似有水流淌过。

 “所以我要努力让它变成真的。”

*

*

红毯的走廊两头是反锁的厚木门,似乎只有在抵御外敌时这里才会开放给弓箭手。小公主抱着两本书从天窗里爬出来,站在走廊中心摆弄着铠甲挂饰的骑士立刻奔去伸手接她,小公主跃入骑士手臂中,骑士头上从挂架上扒下来的头盔噗通下沉,正好遮住她的眼睛。

可惜她的活动范围就只有这一条只剩红毯和铠甲装饰的走廊了,她的身体穿不过天窗。

“有的守护者会往头盔里垫东西或戴头套。”小公主递给骑士一张新的手帕,上面精美地绣着坎特伯雷的标志与国花,还有淡淡的精油花香。“很适合你!”小公主说完背上小手,打量戴上了头盔的骑士。不知为何,这顶头盔出现在她头上竟然让骑士看起来有气质了许多,还让她整个人的身材更加均衡顺眼,仿佛这头盔被锻造来就是为了戴在她头上似的。这是怎么回事呢,明明骑士挺漂亮的。是因为从自己的高度看她有点头小身大吗?

“还有这个。”小公主抱出一个小木箱,里面装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它能发光,这样就算没有油灯你也能看书!”

“我可以收下吗?看起来很贵重。”骑士不好意思地挠着头,“我都没有什么礼物适合送给小公主……”

“我想把它送给你。”小公主盈盈笑着,“头盔喜欢也可以留着!”

骑士的眼睛闪烁起来,立刻学着书中敬了一个浮夸的骑士礼。小公主见状在她面前挺直腰板,示范了一个稍微正式点的。骑士跟着她学,却故意加入不正经的扭屁股和摇手臂的搞怪动作,学到小公主忍不住气鼓鼓个脸戳了她的腰骑士才正儿八经行礼。小公主一瞧这人原来不是四肢不调,两人对着欢笑。

“可惜我今天不能再乱逛了,姐姐和伊娃要我回去……”小公主眼眸低垂,小心翼翼地瞧着骑士,“之后还能来吗?按照我之前告诉你的路线。我还想听关于坎特伯雷的事……还有骑士在那边的生活。我会帮你问问你的情况要怎样入团!”

“我会来的,一言为定。小公主。”

兴奋让骑士彻夜难眠,她爱不释手地戴着那顶头盔,丝毫不觉得它沉,靠着小公主的礼物阅读。小公主每天都会带一个这样能发光的蓝宝石给她,再借月光和萤火虫,她能看上一晚上眼睛也不酸痛。

她每天有两次机会能爬上塔楼进入密封的走廊。除了书,小公主偶尔拿来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例如看在骑士每次都直勾勾盯着铠甲而带来的锁子甲背心,偶尔是做好的炖菜,还拿过金币,可惜骑士撇撇嘴摇头拒绝了。后来小公主拿来空画本,她们边讲故事边拿蜡笔涂鸦,几天就将厚皮本画掉了一半。

关于回到坎特伯雷,几日下来小公主仍没拿定注意,但听着骑士的故事,她对广阔荒原的向往越来越掩盖不住。她对如今西边的坎特伯雷缺乏治理并不悲观,至少人们还能以村镇与城市的方式生存运转,至少还有骑士这样的人涌现。

第四日,骑士照约定的时间爬上塔楼,小公主却没有出现,只有隔着天窗传来的声音。小公主说最近城里有许多人生病了,长出了红黑斑点和水痘,让骑士将一套衣服和一条围巾放在这里,她好拿去烫洗消毒。等她消毒好了,她们再相见。骑士照做,并发现进出城堡的人流少了许多,反而有带着面具的黑衣白衣人坐着马车来。那些人给骑士渗人的感觉,于是她下一次爬上塔楼时带上了自己的剑和枪。

小公主先将骑士的绿围巾与衣物扔了下来,骑士套上围好,并拉多出来的围巾挡住自己的枪后,小公主裹着一条宽大的红围巾跳下来。

“久等了,骑士。抱歉这次我没带什么礼物,这几天城内太混乱了。”她失落了一会儿,但很快坚定了眼神,“但是昨天,姐姐忽然说要送我出城去避一避,我就告诉她我有一个西坎特伯雷来的朋友能回去!她得知后……要我带你去见她。”

“原来你一直没和你姐姐说你想过…你想回去的事。”

“嗯、我没有过过离开姐姐与伊娃的生活……但不是看不起骑士的意思!骑士很有责任心,而且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天也没饿肚子!你在那边还有一位农场主的养父和一位很感恩的老板娘不是吗!姐姐说应该会派两位守护者陪我一起,这样骑士就可以向他们学习了!等我们回来,入团试炼一定轻轻松松就通过了!”

“那太好啦!小公主!”

“总之,守护者们一会儿就会来开门。然后我还要告诉你的是……我其实……嗯……”

小公主又扭捏起来,脸蛋呼一下就红了,像个偷了糖但不敢承认的孩子。

“咚——”

一头的木门忽然发出爆鸣声,吓了小公主一跳。

“这么快就来了吗?可这也太安静了。”骑士疑问着,小公主却煞白了脸。

“不对,守护者们不会这么粗鲁……”

骑士脸上布起疑云,立刻往小公主身边靠了一步,背后的门已经被打开,进来的不是骑士,而是三五个鸟嘴面具的黑衣人。黑衣人站成一排,手中拎着大皮箱,模糊的反光镜片遮挡了他们的眼睛。

“医生?要来这里消毒吗……”

小公主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面前的门也打开了,两拨黑压压的人一声不吭地往走廊中间聚。忽然一个人伸手揪起了小公主背后的衣服,将她举入空中,让她发出了尖叫——

“咚——”几乎是同一刻,骑士闪到那人的跟前,一脚踢向了那人的腰腹,小公主前天为她拿来的钢铁护膝沉沉地压进皮肉里,骨头的触感通过钢铁传回。

被踹中的人手臂脱力,先前拽着的小女孩坠回地面,那人在骑士眼中缓缓倒下,嚣杂的吵声也在前后涨起。骑士用余光瞥了一眼背后,黑袍下有拔出刀剑的银光,面前有人掏出长管枪。

骑士没有多想,本能地伏地身躯蛮牛般向那个掏出枪的人冲去,极快的速度让她的头盔立刻撞上了那柄枪管,并砸进了那人的肚子里。与此同时她解开了裹剑的麻布,顺势将那麻布抽在其中一人的镜片上,拔出了剑,用力往向自己挥来的剑锋劈砍而去——

“当!”沉沉的钢剑弹开了黑衣人的剑,一往无前地劈向了那人的面具——剑刃在爆鸣与震颤中砍进了那块面具里,那颗脑袋似摔破的鸡蛋一样崩裂出血液与道不出的浆水,又发出比被屠宰的鸡更撕裂的惨叫。骑士被眼前的情景震撼,但耳边一阵枪响将她的魂魄拽了回来。又一簇血花在她背后绽开,湿稠的东西沾上她的头发。——对面的人打歪了!还好他打歪了!骑士的心脏狂跳,脑袋拼命做着判断。

可这么多人,她根本无法在转瞬即逝间做出完美的判断。让她动作起来的仍是本能和反应,她挥剑逼退上前来的黑衣人,同时一脚踩上了倒下去那人的肩膀跃入空中,从腰侧掏出了手枪。高空中,她的双眸锁定了一个奔向小公主的人,一个枪口冒着硝烟的人。

“咚、咚——!”

射击、掰击锤、射击!子弹不偏不倚地打中了两人的脖子,骑士却因重心不稳摔倒。她还未习惯身上穿着这么多重物!

当!两把剑劈下来,被骑士惊险滚过,但撞到了某人的腿,那腿立即抬起猛踢了一脚她的肚子。“背后有枪!”孩童的尖叫声刺来,骑士将枪管对往身后,往大约一米半的高度直接开枪!命中了!她听见了对方的哀嚎!咚——延迟一些的枪声在她背后响起,火辣辣的痛楚立刻撕裂了一块她的肩膀,对方也开出了枪,啧、这次运气不好!

骑士立刻爬起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些小公主认不得的人是谁。只知道他们不是小公主所说的守护者,这些人要自己和小公主的命。她先前从未刻意伤害过别人,但现在拼命涌上大脑的血流就像恶魔耳语一样在她体内叫嚣着,逼迫她拼尽全力让自己的剑刺进这些人的血肉。——如果不这样做,这几日照顾着自己的善良女孩就会死。

“喝啊——!”骑士挥砍的动作失去章法,平日的苦练只在肌肉记忆上体现,幸运的是进攻接连命中了那些攻向她的人。她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不错就不错在别人的动作在她眼睛里没那么快,连树林里的獾都赶不上——而碰巧自己的速度又比他们快!

眩晕感因过大的动作和痛楚涌上脑门,骑士便开始回忆在船上练剑的体验,很快判断并适应出了晕眩的幅度,这比起那晃动的大船根本不算什么——

“嘿!”小公主撞歪了最后一个人的腿,让他的身体歪扭,枪中的子弹打在一旁的铠甲架子上,子弹撞上铠甲弹往另一个方向,贴着骑士面前不到一片树叶的距离划过,斜斜地穿过了那对绿眸。“干得好!勇敢的女孩!”骑士大吼着,手掌狠狠按下左轮的击锤,将一枚子弹送进了黑衣人的镜片。

小公主几乎立刻奔向靠剑支撑身体大喘大呼的骑士,腥味弥漫了整条走廊。倒在地上的人里还有在动弹的,骑士半张脸是血,斗殴时头盔撞在了石墙上,让她睁不开眼睛。伤势让骑士无暇去顾及别人的血,小公主扑上她大腿的一瞬,骑士便马不停蹄拐着她磕磕绊绊地往外走。

“我们去找姐姐!”小公主扶着她,拼命拉拽她的裤脚,让骑士往她拉拽的方向走。

似乎路过了一个种满紫罗兰花的露天花园,骑士听到水流声,便往那边走,想掬水冲掉脸和手上的血。血像松脂一样黏住了她的手指,任她怎样颤抖挣扎都张不开,无论如何都松不开自己的剑。

还未触碰到水,吵闹的声音又在房间尽头响起,骑士立刻顿住脚步,举剑挡在小公主面前。

视线全红,她已经看不清来人是谁。但她还能听,判断得出武器飞来的方向。但现在她需要幸运女神眷顾她了,她需要对方没有枪,然后和那些黑衣服的家伙一样——最好不要比自己快。

但一阵小小的风先掠过了骑士的腿膝。

“姐姐!”

“公主殿下!”

骑士怔住了,在一排齐刷刷的钢铁磕碰声中,她反应过来那是铁膝甲触碰石制地面的声音,是身着铠甲的骑士们在君主面前下跪行礼。一位骑士从塔楼上赶下来,跪在了女王面前,宣告潜入了城堡的一队刺客人马的尸体。

她抖了抖,将只剩两发子弹的枪塞回皮套,捧一把水拍脸颊抹去所有的红色块,随后听见一声温柔的呼唤。

“勇士。”与小玩伴如出一辙的蓝眸轻轻飘荡在眼前,骑士习惯性地想抬头,但下意识颔首。“您一定就是她称颂的勇敢的守护者。你来自西边,我们的故土,是吗?”

“……是,殿下。”骑士的舌头打转,有些沙哑地说出练习过多次的称谓。她的膝盖磨破了,膝甲里盛满血,以至于她跪不下去,但她的眼睛在逃窜时,那抹低矮的耀眼金色窜进她的眼帘,小公主……不,真正的公主殿下,正用一种眷恋却坚强的目光望着她。

“我们的血脉在互相感召。你已经保护着这孩子来到了我的面前,我亦相信这孩子的选择。”骑士听见女王在她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必你已经对这里的危机略知一二了。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这孩子。可以托付你照顾她吗?”

骑士惊讶抬头,头盔歪了一些,忽的让她感到沉重无比。

“可我还不是王国骑士……”

“从你决定守卫她,为她献出你的一切起,你就是她的骑士了。我们还没有为这孩子指定守护骑士。——现在,你愿意接受这份责任与殊荣吗?”

“……”

“你坚毅的眼神已经给了我答案。从噩梦中苏醒吧、”女王的手指快速划过金发卫士两肩。沉重的呼吸后,女王环抱身后年幼的妹妹,将送去她的骑士身边。“送她回家。守护者。”

女王语毕,身后的士兵们起身各自奔赴,铠甲碰撞声密集如雨。

“我要如何找到您?”

“那是在我们的土地上。有朝一日,血脉与命运会使我们相遇。”铂金长发的女性对初次见面的守护者温婉微笑,“就像你注定来到这孩子身边一样。而且我们,注定要回到热爱的故土。”

“……我会奉上我的一切保护小公主。”

骑士咬重了最后一个词,并望向紧紧抱住自己大腿的孩子。骑士对她微笑,呼唤的语气依旧像先前一样谦卑虔诚。

她们趁夜色出逃,与城堡逐步燃起的火光渐行渐远。

*

*

——It’s high noon.

这座加登镇上飘荡着好几则妙趣横生的传闻,其中主人翁尚仍活着的有两则。这两则传闻十分古怪离奇,以至于它们如候鸟般迁徙飘到大陆另一头时,人们都说这是没用的主人翁喝醉了乱吹的牛皮,跟上一个被打趴的软蛋一样雇了作家用诗词和臆想给自个儿加工润色,遇到真狠角儿的时候,没准尿裤子比跟班的作家还快当。

其中一则是加登镇的治安官,“可以斩断子弹的牛仔”。对。这不是听的人耳朵里爬了虫豸,也不是被马或骡子踹扭了脑袋,而是货真价实的“斩断”。不拼速度,不依赖躲闪,不赌对手发抖,不靠敌人拔枪不及时,而是真的将喷出枪口的子弹一刀两断。——有“海军” 称号的牛仔。总是别着一柄比人还长的细刀,还将配枪插在胸口的皮带里。先不论这个时代有哪个蠢蛋还在用刀剑,整个西忒提斯就没有人像她这样背枪,甚至不如说把枪藏裤兜里的人要多一些。但在“海军”的外号传开后,人们才不再对这种放枪的方式说三道四。的确曾有海盗擅长一刀一枪的,将燧发枪别在胸口,还会使刀枪一体的枪刃。只是换上牛仔鞋换牛仔帽,从无垠海洋下到黄沙遍布的新大陆的、还没被旱死殴死,还闯出名声的海军前无古人罢了。

另一则传闻更为离奇,叫“不死的黑乌鸦”。据说这则传说的主人是个非常不小心的笨蛋,却偏偏在地方担任要职。据说这人实力颇佳,却不知为何总输决斗,但偏偏就跟打不死的小强一样顽强。那家伙之所以还是活着的传闻就是因为无论怎样中枪子儿都能复活。

流浪牛仔进入驿站前,里头的人都七嘴八舌的唠叨着这两则传闻,即便这儿离加登镇还有还有百来里。

来客俨然一副正统的流浪牛仔打扮。马靴,披风,还有罩住短金卷发的宽沿毡帽,风尘仆仆,穿着长袖而非短袖,说明她长期在外风吹日晒而非下地干活。皮套裤带穗,说明她常年在马背上和野外里,皮革上的划痕阐述着她经常穿越扰人荆棘。

她一进来就将空玻璃瓶交给老板,低声说了句“Rye”,然后径直走到后门,用帽子舀一瓢水清洗脖子上取下来的花纹方巾。洗完她将沉沉的黑麦威士忌酒瓶搭上坚实后背,将皱巴巴的纸币放在灰蒙蒙的半指手套里清点,头也不抬地与老板对话,嘴唇在长帽檐之下翕动,要对方切大块的咸肉,再拿一条蛋液刷得厚实烤得油光锃亮的大面包。

虽然这样打扮的人每天都会来好多个,甚至不乏出现在通缉令上的。但她有着强大的气场与镇静的眼睛,店里的人压低声音议论纷纷,不约而同地认为在此刻大声喧哗无异于向豹或熊扔石子,生怕惊扰到她。

牛仔最后管老板要了一麻袋豆子,老板从底下缸里舀出来给她。她接到手颠了颠,将麻袋扔了回去,叉腰依靠在台子前。手插上腰的一瞬,腰间银色枪柄寒光凛冽,老板油滑地赔礼道歉了几句,又舀了些豆子进袋。“真能吃苦啊!”老板夸赞道,牛仔才垂下叉腰的手。

流浪牛仔离开驿站,骑上肌肉健硕的红皮马,穿越广袤的荒原又赶了十几里路。路过了一座小掘金场和水井。黄昏在天边撕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赶路的人们陆续停了下来,吹弹起口琴与乐器,歌曲悠长地哀鸣着。牛仔在一处围成圈的石头处停下,扯木柴和干草点火,她先煎咸肉,将肉片煸香煸出油,再将肉片夹出来放在切好的面包中间。她一边啃面包和咸肉,喝威士忌解渴,往留着油的锅里加水和鹰嘴豆,边煮边用勺子将豆子碾烂。在豆渣、油和水混为乳白色一体后往里抓一把面粉,然后就着饼干吃,拿面包边刮净炒锅的边缘。

吃完她踩熄火换了一处地方休息,以帽子为枕头,唱了几句逗弄马儿的歌入睡了。第二天早上她煮了杯咖啡就面包吃,吃完骑马往荒芜的深山中走。

她赶了两天路,按理说第三天中午就能到达加登镇,把马屁股兜里已经恶臭熏天、让马每天都气急败坏地拱她腰窝的死人头交给当地的警署换票子,然后在那儿她可以找个酒店住几天,并祈祷当地的妓女不要纠缠她。但上午才刚抵达郊区边界,流浪牛仔就在一处废弃的土房子处瞅见了异样。

一身黑衣的人栽在垃圾堆里。

牛仔昂首,及肩的金黄头发和湛蓝的眼睛埋在粗糙帽檐之下,她打量着垃圾堆中的那个人,缓缓地下了马。

值钱的人头和亡命匪徒可不会这么不优雅地躺在这种地方。

以四肢的修长程度和矮矮的个头,还是个女人。嗯、金发被碎板挡住了。

流浪牛仔将那人翻了过来,如无垠荒漠中裹满灰沙的石头般的面庞裂开了缝隙。

牛仔一声不吭,手臂缓缓伸向黑衣人的面庞,即将触碰到的一刻,牛仔的手臂像触及什么无形墙壁般止住了。她的手就这样在空中悬了很久,才去将黑衣人胸前一枚黄铜制的六角星摘下来。牛仔将那片星星塞进宽大的衣兜里,随后将那失去意识的黑衣人像一块木头一样扛了起来扔在了马背上。

毛皮光亮的健硕马儿不满地打了个鼻息,随后跪下了。它体格巨大,又驮着许多行李,它一跪,简直像座山倒了下来。牛仔见状捧住了它的脖子,嘴里安抚欷吁着。马儿这样闹别扭,它觉得加上这个人就超重了。得扔一件行李才会觉得自己仍然宠爱它。

牛仔还在思考扔什么,马儿就不停地打着鼻响,像个感冒的人不停地打喷嚏,又四处甩着脑袋。牛仔很快明白了它的意思,它嫌屁股后的那颗脑袋太重了。

“鸡腿,听话。这能换好多豆子给你吃。”

被唤作“鸡腿”的骏马又愤愤地打了个鼻响,张开嘴露出整齐却狰狞的板牙。它打完气鼓鼓地把脸别过去,只留压低了的双耳对着牛仔。

“好吧好吧。听你的。”

牛仔把那颗装着人头的麻布袋找个坑埋了,随后继续朝着加登镇进发。她用套索将那人和自己的腰背绑在一起骑到了加登镇边缘。正好是午时。午时还有人在街上走动,这并不是一座普通的小镇。

望见“禁止武器”的标牌后,牛仔将黑衣人放了下来,并检查了黑衣人身上的两把枪,望着磨痕明显的枪柄,牛仔皱眉叹了口气。

“唔…”睡了全程的黑衣人终于开始努动眼睛,牛仔将枪塞回她身上,却犹豫地后退了一步。

“好痛。呃、你是……”

“我……”牛仔猝然垂下了头,毡帽挡住了大半张脸。

忽然,牛仔翻身跨上高大的马,高亢地大喝了一声。红马应主人急躁的心绪扬起前蹄,飞快驰骋向了荒野,请刚苏醒的黑衣女人吃了好一顿风沙。

*

*

加登镇的警长有一头显眼的附着铜锈绿的淡金长发,配上她那套漆黑如鸦的装束,她整个人极为显眼。一挪进小镇门口,便有一些扔石子玩的孩童操着乱学的脏话在她耳边叽喳。

警长头痛欲裂,连怎么回到镇子上的都搞不清楚,现在根本听不清缺了牙巴的孩子们骂的是什么,估计又是些没有家人、寡妇、霉运或诅咒一类大人乱教的词汇。

她双手插在黑长衣的衣兜里,有孩童跑过来用玩具枪和木棍掀开那衣兜——那只是一块大些的布,底下警长的手紧紧握着腰间左轮的枪柄!这只是个遮挡,根本不是个口袋,这样就能出其不意地开枪。可这招只对陌生人管用,在镇子里,连七岁的孩子都知晓她这秘密!

警长在小魔鬼们尖利的笑声中回到了警局,一来就不得不面对麻烦的工作。她的警员和小镇可不会管她是断了条腿还是挨了几发枪子儿,只要她回来了,还能说话走路,就得尽职尽责替市民们处理无穷无尽的事务。在与来访的铁路大亨和奶牛大亨们掰扯了两小时后,她终于等到了能喝一杯咖啡的休息时间。

心爱的咖啡还没捧多久,又一个重犯被押了进来。警长极不情愿地闷完咖啡下到砖造的地牢,警员们将犯人拴在白釉柱子上后便离开忙碌去了。警长戴上一枚单片眼镜,盯着资料晃到犯人面前。犯人趁机向她吐了一颗牙,骑士轻轻一晃便躲开,犯人不得手,但仍猥琐地奸笑。

“根据传闻…你有三把枪。”骑士盯了眼桌上警员缴获的一把枪,随后拔出枪,用枪管从人肥墩的胸乳下面勾出用仿制人皮遮住的第二把,但迟迟没有找到第三支枪。

“你还有一支枪呢?”

犯人对着警长那张俏丽的脸舔了舔嘴:“你想尝尝吗?”

警长撇了撇嘴,还没来得及琢磨犯人又在耍什么把戏,用尽毕生经验思考着犯人被绑着的情况,究竟能以怎样的方式把第三把枪掏出来将自己干掉。

这时,一道低沉而陌生的声音刺进了地下室——“你想秀一下你的哪支枪?给我看一看,我的枪也想看。”

“嘿嘿谁让这位牛仔进来的——”警长立刻放下档案走上前去拦住那位牛仔,但对方抬起了头,露出牛仔帽下女性坚毅的五官。金发与蓝眸。警长没由来地愣了下。

蓝宝石眼睛直直地盯着警长,下眼线挤出讽刺的弧度:“他在炫耀他胯下那把枪。”

“……”

警长呆滞了两秒,只是两秒,她的表情像炸弹爆开一样,露出一种愚笨的恍然大悟,随后她立刻转身一脚踹在犯人的肥屁股上,将锁链也给崩开,将他蹬翻在地。整个地窖都为流氓牛仔的轰然坠地震颤了好一会儿。

警长拍了拍手,转向陌生的牛仔,对方转转左轮,把枪收回腰间。

“所以您是?”

金发警长颇有礼貌地问。牛仔却在她面前用拳头捂嘴清了清嗓子。

“那是在我们的土地上。有朝一日,血脉与命运会使我们相遇。”

警长的两腿和眼瞳颤抖起来。

“……公主!?”

牛仔终于露出微笑:“骑士。”

骑士上前大力地拥抱了她,牛仔微微抬高自己的帽子,好让下巴枕在骑士肩头时不刮到她的脸。骑士拍着她的后背,拍出股股灰尘,揉搓着公主的后背。公主有力地回拥骑士,手掌捏成拳头,手臂挽住骑士的腰。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进来的?我的警员们没搜你的枪?”骑士放开公主,不舍地捧着她的肩膀,险些热泪盈眶,她上下打量公主,多年未见,她已经快认不出当年可爱的小女孩了。

“我出示了这个。然后跟他们猜谜。我全答对了,他们就让我进来了。”公主拿出六角星,将那枚象征警长身份的警徽搁在桌上。“坎特伯雷子民热衷于猜谜。你的镇子上有很多坎特伯雷血脉。”

“什么!猜什么迷?”

“是你的警徽,当然是猜和你相关的事。警长。”公主又笑了笑。“第一个问题是,以下哪个是警长最爱喝的酒?金酒,威士忌,艾尔。我答:你们给她工业酒精她也爱不释手。不折不扣的酒鬼当然会说什么酒都是她的最爱。”

“噢不。”骑士一巴掌拍上脑袋。

“第二问,警长的家怎么样?我说又臭又脏,因为她经常睡垃圾堆里。有时是输了决斗被扔到那儿去的。你的警员们非常同意。差点笑抽气了。”

骑士嚷嚷抗议:“也没有那么凄惨啦!我是经常到处蹭住而已!免得被仇敌拿油烧了我的房子!”

“最后一个,他们说这是最难的一个,将决定我的命运,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公主说着坐在了桌子上,翘起一条腿,两手在花格斗篷下抱胸。“警长被叫做不死的黑乌鸦Black Crow,这称号怎么来的?”

公主眨了眨右眼,作出思考状晃了晃脑袋。

“我说,我当然听说过这个称号,但她声音不像,身材也不像,所以我想她穿了一身黑燕尾服。那是在坎特伯雷流行的款式,便装骑士会穿黑、银或纯白色的燕尾服保卫王族。而她是个骑士狂人,在这里一定也很出名。至于不死,是因为学中世纪那一套在马甲下面装秘银锁子甲。至于为什么是乌鸦,我想她在的地方都很热闹。总有坏事发生。”

“公主……”骑士险些要涌出热泪。

“所以你总是没有被补枪?”

“可能他们害怕被玛丽娜追杀吧,哈哈。只敢揍我一顿!”

“玛丽娜,果然……”公主拉了拉领巾,“所以另外一个传闻本尊呢?斩得断子弹的牛仔。”

“是舰长。”又一位牛仔扶着帽子走进地窖,眼神冷酷,但嘴角对旧人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披风套在玛丽娜的白衣白裤之外,脚底踩着三人中最长最厚的马靴。她的打扮还算入乡随俗,换上了一顶高毡帽,如果不看她别在胸口的手枪和手里提的长刀的话。

“玛丽娜姐姐。”公主跳下桌子,与玛丽娜拥抱。“我听说传闻的时候,就知道你和骑士又在一起共事了。”

拥抱时回忆涌上心头。在从阿德拉至西忒提斯——至故土的漫长海洋旅途中,尚仍十岁的公主拖着带伤的骑士和玛丽娜互相了解并得知了许多真相。在邮轮停靠的两周中,玛丽娜去陆地见了阿德拉的王公大臣,希望恢复军籍却屡遭拒绝。那两个星期中,她无需操心邮轮备航,她从始至终都是夜夜笙歌的大船的摆设和噱头,只需要在最后关头签几叠字。两周中,她游荡在陆地上,就像一条幽魂。看过去一月的报纸,总是看完就气愤地烧掉砍碎。找老朋友,找到的都是与她同样凄惨的人,或寡妇与遗孀,或坟墓。只有看见骑士满身血污一瘸一拐地撑到港口来后,她的眼睛亮起来,召回了魂魄。

——你们被卷入政变了。不断往胃袋里灌酒精的船长说。这几年这样的事很多,我也稀里糊涂被卷入过几场。有时,为了生存你成为了捣乱分子,有时你正好在策划者的算计中,不明不白就变成了他们的棋子。你很幸运,是前者,干了一件好事,保护了公主。

彼时公主尚小,但对阿德拉的注定衰败已了然于心,她认定玛丽娜是位心事重重的战士。

玛丽娜驾驶着那艘装满舞池沐浴和餐厅的奢华邮轮送她们下船时,在送别之际站在长长的铁梯子上踌躇了许久。她花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不如离开,也去拓荒,在陆地上重新去成为一名战士。这样自己仍然是高傲,而不是给贵族擦鞋端酒的“开船的”。

——“无论兴衰我都应陪伴阿德拉,可如今它连让我参与其中的资格都剥夺。”

或许是改变她一生的决定。玛丽娜离开了从未施舍过她任何归宿的大船,下到了陆地上,踩住了坚实的大地。她也从来不属于那里。

公主望望玛丽娜,又望望警长打扮的骑士:“你们搭档几年了?”

“快七年了。”

“七年……”

一道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静——“警长,五街区那里要你去主持主持。”

骑士拿上帽子和枪,毫不拖泥带水地往外跑,公主和玛丽娜对视一眼,立刻跟上去骑马去到第五区。玛丽娜骑行期间观察着公主的面容,曾经那个聪慧却敏感的孩子,如今几乎和她、和骑士一样,对于混乱忙碌的一切习以为常。

“怎么了?偷了牛?还是马?还是打牌作弊了?”骑士到场便拨开人群,大喊以压低民众的议论声。

公主和玛丽娜没有下马,高高地注视着混乱中央。“我以为主持公道的事从来轮不到警长。”公主小声对玛丽娜说。她从东边赶过来,城镇各有各的规矩,东边是最富裕的人派委托人主持。往西是权势最强的牛仔来,有时甚至是匪帮首领。这事从来轮不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警长。——不过那是其他城镇的情况。

“我们在蛮荒的城镇工作过,是这片区最强的战士。仅此而已。”玛丽娜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冷淡。

公主下了马,终于听懂了这场闹剧。一个农夫朝有钱人的皮鞋上吐了口口水,有钱人让保镖打断了农夫的手。现在那保镖正被一个警员的枪指着脑袋,但那年轻警员开始打瞌睡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他吐了你一口,你吐他一口就行了。口水又吐不死人。至于医药费,你从哪个农场来的?有几匹马驹?”

“警长,一匹马驹可够一个妓女两辈子的工资了!这农夫的烂蹄子根本不值这么多钱!”

“我不喜欢你说妓女的坏话,但我会公正。你明天牵一匹最可爱的小马驹来,我会让它在警局工作赚钱,然后赔够了医药费就还你。”骑士用满不在乎的语调说着,手掌还不停地拍着枪。有钱人听得浑身发抖,敢怒不敢言。“谁叫我家的小马驹在偷懒呢!不过别担心,小马工作个100年就能还清了!”

人群哄笑起来,玛丽娜也来到公主身后,公主便也笑着说:“没收还能这样说。”赔偿就这样定了,人们开始欢呼。公主笑着,忽然注意到有钱人嘴里嘀咕着什么,她听见令人作呕的内容,什么“妓女的后代”,和“小母马,有一天我要让你跪下舔我的老二”。同样听见的还有玛丽娜,但玛丽娜直直地瞪了一眼那有钱老头。老头发现了玛丽娜的目光,便恶狠狠地对着独眼副警长低吼:“还有你。”

玛丽娜晃晃头,抬起了手中未出鞘的长刀,人如割开水流一样割开人群。

“你知道吗,我不用像你一样等。我的刀就像我的手臂,可以随时一巴掌打飞你,也可以立马切下你的脏东西。”玛丽娜抬高眼眸,语气冰冷如冬,“很快的。头两分钟你几乎感觉不到痛,但又一个终将回归上帝怀抱的灵魂将纯洁很多了。”

“……你、我诅咒你染上狂犬病!天花!霍乱!”

有钱人慌乱地叫起来,身后的保镖趁乱一拳抡翻了犯困的警员,用膝盖将他的被和脖子压倒在地。骑士见状立刻将手按在了枪柄上。“别乱动!五秒内立刻放开詹姆斯!”但对方的手也压在了枪柄上,人群像被鞭炮炸开的鸡群一样四散飞逃,持枪的几位同一瞬间都各自捏紧了武器。没人清楚这个保镖的实力,他要是开枪,就一定会死在两管枪口和长刀其中之一之下,但他的拼死挣扎会不会让子弹穿过谁的血肉就不得而知。

“我来。”

骑士愣了下,还没适应这阵声音的身份,公主已经大步上前,从两个逃窜的人的缝隙间穿了出去。“你来?你来什么、不行!”

金短发牛仔的马靴实实地踩在沙地上,脚后跟的马刺闪烁着刺眼寒光。帽檐之下的蓝眸紧紧盯着那人高马大的保镖,眼珠没有一丝颤抖。

巨大的压迫感从流浪牛仔身上狂涌而出,只是望着她的背影,骑士就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敬畏感仿佛从骨髓中融化了渗出,如浓酸般侵蚀皮肤,几乎要让她颤抖起来。

保镖在狮子般的眼神下抽了抽,但下一瞬他拔出了枪——“砰!砰!——砰!”

三口火光爆裂而出,两颗子弹分别命中了保镖的眉心与肝脏,一颗子弹斜斜地射进了公主左脚边的土地。这场不公平的决斗中,有两个人打偏了,在过度担忧中的警长在公主身后也开了枪,但子弹没跟上她的目光,并未打中匪徒的心脏。

骑士惊恐地瞪大眼睛——她亲眼看见保镖的枪口已经举到了位,那至少会打中公主的大腿或小腹,但在最后一刻他的手发抖了,枪子偏了出去。但公主从头到尾无惧任何压迫,她的手臂与大腿丝毫没有多余的动作和怯懦的颤抖,仿佛敌人的子弹永远打不中不中她。而她稳稳地命中了敌人的眉心,成为绝对的胜者。

“当年的小女孩现在也是神枪手了。”玛丽娜将推出一截的刀摁回了刀鞘里,“而且她很懂。”

“懂,很懂什么!?”明明完美处理了突发危机,骑士却不满地跺脚插到了两人中间。

玛丽娜解释道:“拔枪快、射得准并不是唯一的。最重要的是头脑冷静,不要让恐惧占据你。”

“我不是说这个!”骑士激动地抬起双手,但憋了一阵后脱力垂下了。她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公主,那双蓝眸冰封不动,五官也冷硬得像石头。

骑士抓了一把头发,转身查看詹姆斯的情况,磨磨蹭蹭善后完,她似乎冷静了,回来捧了捧公主的肩。某种情绪仍裸露地盛在骑士眼中,似乎在感慨物是人非。

“唉,不如我们去喝一杯吧!我们快有……有……”

“九年。我们快有九年没见了。”公主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像将铁钉一颗颗敲进木板中。

“对、九年……我们有很多话要说。殿下。”

*

*

三人分食了一块足有手臂长的烤牛排,搭配奶香的土豆泥和甜甜的玉米。在餐厅吃上这么一顿,力量能支撑任何一位农夫马不停蹄地干上一整天农活。厚厚的牛排烤得汁水横溢,富有野性的肉香,是只有牛群能肆意奔腾的土地上才吃得到的狂野风味。

用餐中,公主和玛丽娜都沉着脸,似乎只有骑士享受着美食。被这两尊石像夹着,骑士吃着也不自在,只好频繁地吆喝大家喝酒。醉酒时是一个牛仔最危险的时候,所以戒掉酗酒的玛丽娜不喜喝太多酒,晚上睡觉也把刀抱在怀里,必要时刻才象征性地喝一些,今天公主在,她破例多喝了点儿。对于玛丽娜的冷淡骑士早习以为常,但公主的严肃似乎与玛丽娜冷酷有所不同……至少玛丽娜的冷漠只是针对她不感兴趣的事,但长大后的公主带给骑士的感觉……近乎是一种压抑。

公主的一口喝得有点多,骑士瞅见她杯中酒面下降的速度提心吊胆,只好跟着提速多喝。公主一声不吭地闷酒,无论喝多少杯都面不改色。换作是别人,骑士早站起来指责对方是否往酒里掺了水了,但公主饭前撩起了袖口,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腕与富有肌肉线条的手臂,再上道的骗术大师也没法裸着手臂出千。

有很多话要说。结果除了寒暄,吃到现在她们都还一句话没说。

“能留给我们些空间吗,玛丽娜姐姐。”东西吃光了,公主用余光打量了下周围,客人走得差不多了,老板是个眼睛翻白的老头。不会有人将她们的话传出去。

玛丽娜听罢点点头,随便挥挥手便提刀离开了餐馆。骑士对着她离去的背影捏拳头,玛丽娜这几年在很多事上救了她,但这样的关头却不闻不问。

“……我一直很担心你,公主。”

“嗯。如你所见,我很好。变强了,一个人在外面也能过得好好的。”公主平平稳稳地说。骑士听罢欲言又止,公主便开启新的话题:“当警长是最苦的差事了。你看起来很忙。”

“公主,你是一个人走到这边来的?”骑士像没听见公主说的话一样焦急地问。

“还有鸡腿。”

“鸡腿……?”

公主双手合十做出某种形状,然后面无表情地撅起嘴唇耸起鼻子,噗噗打了两个鼻响。

“哦、哦…哈哈,是最信赖的伙伴啊!”骑士反应过来。

公主跟着轻轻笑了笑,但只笑了一下下,然后那眼睛就跟被石头压住般沉了一截下去。“你是哪一年没在卡地亚城工作的?”

久违的名称让骑士梗了梗:“大约五年前。”

说完她就看见公主咬了咬嘴唇,低语了些什么,该五年前就…她从嘴唇蠕动截取到这句画,但也无从去思考“五年前”衔接的上下文。

“我寄给你的信,你都没收到吗?”

“所有的信笺八年前就断了……一开始我以为送信的人半路出事了,你知道这种事常有的,所以我等了几个月。但断了半年后,我就急了,就请假回贝迪尔镇找你们……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骑士的呼吸在这里断了半秒,血液加速使她的皮肤晕红起来,“我至今仍然不敢相信长大的小镇就那么被烧平了,什么都没了,只有残骸和疮疤,隔着几里都闻得见焦糊味。之后的一年我几乎一直在找您……”

“匪帮垄断了通讯业务。现在送信得另外花钱雇火车牛仔,但很多火车牛仔拿了钱不办事。我以为至少有一封能送到你这里。”公主顿了一会儿,低下了头。“是,贝迪尔镇不复存在很久了。肇事的匪帮只有八个人。他们抢劫贝迪尔的银行,当地警力击毙了六人,剩下两个为悼念死去的兄弟,迁怒于整个城镇。”

“……”

公主的头埋得更低,帽檐遮住了眼睛。“即便到今天,我仍然认为,如果当时你在那儿,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我——”

公主抓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将杯子砸回桌上,骑士顿时噤了声。紧绷的呼吸在两人间持续了两轮,最终是公主先捂面叹息,打破了沉默。

“抱歉,我失态了。”

“不,你说得没有错。毁灭了整个城镇……我以为至少是几十人的匪帮。没想到是小团伙……如果我在,那样的悲剧一定不会发生。”

“……你当我说气话了吧。匪帮像灭不尽的虫子一样多,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公主捏了一把额头,又用拳头敲了敲后脑勺,像在责怪自己。“我们逃到了最东边努力定居,期望着信能送到你手上,坚信着你目睹了贝迪尔的惨剧后会找到我们。但大城市里更不太平,所以几年里辗转了几处住所。坎特伯雷太大,又这么不安全,找一个人几乎是天方夜谭。”

公主苦笑了一下,“每搬一次家我都会和罗兰茵大哭大闹,我认为搬家会让你找到我们的希望更渺茫。整整八年我都没有收到关于你的任何消息,我甚至怀疑过你是不是死了,但一那样想就会哭。我们终究还是像迷途的人一样彻底错过了。”

骑士忽然抬起头:“艾肯和罗兰茵呢?”

“艾肯死了,匪帮劫掠贝迪尔的第一晚就杀害了他,抢走了他所有的牛羊和马。是罗兰茵救了我。”相较于她先前的冷静和压抑,公主几乎是急躁地咬着字句低吼了出来。

“……”

骑士彻底屏住了呼吸,即便她早已设想过最坏的结果,但酸楚还是在胃里翻滚了起来。艾肯是最没希望活着的那个人……否则他找遍天涯海角都一定会找到自己,然后揪自己回去保护公主。

“嗯……当时我考虑到了错过的情况,我不希望我们永远错过下去。所以我决定先让自己出名起来,并完成我的目标。”

目标,为公主而许下目标——建造,治理,无论什么样的方式,她需要一个能让公主和艾肯能安居的城镇,一个偏僻但祥和的天堂。离开时她以为一两年就能完成,然而事实是,那样的地方至今仍然不存在。蛮荒广阔的土地仍未从灾难与混沌中恢复,女人和孩童仍然是最没有安全感的人。所以她当初决定,在贝迪尔镇的治安也变差前先造出这样的天堂,于是她一头扎入了西进的队伍中。这也是比起淘金与划地,她选择了或许这个时代最困难的差事的原因。纵使前路渺茫,她坚信坎特伯雷有朝一日会回到秩序与忠诚正轨上。

骑士抬头,一眼瞥见干裂苍白的嘴唇在帽檐下翕动。

“目标……我已经忘了那只是个目标。对……我一直知道。”公主摩擦着眉心,她的自言自语让骑士忧心忡忡,公主注意到骑士的焦虑,不愿言说地移开了视线,但骑士的目光灼热地烤着她的脸颊——手被捧住了,公主应激地缩了回去,这动作让她和骑士都诧异起来。但公主咬了咬牙,像个处在发火边缘的人一样粗重地呼吸起来。

“这九年我一直无法说服自己,你知道有多少人对我说、是你找了个借口抛弃我。你恨我,你是为了不再被我纠缠才离开镇子。说我小,辨别不了善恶是非,一直被蒙骗在谎言里。”

“抛、我并不——”

伸出的手打断了她,指腹上粗糙的厚茧和大小不一的伤疤分散了骑士的注意力,狠狠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那是别人说,我绝不愿去相信你是那么卑劣的人。所以我拼命去理解你当时的选择。我也想过,万一当时你在,万一艾肯和村民们还是不得救,甚至连你也遭遇不幸,一切会变得多么绝望……我只是……不欺骗一下自己就会忍不住一直掉眼泪。”公主拿过酒瓶,垂头灌满两只干涸已久的玻璃杯,嘴里急促地呼着气。若不是饱经风霜的脸庞上并无泪痕,骑士会以为她刚哭过。“加登镇我之前来过,但你还没在。至少你来之前,这里比东边要蛮荒许多。连你都说要天天换地方睡觉,家人和小孩都是无可辩驳的负担。”

“你……你不是负担,只是这边太危险了!”

听起来像无厘头的嚷嚷,除了有气势外根本没有服人的地方。公主啧舌,对其实直白而抓不住重点的反应极为不满,哭笑不得地揉了好一会儿杯子,平复了呼吸才抬头,不饶人地反驳:“明明我们还在贝迪尔的时候你就经常在外面跑。打猎,被征去剿匪,护卫城镇,你每次都嘱咐我在农场里乖乖等你回来。”

“……那些都是危险的事啦!你可是公主殿下诶!”

“可你连让我帮你备行李、揉面团、烤饼干都不让,这危险吗?”

骑士认真地竖起食指:“不危险但有几率闪到腰。烘焙还会烫到手!”

要是再老十岁二十岁,公主会被她的回答急得用眉头夹死苍蝇。她不知道这场对话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感觉骑在一匹不羁的马上,任她再怎么抽鞭子拉缰绳,骑士这匹不听话的马却偏要拖着她往未曾设想的方向狂奔。可问题似乎并没有出在骑士身上,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骑士是一匹脑瓜被邪灵吻过的的蠢马,当她的蠢家喻户晓,明知她蠢却还期望她好好跑的骑手就变成了脑子有问题的一方。“你当时真这么想?”但以防万一公主还是倔强地问出了口。

“是真的!我第一次抱剑的时候,刚举起来就摔了!一开始只是剑把我压着喘不了气,别人救了我,我以为没事了,后来医生说骨头裂开了!那时我九岁!孩童的骨头就是又脆又嫩,第一次烧汤我也差点儿把握剑的宝贝小手烫成黑抹布了!”

“你……现在的我可不吃你这一套。”公主的脸用劲儿努了几次,把要噗哧大笑的冲动死死压了下去。她这头努力不让自己在严肃关头被面前的蠢脸逗笑,以至于整张脸徘徊在凶巴巴和生闷气之间狠狠瞪着骑士。

“好吧,可是殿下为我做很多事的时候,我虽然会开心,但也会很愧疚的。”

“我和姐姐从来都不愿意躲在骑士们身后。‘光荣牺牲’才是先祖教诲我们的。我们的觉悟可不比守护者们差。不如说许多守护者们的信条美德源于我的祖先们。你也别再为了哄我而骗我了。我知道十多岁的小孩子有多麻烦……我现在也不是小孩子了。”公主对骑士逗小孩的幼稚语气极为不满,手指急躁地敲起了桌面,脸瞥向一旁。敲了会儿又将双手抱胸,抱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把脸别了回来,“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盼望长大,长大就会长个子长肉,拿得动枪,赶得了牛,能搬木材建房子,一切够资格和你一起做的事都在长大以后。能让坎特伯雷恢复以往的也绝不会是一个十岁的爱哭小孩。”

“嗯,你现在确实已经是位独当一面的酷酷牛仔了。啊、先说我不认为这是好事!”

“能保护自己总比坐以待毙好。”

“是有道理,但不能像今天下午一样去当出头鸟。”

“只是告诉你我现在变强了,不用你一直操心了而已。平常我不爱惹事。”

“你变得过于强了…连我都只打中了那家伙的肚子。”骑士看公主的表情不那么紧绷了,终于松了口气。“不过现在我们重逢了,至少我不用继续给卡地亚城帮我代收信件的人白工资了。”

“我从东边一路过来,治安都很差,我不认为我寄往卡地亚城的信送到了代收人的手上。只有自己亲自见到你才是唯一的方法。所以我来了。”公主抬起酒杯,骑士与她干杯,现在她终于没有莽着股劲儿一口气喝很多了。“匪帮毁了我的生活。那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法外狂徒是我永恒的敌人。”

“对了,那罗兰茵呢?”

“她还在北方经营一个小农场。她很好。这几年都是她在照顾我,我帮她放牛挤奶。在她的庇护下我学会了骑马和战斗。”

公主直直地盯着骑士,听到罗兰茵的近况后对方肉眼可见地放松了。

“噢,那回头我们去一趟感谢她。”

公主丝毫不畏枪管子的气势窜过脑海,骑士终于能道出当时脊背窜过一阵恶寒的原因。公主的无畏大多来源于她的勇敢,也有一份不属于她自己。只有罗兰茵才像那样不怕枪,面对十支黑压压的枪管也能谈笑自若,仿佛肉体是铁做的,落后的子弹永远穿不透她,取不走她的性命。那是罗兰茵教的。

“回信就可以了。”公主淡淡地说。

“为什么?”

公主往斗篷里缩了缩。“我和她吵了好几架。一想到回去面对她我就尴尬得起鸡皮疙瘩。”

骑士察觉到不对,立马摆出一副抓偷糖小孩的大人嘴脸:“你们是吵得有多凶?”

“其实就是她不同意我出来找你而已,她觉得我会死在路上。”公主又捏起了眉心,“但我死缠烂打了很久,每次偷偷溜掉都被她逮回来。终于有天她说她受不了每次逮我回来我都要哭了,她说了句‘不管你了,要死要活不关我事’,就不再拦我了。后来我有次在驿站,包里掉出来一枚花朵徽章,老板看见了,莫名其妙无偿给我多拿了几斤肉,还送了我新毛毯。后来我就把徽章藏起来了。”

“你干嘛藏起来!”

“不想欠她的。”公主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好吧。那在没有这枚神奇徽章的帮助下,您是怎样找到我的?花了多久?”

“这是第二年的尾巴了。每天都很紧张充实,所以过得很快。”公主微眯眼,骑士无比严肃地盯着她。她知道自己逃不过追问了。骑士每次出行都会对钱财精打细算,连在哪条街能卖艺乞讨来多少个子都算得清清楚楚,又是个天生的冒险家。就算不是关心君主的安危,单从故事的角度来讲,她也会刨根问底。“我确实断断续续地过过一阵穷日子,但后来我制服了几个匪帮成员,想起他们能领赏金,我就再也没缺过路费。现在这片土地上最不缺的就是移动大钱袋。”

“……天呐。”

骑士被酒呛到——她的公主在说,她的职业是赏金猎人。

“公主,你杀了多少人了?”

“……一开始有认真在记,因为就算是恶徒,夺人性命也是件折磨灵魂的事。但后来我目睹了许多、许多、比贝迪尔镇还惨无人道的悲剧,我就不再数数了。”

“那您最后记得的数字是多少?”

“二十七。”

“实际破百了没?”

“破了。我参与了许多团体剿匪。野外看见的正在行恶的匪徒,我也会猎杀他们。”

“……”

掩面叹息的人变成了骑士。公主只转了转眼珠,侧耳聆听房屋外的声音。一切万籁俱寂,但在故乡的土地上,她从不信任这样的静谧。

“倒是,我进城前摸到这里的……”

“公主,我们喝得不少了。先回去吧?”

公主准备说什么,但在发音振出声带前抿上了嘴。她清楚骑士的酒量,但此刻更清楚她们彼此都需要一些冷静的间隙。

骑士双手撑凳,屁股离开前忽然说:“我现在回想一下,送我回镇上的人,是不是你?”

“嗯。”

“天吶我当时完全没认出你……为什么不送我回来等我醒呢!其实我在镇子上还挺有人气的!你会被当做恩人!”

“我当时还没有整理好情绪面对你。”

公主捞起她的手腕,将她扛起来搭在自己肩上。她这个动作完美地掩盖了骑士和她自己的表情,两人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向了后门。

*

*

骑士早上醒来眼睛黑了一圈,她感觉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没睡着的,但公主的眼袋从见到她第一天起就又深又重,像进了沙子使劲儿揉过般发肿,眼眶总是有白兔眼睛般的鲜红。骑士想问她睡得好吗,踌躇了很久也没说出口。

警长的房子还不算破烂,造得有模有样,门前还围了猪圈和鸡圈,但整个院子只养了一老一幼两匹马。她们吃了顿扎实的早餐骑马来到镇警局,玛丽娜已为警员派遣好了任务,坐在台阶上用手绢擦起了刀。警员对公主的到来表现得稀松平常,“又一个狠角儿,欢迎啊。”公主便想着或许骑士经常带这种面色不善的朋友来警局。

“教堂方向的半山腰,有一处匪帮聚居地。镇子上遭遇抢劫的痕迹,应该是他们干的吧。”

一下马,公主就问玛丽娜。玛丽娜也很干脆地说:“是。三四十号人,有个精明的老大。几个骨干都很强,能领三支队。是这儿的老瘤子。”

“玛丽娜,你不要用褒义词去形容那个大坏蛋。而且这是高级机密。”当警长的对副警长强烈抗议。

“没剿过吗?”

玛丽娜耸了耸肩,目光转向骑士,公主跟着望向她,骑士被她们俩一盯,处境变得走投无路。

“殿下,听着,我不是要说教…”骑士挠了挠头,无奈压低了她的眉宇,令她那双祖母绿眼睛一并显得沧桑,“那是个难缠的大帮派,击溃他们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们的确和他们你死我活过,但当时他们的老大和两个骨干逃了,一年后带着更多人死灰复燃。”玛丽娜补充,“不从敌对的角度去思考,他们的精神和凝聚力要比镇子强许多。”

骑士听了立马愤恨地朝玛丽娜努嘴。

“但不是不可能。”公主靠在了柱子上,“他们盘踞在东南方,这颗瘤子长在了命门上。将小镇的血吸干是迟早的事。”

骑士和玛丽娜面面相觑。显然,她们没料到如此一针见血的判断能从刚来到小镇才一天的牛仔口中说出来。玛丽娜来了兴致,饶有兴致地摩擦起了刀鞘:“那你来分析下,小公主,这和你先前参与的剿匪有何不同。”

“你是有去侦查过吗?”骑士插了一嘴。

“是。在把你送回来后我勘察了周围。很不凑巧望见他们拦截货车。”公主先回答了骑士。即便骑士听后愁云满面,她小声嘀咕着自己都不敢派警员去侦查,因为害怕有去无回。

“人员分散,主心骨藏在空矿山里,天然的密室堡垒。其他人在外面的风车石磨坊和酿酒厂。相较于聚居野外的匪帮,他们还真有够明目张胆的。”

“说得不错,继续。”玛丽娜露出笑容。

“制高点是他们绝对的优势。再就是半山腰的泥路。马车上去行动太缓慢了,基本是活靶子。但它又偏偏在那个方位,我想所有从东方过来的货物都会被它们劫掠。”

玛丽娜点点头,骑士则在一旁抚面。

“但至今还有货车通过,我想他们每次只收一点点保护费。北方的卡恩栈道和史密斯桥要绕路百里,他们完全有狮子大开口的余地。冬天可能更有可能全盘活剥吧。它在这里一天,铁轨就永远铺不过来。除非镇子的当家主人成了匪帮头子。”公主耸耸肩,她从东边赶路过来,被匪帮统治着的凄凉小镇屡见不鲜。

玛丽娜听完:“这孩子的经验可不比我们的差。”

骑士赶蚊子似的对玛丽娜扇了扇手:“玛丽娜,你不要一直夸她!公主性格很犟,你这样她只会越来越一意孤行!”

“你的君主是位可敬的战士,我从同为战士的角度评价她而已。还很有领导力。”玛丽娜补上最后一句的时候还颇为认可地对骑士点了点头。

“这与倔强与否无关。就算再悲观再长远考虑,那帮匪徒在这里,小镇乃至周边都永不得安宁。继续放任不管,他们只会越来越强。”

“我万分明白,殿下。但我们还没有充足的资本与他们硬碰硬。我们得自己先变强起来才行。”

“这样的思路不利于建立军心。”公主竖起食指,“默认敌人强大而我们是追赶的一方,会让我们的信心处于先天的弱势。我们可以组织游击先除掉负责劫掠货车的匪徒,让思路先转变为‘他们不是战无不胜的’,先拿到成果,即便是小的,但这样我们的力量才会壮大得更快。”

“我同意小公主。”昔日的军舰指挥者显得很认可,听到“军心”这个不太准确的用词时还露出了笑容,“去年冬天他们从几个城镇拐走了几个孤儿,如果就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以后绝对是善恶不分的法外狂徒。能干的人跟随错误的人,后果比我们自身变强大更严重。”

“玛丽娜!”骑士的脸鼓了起来,不断使“你干嘛胳膊肘往外拐”的眼神。玛丽娜耸耸肩,说:“你是不是当警长时间太长了,剿匪也是保护本地的居民的手段,和职责不冲突。你以前可是喜欢外出闯荡的冒险家。”

骑士瞪圆了眼睛,然后眼神使得更疯狂,这下玛丽娜搞不懂了,只好试探而冷淡地说:“因为我也讨厌那些渣滓?实力不强,但人数众多,还很狡猾。”

“你看玛丽娜姐姐说他们实力不强。”公主趁火打劫。

“对她而言当然实力不强!我去了还能排上第一名呢!但我们是有一个玛丽娜大军吗!显然没有!有玛丽娜大军我还至于发愁吗!直接能把西部给推平了!”

骑士的夸奖方式让玛丽娜和身后的马儿都不自在地扭了扭。

“唉。”骑士长长叹了口气,显然,她知道公主和玛丽娜说的都有道理。但是……“殿下,我的态度或许会让你觉得我是个胆小的懦夫,但请相信我,并不是那样的。我一如既往地忠于您与坎特伯雷。——坎特伯雷终将回归秩序,这片土地会取回它应有的名字。对于清除匪帮,我也一直怀揣着这样的愿景与希望,否则也根本不算完成了当初的目标与承诺。”

骑士说着走向公主,轻轻抱住了她,有些安抚意味地的抚摸她的后背。公主方才的语速很快,任由谁来都感受得到她对匪徒恨之入骨。

“只是我认为,我们不能太鲁莽,更要认清自己。我很高兴你变得这么可靠,我有预感,有你在,一切都会有所不同,曾经的悲观也会因你逆转。”骑士结束了拥抱,以让公主看见自己的笑容,“但你来到镇上的时间实在太短了!至少要先了解镇子才行!给我一天时间,公主,这样你就知道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我们现在无法打败匪徒了。”

她拍了拍公主的肩,上马向她们交代了句等她十分钟,便疾驰而去。

望着黑乌鸦离去的背影,公主咬了咬牙。“我不明白,玛丽娜姐姐。为什么她现在是这样。”她说着,将无处宣泄的怒火撒在缰绳上。

“我理解你的心情。”玛丽娜也牵出她的白马,“毕竟我当初也是受了她的影响…不如说受到了鼓舞吧。很纯粹,还有点笨拙,但会让你回忆起曾经追寻的,内心深处一直渴望的东西。不过我见证了她的转变,所以更能理解她的考量吧。”

玛丽娜微微偏向公主,公主只能看见她那只黑压压的眼罩,曲曲折折的月牙绿从眼罩边缘露出来,像极了日食。

“你们快十年没见了,人都会改变。不过,和你的变化相比,她简直没变。”

“……至少我认为这是好的变化。”

绿眼睛完整地露了出来,转向公主:“她有说过她晚上每天会换地方睡吗?”

“知道。”

“嗯。因为你提到的游击,我们都做过。因为地势易守难攻,就算有我和她在,双方的死伤仍然很惨重。在剿匪行动中失去了儿子的母亲们,在那之后见着她就扔石头和霉面包,后来是发疯的女人烧了她的房子。但比起人们的恨意和报复,没能让警员中活下来更让她煎熬。她会梦到那些死去的战友,说梦话叫他们的名字。”

“……”

公主缓缓皱眉,心神不宁地望向一边。刚刚的拥抱本让公主安下了心,来自骑士的魂牵梦萦的拥抱,是她奔波数年追求的东西,此时那个拥抱变了滋味。

“其实你感觉得到,骑士还是骑士。她也是我们之中最想端掉那窝子土匪的人。”

“……”

骑士不一会儿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批巡逻的警员,众人骑行到了打靶场,将每月月底的打靶日提前了。玛丽娜和骑士要严格观察警员们的动作与命中率,公主独自去了二楼,拉高领巾默默观察。加登镇的警察普遍比别的镇子的瘦一圈,没有肥油肚子,且平均年龄比较小。没有老警官不是好事,但至少能肯定在骑士和玛丽娜管理下,这座小镇的警匪不会沆瀣一气,否则就算能被骑士宽容也逃不过玛丽娜的斩杀。

一轮弹夹打完,枪法都不赖。若是实战中也能保持这个水平和纪律,至少不是完全没希望。打靶期间警员们唠嗑着没来的那批人枪法更好云云,公主觉得没必要看了,下到楼下,骑士望见她,立刻拍手叫停,组织大家去教堂。

骑士骑在前方,两名警员分别拿着步枪骑在她前方两侧,公主和玛丽娜跟在队伍末端,认识并探讨着每位警员。教堂早已提前布置好,这是镇上的规矩,每次因公打死罪犯都会做一场简短的弥撒,顺便组织开会。公主和玛丽娜最后落座,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刺眼的光芒从大门打进来盖在她们身边,白得像雪。

弥撒做完,警长将脖子上装着木制颈托的詹姆斯拎出来教训,对险些被残忍牛仔压断气管的正义警员,他的警长说到后头竟开始恐吓他:“昨天要是那保镖一枪打中了人群,打中了你的朋友、亲人,或者干脆把我给打死了,你们就有好果子吃了!”听到这里公主和玛丽娜不约而同哼笑一声,或许都认为傻人有傻福,而骑士命大最不容易死。

没想到骑士这样一说,詹姆斯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公主一时间愣住了。

警长依旧严厉:“哭什么哭?”

詹姆斯结结巴巴:“没事警长,虽然你有时让我们无法理解……”

“在说她蠢。”玛丽娜在公主耳边小声说。不是取笑的,而是解说的语气。公主噗哧了一声,所幸及时捂住了嘴。

“——但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会伤心的。这不是我死里逃生才顿悟的,其实镇子上很多人都这么想!我在这儿长大,治安有没有变好,我是最清楚的!没有了你我会天天吃苦头,还将失去许多乐子,所以您别再让我哭了!”

“咒谁死呢!”

警长的大骂让包括神父在内的众人哄堂大笑。

“虽然我任职几年,但还远未给居民们带来真正的和平。”将詹姆斯请回座位后,警长话锋一转,背手演讲。“因为艾贝尔山上的——以‘坏疽’卡尔森为首的匪帮,已经蹂躏了周边的城镇很久了!我要告诉大家的是,卡尔森的匪帮,不仅没有原则与信条,只知道为了钱财和食物烧杀抢掠,还自负地想自立为国,他们的实力比起东边劫火车的大帮派根本弱不禁风!况且连大匪帮都将迎来他们的末路了,何况这片区一家!我们生存的土地终将回归秩序与和平,只要他们不复存在,我们的小镇会成为天堂——”

骑士慷慨激昂地演讲着,声音穿透整座建筑。而她的底下,万马齐喑,连做弥撒时向旁人嘀咕着小话的警员,此时却都似被冻成了冰块,一个个面色如蜡。

“……所以,为了彻底终结这一切,我们即将展开一次彻底的扫荡行动,让他们永远离开被祝福的土地!我与副警长玛丽娜将英勇参战,昨天拯救詹姆斯的无畏英雄也将加入我们。加登镇将开放悬赏,照人头发放奖金和战利品。警员们!回去通知你的家人、朋友、战友,找到你最信赖的猎人,想为加登之和平而战的,明日日出之时,在警局门口集结报道!全体起立!”

最后排的两位最先起立,静默的人群顿了很久,才缓缓升起,歪扭着站立好。

“明天来到警局即参与剿匪,为了我们要守护的人,请让我看见你们的勇气!荣誉将属于每一位参与者——!”

教堂最前端与最末端——神父与玛丽娜鼓起了掌,寥落的掌声响了约十秒钟,二十多位警员才如梦初醒般抬起了手一齐鼓掌。

人群之中有一个从未鼓掌的人——被多次否决过剿匪想法的公主,她愣愣地站着,并未被骑士的演讲感染到,而是为她的决定所震撼。骑士的目光望过来,绿眸清澈而坚毅,深静而温柔地笑着,丝毫没有醉酒或疯病的迹象。她一身漆黑而修长的服装为傲人的金色长发轻纱般笼罩,别着反光的警徽,站在圣象之下冲她的君主点了点头。

*

*

——到了白天你就知道了,殿下。

公主难忍地熬到了天亮,由于没能琢磨透骑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又一夜未眠。昨晚骑士换了个地方睡,说和她一块儿睡不太安全,公主被安顿在了一家旅店里。天隙蒙蒙亮,公主便收拾好下去吃了两块黑麦面包,几片熏肉。老板认出她,为她端来炒蛋和牛奶,称赞她的金发与蓝眸。到达警局时骑士已静候门前,晨风拂起雾状的沙,又吹起骑士长长的衣摆,在见到公主前,她心事重重地盯着前方。

玛丽娜来得稍晚些,但她用刀鞘轻轻拍打马臀到达时,太阳早已高照。

警局前只有她们三人对望。被建筑围得笔直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猫狗与白鹅大摇大摆走过。

她们三人像站在一座死城里。

荒凉景象让公主下意识地按住枪柄,捏紧胸前了长杆步枪的皮带。因为以往能让一座生机勃勃的小镇死气沉沉的,唯有入侵的匪帮。

“怎么没有人。”公主急嗖嗖地说,“今天不该是报名参与剿匪,制定计划的日子吗。”

“您没记错,殿下。”骑士平淡地说,眼睛凝望着沙尘,“我们的报名人数应该就是3人了。”

“……”

骑士递去一叠厚厚的信纸,火漆未拆封,有些口水痕迹还未风干。“这是昨天夜里投进我家里的信件,我早上去把它们收集起来了。”公主掏出折刀拆掉了几封,一眼看去,许多许多请假示意,来自警员。还有白纸黑字的请求——请求警长不要剿匪,来自家人。还有孩童画的蜡笔画,奸邪的反派拿枪大笑,嘴里喷着火焰,别着警徽的人躺在地上,躺着的那块地由红色涂匀。还有些密密麻麻的写着故事,回忆先前死在与匪徒厮杀中的儿女。

公主读信读得越来越不耐烦,已经将先前读过的揉成皱巴巴的几团,有几页用铅笔写着憎恨和辱骂的字句,玛丽娜看在眼里,转向了骑士:“你又要找人维修玻璃了?”

骑士点点头。“这次也麻烦你了。”

“空了去。”玛丽娜调整了下眼罩。

公主将那些无用的纸扔掉,感到一阵脊背发凉。“为什么他们不肯参与?”

“跟我去拜访他们吧。”骑士对公主说,随后她朝玛丽娜点点头,玛丽娜便走进了警局,坐在窗口的位置开始保养长刀。

骑士清楚记得镇上每一座房子里坐着几口人,于是她们没有选择骑马,而是徒步前往。她们先敲响了几家住户的门,呼唤大名也完全无人应答。离开时,骑士说他们不是农耕之家,不会这么大清早就消失不见。公主跟着她一言不发,她几乎在每家门外都听见了房屋里的动静,和极力掩盖了的脚步和呼吸。即便有位老人在楼梯处摔倒了,任她们怎么敲门呼喊也毫无回应。

她们来到马厩,住在马厩的警员虚弱地说他病了;她们来到猎人小屋,神枪手说他不愿冒生命危险去做劳而无功的事;她们来到烘焙坊,警员的妻子慷慨地赠送她们面包与曲奇,但她们提到剿匪事宜的时候,她哭着跪下了,说她已怀孕五月,孩子不能失去父亲,而她更不能失去丈夫。

她们后来又去到酒店、农场、武器店、满座的教堂,兜转了一上午,只遇到了拒绝的人与劝她们停止妄想的人。骑士冷静地与每个人攀谈,语气与表情没有过多的波澜。几乎所有与她对话的人都感谢了她对城镇的贡献,表达对她的尊重,但话落到末尾,却总是委婉或直白地拒绝。公主是整个上午最困惑不解的人,起初找到的几个人她还会上前质问为何害怕土匪,为何坐以待毙也不反抗,有的人表达了不解,有的人表达了畏怯,有的人骂出了声被骑士训斥或殴打。快到正午时,公主已经万分麻木,她拉住了骑士的衣角,请求她停止这场折磨。

“殿下,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加登镇击败不了匪徒了吗?”骑士为公主倒上祝好的咖啡,加大量的奶与糖,坐在了方桌对面。她们回到了骑士家中,几乎所有的窗子都被砸开了,她们的脚边满是石头、泥巴,和死掉的老鼠。

“有威士忌吗。”公主疲惫地抓了一把脸,摘下了帽子,被炎热天气闷得湿溜溜的发丝凌乱地黏在她苍白的脸庞上。骑士递给她酒壶,她往咖啡里倒了许多,抱起杯子像酒一样大口闷。

骑士在她对面搅动咖啡,边吹边小口饮用,说:“无法击败匪徒的不是你、我、玛丽娜,而是这座小镇。”

“我不明白……”公主抓了一把头发,“可当火烧到家中,他们除了战斗还有什……”

公主忽然噤声,似黑暗中的蝙蝠般睁大眼睛,骑士也立刻停住了勺子。

远处有一个鞭炮炸开般的,小而闷的响声。第二个,第三个,一连串。

——是枪声。

骑士立刻抓起皮带冲出门外,公主即刻跟上,驾马往镇中心飞驰。两匹骏马刚跨过围栏,早间荒凉无比的主心骨道路上已经出现了几名驾着马的牛仔,他们发现了跃入的敌人,狼一般大叫起来并不断重复某种口号,其中一个策马从小巷尽头疾驰而来,稳稳举着枪,估摸着马儿将他带入射程。

长长的漆黑的枪口探出了马鬃毛,蓝眼、准心、匪徒的眉心连成了一线——“咚!”扣下扳机的一刻公主立刻低头,燧石火花喷出的火焰飘在她的帽子上,子弹飞出喷火的枪口,远远击中了匪徒的胸口,身体斜斜倒下去拦住了另一人的路。公主开完枪立刻伏地身子紧贴马背,果不其然一道爆鸣声在左侧房顶响起,她又一次与子弹擦肩而过。公主左眼余光瞟见房顶上的土匪,与此同时骑士的方位响起左轮的声音,房顶人影抽搐之后滑了下去。

“他们在抢劫银行!”

“玛丽娜在拦他们!”

公主在颠簸的马背上仍只花四秒就为比她身高还长的步枪上好新的子弹,顺手将一颗子弹塞在虎牙旁紧紧咬着。

远处,玛丽娜从屋顶滑了下去,在空中开出三枪,又抽出长刀砍伤了背着钱袋的劫匪。“海军”一落地就扔下一个白花花的球,球触地便炸裂开发出巨响,释放出白烟和比血更刺激的气味,一时间她周围所有的马都疯了似的扬高前蹄四处乱跑——借着烟雾她又砍伤另一个匪徒,一些匪徒在马匹受惊的情况下仍向她开出了枪,但被玛丽娜托住匪徒的身体当盾牌,又立刻潜入了一个逼仄的巷子中。

“四、八……三……最中间那个是谁!”骑士数着人数,忽然抬立起身子来开出一枪,子弹在极限射程打中一匹马的脚踝,那马沉沉地跪下去,公主补上一枪,马背上的人脑袋也炸开了花。人马歪歪扭扭地倒下去,露出了中间的络腮胡牛仔。“卡尔森!”

骑士吼出名字的一瞬公主咬到了舌头——她该把步枪的子弹留给那家伙的!

“屋顶上!”骑士大吼一声,立刻蹬向公主的马,这一脚让鸡腿发出鸣叫并让它往左绊了半个马身的距离,也让骑士后退了一些——但后退得不够,屋顶上三个牛仔举着左轮连发快枪,子弹随着击锤不断被左手掰动几乎没有间隙地吐出枪口,公主眼睁睁看见骑士的小腿和马肚上喷出了血柱,立刻让她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这些家伙!”赏金猎人在挡雨板下勒住了红马,直接从从马背上爬到挡雨板,再踩着阳台爬上二楼。背上的另一只霰弹枪已被她握在手中,她攀爬的速度让匪徒们始料不及,头露出屋顶的一瞬枪管就对准了还未来得及转移的匪徒。“轰!咔——轰!咔!”开枪、拽拉杆、开枪。子弹在第三发时卡壳,公主立刻转变策略,扑上去用枪柄狠狠砸歪了最后一个匪徒的脸。

“骑士!屋顶正中心!”公主用坎特伯雷语对破窗爬进民房里的骑士大喊,不一会儿三发子弹穿透了屋顶打穿了趴在屋顶上的匪徒。

公主又环视了一圈屋顶,可等她确认完高空没有威胁后银行前的一队人马已经拎着大小包的钱财逃离,工作人员的尸体甚至被他们拖了出来扔在了大地上。公主咬着牙拼命提快上弹的速度,当她终于举起枪的一刻首领已经奔出射程。她咬牙扣下扳机,这次没有及时低头,火焰如一片飘来的方巾喷向她的脖子,立刻让金发发梢冒出了焦糊味。

“噗、”子弹奔尽射程,无用地扎进了软土地里,公主一拳锤裂了房顶。

*

*

牛仔将不知道第几次灌满的酒瓶递给警长。望着床铺上那条用厚厚绷带绑得粗粗的腿,牛仔心事重重垂下了眼眸。

“对不起……”

警长立马刮了牛仔的鼻子,这次刮得异常的重,牛仔应激低嗯一声闭上了眼。找了镇痛借口喝酒的警长却得意兮兮地坏笑:“第三次违约了哦。”

“唔……你少喝点,这屋子漏风。”说完她怀疑地环视了一圈被砸烂的窗户,又问:“为什么今晚不去玛丽娜那儿休息?”

“昨天蹭过了。”

公主的眉毛弯弯地压下去,“这也能算理由?”

“早点睡吧,殿下,你是不是两天没合眼了?”

“还不到放松的时候。”

说完她捧住了骑士的手,骑士也将自己的手搭上去,捂暖后才松开。按照传统寒暄完几句,公主就提武器去了屋外,坐在木质围栏上吹安静的风。

她眼前是一片坑坑洼洼长满水藻与苔藓的沼泽,银白月光将远处茂密的树林照成一团阴郁的黑,但离得实在太远,以至于她完全听不见自然奏出的沧桑乐曲。如果自己的骑士醒着,坐在自己身边,她会觉得一个口琴或一则故事会将此刻雕琢得完美无缺。

“唉。”公主长哀叹,广阔无垠的土地上充满未知与险峻。姐姐至今了无音讯,好不容易找到了骑士,未来却变得更扑朔迷离。一两个人的力量到底能改变无序的土地什么,她不禁悲观起来。

即便前两天只断断续续地睡了两三小时,她还是决心守夜,困意袭来就咬枪管,或绕着房子跑几圈。本来她想去骚扰鸡腿玩玩,但鸡腿打了两下鼻息后又砸巴牙,她只得悻悻离开。

她一直没察觉到什么异常,而往日就算是睡着的状态,她也对环境的风吹草动很敏感。

所以在某个拳头大的重物忽然打中了她的后颈,力道恰到好处地让她昏厥过去时,一个离奇的想法在她坠地前充斥了脑海——碰见鬼了。

“骑……士……”

公主无法做到扭头,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的头直直地往草地里栽。

身体坠地,她彻底失去了意识。几乎只过了一瞬,吵闹与拉扯声就将她吵醒。

“——!”她惊呼一声,像被掀上岸的死鱼一样摆腾,挣扎开拉扯着她的手臂,也因此重重摔进草地里。她第一反应是立刻地去摸自己的后颈,那里原本没什么知觉,但按上去后胀痛感侵蚀了每个细胞,她便扭头去瞧,在余光的末尾瞥见了一块巴掌大的淤青。

 “上帝慈悲,你还活着。”一个老妇人在她耳边聒噪地吵起来,公主甩着头,厚长的睫毛保护着她的眼睛,然而眼球还是被白光刺得又肿又痛。该死、已经早晨了吗?

“为什么活着的不是警长!”

“这家伙来了就没好事!”

有人吵闹地揪住了她的披风,被她一巴掌甩开。但在震惊地反应过来人群说的什么后,如滴进清水的黑墨,惊恐立刻晕染了金发赏金猎人满脸。

“什……么……”

牛仔连滚带爬地翻过栏杆冲进嚣杂的屋里,人群像围着糖块的蚂蚁一样五六圈挤得密不透风,围着原本是床的位置。公主大喊着,声音完全被人们的哭泣哀嚎压过。在外圈中她望见了玛丽娜,玛丽娜的视线与她接触了半秒立刻挪开了,公主愣了愣,扭头地将啼哭的妇孺老人扒开。老人们皮包骨的手肘和腿脚不断在拥堵之下撞击压靠着她,让她仿佛置身于暴风雨之下的巨浪大海中。

在往中心挤的途中,有老人认出了她,随即尖利地叫起来,疯狂地拉扯这位在他们印象中进城便让城镇厄运连连的凶神恶煞的赏金猎人。加登镇自从骑士来了后就从未开放过悬赏,这里很早之前就不再欢迎总惹是生非的赏金猎人。公主不知道这些,她只想知道她的骑士怎么了,不管被拽衣服还是被掐大腿腰,被拽紧的领巾勒住呼吸,她也只拼命地往中心挤着。

她还是摔倒在地,但摸到了床沿,她一巴掌按下去,按到濡湿的床铺,湿凉而粘稠,同时她也发现自己的手上沾满结块的泥巴,把指甲缝也填得满满当当。她愣了,因为她早已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但此刻才将它们联想在一起。血?流到这么远的地方——?!

公主立刻又往旁边猛扒了下,这次她摸到了手指,眼睛也瞥见了熟悉的金色长发。但上面的皮肤白得像树浆、方巾盖住了脸!——她深吸一气,往旁用劲儿,立刻按到了手腕——仅仅接触了一秒,一股力量撞上她的腰臀,立刻让她失去了重心,几个老人跟着相继摔倒,叫痛并大骂起来。公主刚爬起,几个健壮的年轻人就架住了她的双臂将弄摔老人们的罪魁祸首拖了出来。“放开我!”公主嘶吼了几声,玛丽娜立刻上来解围。但被放开后,公主没有立刻扑回混乱的人群,而是呆滞地跪坐在了原地。

她切实摸到了那只手,除了骑士不可能是别人的——那手腕丝毫没有脉搏,冰凉得像冬日新雪。

“她真的……”公主失了声,无助地望向了玛丽娜。海军舰长没有望向她,但听见了她——她迟缓地点了点头。

“不、我不相信……”

“我们先出去。”玛丽娜挽住她的手臂,将她扶起来。公主惊恐地盯着地面,一瘸一拐地往屋外走。屋外来了几辆马车,几个力夫从其中一个里面抗下了一块红木棺材,最昂贵的木材。公主死死盯着那副连区域地头蛇死去时也不一定承担得起的棺木,眼眶忽然不止地涌出眼泪。

玛丽娜几乎是将她拽到一颗树下的,人群都涌入了屋子,没有人关心她们的谈话。

公主跪在树根下,眼泪一颗颗坠进土地,忽然抠挖着土地嘶吼起来——“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嘿,冷静,”

牛仔噌一下站了起来,玛丽娜及时拽住了她。可女孩像见红的牛一样拼命往东南方冲,玛丽娜加大了力量,这几乎能让任何人的手臂被抓出淤青。但她仍然很难拉住恸哭中的女孩,因此被逼出严厉的低吼:“冷静不下来我就把你关起来。”

“放开我、玛丽娜——!”

“可以啊,想走就杀了我再走。”

击锤掰动的声音让挣扎着的牛仔怔了下,玛丽娜也毫无顾忌地将枪管杵在了坎特伯雷公主的后脑勺上,冰冷地说:“这里面,现在装的全是岩浆吗?连思考都做不到。”

蓝眸缓缓转了过来,鲜红的眼眶让那像一柄沾了血的刀。

“……玛丽娜姐姐,我希望您只是在开玩笑。”

“也对,虽然我在农场陪了你们几个月,但很少说我的事。”玛丽娜抬了抬眼眸,“现在或许可以说,以前不听指令的船员都会被我扔下船。”

“我不是你的士兵。”公主驳斥道。

“你不是。但她希望我照顾你。而恰巧我只擅长应对战友和士兵。”两人仿佛在攀比谁的语气更冰冷,“冷静想想,她愿意看见你送死吗?她在混乱中混迹多年,只为帮你谋求一个安全的住处。那家伙虽然蠢但也有喜怒,每次你想冒险,她都不高兴,你不会笨到没察觉。”

“……”

身体的肌肉放松了,收回了逃跑的力量,玛丽娜也放开了手,盯着那轮廓抽搐起来。

“哭吧。这是痛苦的事。”玛丽娜把枪放回胸口,理了理斗篷与围巾。“发泄完了,冷静了,就来警局。”

“去那儿干什么……”抽噎的声音失望透顶。

玛丽娜淡淡地呼气,“我们有一场仇要报。”

公主猛地转了过来:“你也要复仇!”

“但不是像你这样失去理智。”

玛丽娜甩下这句话,径直走向马匹。公主在原地愣了会儿,飞快小步跑回屋子,拾好枪帽跟上她。

策马赶到警局,这里此时又忙成一片,公主趁玛丽娜被围堵溜进武器库抓弹药,出来直接拐进了玛丽娜的办公室。这里除了一张干净的桌子和没摆多少文件的柜子什么都没有,保养刀的设备倒是摆了一窗台。

“你会写字吗?”玛丽娜问。公主愣了愣,但还是点了点头。

“写五封信。开头名字和地址按照这个名单来。就表达警长殉职,请求各镇执法部门支援,最后一段照抄这个。”

“信?现在写信?!”公主为玛丽娜实际交代的工作震惊无比。

“既然决定了跟随我,就听指令。”玛丽娜不容违抗地说,望见对方咬牙切齿没有动笔的意思,仅有的眼瞳中流出了即将丧失耐心的不悦:“我没有吃过败仗,而你因为刚愎自用做过多少次错误的选择?在短短的二十年中?”

“……”

牛仔几乎瘫进座椅中,像迷失了心智的病人捂头喃喃自语了一阵,才惊慌失措地去找纸笔。她的笔在纸上悬停了很久,才猛然如剁肉糜般用力地在纸上划砍起来,她边写,眼泪不停地流。

玛丽娜也起草了一篇稍微正式点的文书,盖好印章封好漆,便出了办公室召集警员开会。加登镇将紧急申请新警长调任就职,以维持治安。且一向不接收悬赏的加登镇开放悬赏,对击杀匪帮成员并成功保证其审判处死的赏金猎人奖予重金。警员们不安地骚动着,直到玛丽娜说——“这是骑士早已规划好的,她初到这里,就计算到了自己殉职的一刻。并在殉职后也要守护所有人。”人群才死寂无声。

教堂的神父和枯黄老瘦的棺材商也来到了警局,玛丽娜和他们交谈完,公主的信也写好了。检查信件无误后,玛丽娜唤来几个警员,分配给他们送信的任务。她挑到的这几位黑眼圈都极重,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得知任务时哀怨几乎要溢出发黄长痘的脸,玛丽娜冷眼瞪他们,他们才各自收拾好出去备马。

遣走送信警员,玛丽娜跨回办公室一把拽起瘫在椅子里萎靡不振的金发牛仔,一边拍她的肩膀让她振作,一边将她往马厩拽。上了马,玛丽娜带公主小步骑往西方,走到尽头忽然下马掉头绕到建筑背后,轻悄悄地牵着马,借着房屋的掩盖骑到了小镇最东方的建筑小巷里停住。

公主全程失落着,只是跟随玛丽娜,并未对这诡异的行动路径发出半点疑问。

“醒醒。现在是最重要的一环。检查下燧发枪。”

“……是线膛枪。”

“哦,有什么区别?我看烧火挺严重的。”玛丽娜瞥了眼公主的脖子,那上面缠了圈绷带,是昨天的骚乱中被长步枪射击时迸出的火花烧的。

“能打300码。就是换弹慢,实战中往往只有一次机会。”

“你的视力是多少。”

“人脸60码。”

“不错。200码打中移动目标失手率是多少。”

“零。这样的天气,200码打得中头。”

“不错,但瞄准腿和马身。”

“……”公主听完咬了咬嘴唇,“射谁?”

“你见识过的劫匪一般几点抢银行?”

“……早七吧,最晚也是九点之前。无关人员人最多的时间。而且这个点懒惰的警察还没醒。”公主说着,面部肌肉逐渐警觉起来。

玛丽娜哼笑一声。“没错,站在劫匪的角度,没人愿意在警力最盛的正午抢劫。出于某种原因,卡尔森帮的劫匪昨天中午才来。而且又‘正巧’碰上我们召集剿匪,大家都躲在家里,城里空无一人几乎没有防守力量。”

“卡尔森晚上会在山路上设置关卡、所以只有早上去——他们是抓准了所有人都躲起来避免参与剿匪才敢这么明目张胆!有人在早上将这一信息透露给了他们!”

“很敏锐,不过他们没料到你的存在,损失有点大。那你认为这个内鬼下一步会干什么?”

“……告诉他们骑、”公主哽咽了一下,“……告诉他们加登镇失去了它的守护者。”

“对。而且一定会以最快但最不容易被发现的方式。看,有一个我派出去的送信小伙迷路了。”

两人同时眺望极东边地平线,一道小烟雾正缓缓升起,随着距离接近,一个策马的人影出现在矮矮的沙幕前,有眼熟的警员打扮。

“两百码的距离,人腿或马。别打头。”

玛丽娜甩下这么一句话,拽过披风勾着身子沿着矮坡往西边走了。公主拿出长枪,费力地嚼着玛丽娜的话语,像一口肉里混入的骨头碎,刮得口腔阵阵不适。

二百八、二百六……

公主爬上了一棵树,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稳稳架着枪。风向、强度、距离沉静地融入她的感官中。那警员马不停蹄地在往匪帮的营地赶,明明玛丽娜要他们去东方送信……

既然通报了招募,那骑士昨晚住处的情报也……

金发牛仔的牙腭和肌肉发抖起来,她瞳孔缩聚,将准心抬高了一些,像奔跑的豹子般隆起了肩胛骨和背肌。

她想一枪打烂这个叛徒的头。

“——”

最后一口呼吸刺痛了胸腔,公主扣下扳机,火花溅射在毡帽上,像橙红的浪拍上了铜矿色的石。子弹破空,精准地钻进了警员的大腿股骨,让他骑乘的马一并发出悲鸣。公主抬头时,远处的人马像绊着什么东西式地摔倒了。玛丽娜从低坡处箭一般飞过去,制服了中弹的警员。

公主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浑身冷汗直冒。她呆滞了数秒,才跳下去跨上马背,牵着玛丽娜的马赶过去。她赶到时,警员已经被玛丽娜揍得鼻青脸肿,嘴里喋喋不休地招供求饶。

“你——!”公主怒火中烧,抽出手枪立刻指住了叛徒的头,眼泪涌出的一刻,她的手臂也被玛丽娜擒住。牛仔没有反抗副警长的制止,但狠狠地踹了警员一脚泄愤。

“不要让仇恨掌控你。”

玛丽娜盯着公主的双目,等到她呼吸平复下来才放开她。

“我以为你会一枪爆头。”

“打偏了。”公主别过脸去,低哑地说。

“别欺骗自己,你的理智和忍耐超乎寻常。你知道该做什么。”

公主的脸沉得更深,她并不想听玛丽娜的褒奖。现在任何褒奖于她而言都没有用处了。她上前一步,几乎是质问的语气说:“我们的下一步是?拷问这家伙?”或者说剿匪。她希望从玛丽娜的嘴里听见这句话,她一定要听到,否则她会以为自己身处梦中。

“安葬骑士。”

“你——”

玛丽娜抬高、并捏紧了刀柄,这让她迅速压下只爆燃了一瞬的怒火。

“……你变了,玛丽娜。”

“改变是件让我丧失激情的事。人的本性很难改变,就像你其实从小就又犟又没耐心一样。”

“我没耐心?我没耐心不可能等她这么多年、又花这么多年找她……”

“你只是很擅长忍耐痛苦和孤独而已。在每天都希望见到骑士的事上,你从来没有耐心。”玛丽娜冷静如冰的眼神仿佛碰撞着公主几乎要燃烧殆尽的眼眶,只要视线相接就能压制火势,“你还没冷静,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公主抿住了嘴,乖乖回忆玛丽娜的话,并为之花了会儿心思反应……她在说她并未改变,她也是这样说骑士的。那她为什么不剿匪?她明明为了报船员的仇险些在舞会上揍死了宰相……她是……

“你在考验我?你从始至终有一套完整的计划,你要确定我不是会被仇恨逼疯的疯子,才会逐渐把你的计划告诉我。”公主紧紧眯住了双眼。“我不可能完全抛却仇恨,我连她离去的模样都没能看见。求求你,玛丽娜姐姐,我已经快被逼疯了……”

“要是陪我拓荒的是你不是脸蠢蠢的守护者,我们可能都已经建立一个国家了。她脑瓜里时不时蹦出的鬼点子总是让我头疼,即便中途霉运很多,一度像连续惨败,但她总是赢到最后。而我的生存之道在这儿没有她的受用,所以我总是配合她的那一个。或许你的也是。”玛丽娜说时微微颔首。公主听完表情苦涩,她并不喜欢这个褒奖意味的玩笑,似乎连缓和气氛的轻松话语也视作针锋相对。

“后天会有很多人送葬。”玛丽娜绑好警员的腿,塞住嘴巴又将他绑在马上后说,“卡尔森帮劫每一辆通过的马车,但唯独对拉棺材进山的,他们不会攻击。只收取过路费,不多,但这费用是由死者家人出。”

“人血馒头都吃。”公主的语气没有那么嫉恶如仇,可能早已骂累了。“那要看望坟墓的人呢?”

“由神父带教堂的车上山。卡尔森是个信徒,不收神父的钱。但在镇里要先给神父钱。”

公主对黑吃黑无言以对。

“一个人去,就要将黑袍罩过头顶,徒步登山。当然,匪帮劫不劫看心情,只是祭祀的人没什么钱财,匪帮也不会为一个人专门下山。所以黑袍就是信号。”

回到镇上处理好警员的事,玛丽娜便将采购好的黑袍发给公主,并让她找个地方休息。人员召集,增援赶到和赏金猎人进城至少还要一整天,到后天之前养精蓄锐,不要擅自行动。这指令给公主闷头一棒,令她浑浑噩噩地离开了警局,普通的黑麻袍抓在手中,也让她悲从中来。

她觉得自己无处可去了,眼睛肿痛得想要炸开,但她也睡不着。如果她昨天晚上不败给睡魔,再警惕一点,或许一切就不会那么无助。在大仇得报之前再也无法安宁入眠了。她极端地想着,开始像沙漠中要脱水晒死的人一样一瘸一拐地往酒馆走。

忽然,一块暗红色从棺材铺缓缓地挪了出来,赏金猎人仿佛回了魂,逃命似的向那口盖死的棺材扑去——

“我能看她最后一眼吗!我是她的——”

几名推棺的干瘦车夫立刻抓起杂草杆子赶她走,大声吆喝。“不行!有规矩的!你现在看了,就将永远无法在天堂寻着她!别在这里哭啦!还拿着枪杆子!你让她的灵魂沾上了火药味,被阶梯拒绝在外了才晓得后悔!去、别在这儿哭!”

街上围着哭泣的人越来越多,吵得不可开交,玛丽娜从警局窗户中探出头,帽子都不戴便冲出去把跪在地上的金发牛仔抬起来拽走。

“你是要去酒馆?”比抬着一具尸体还费劲。玛丽娜暗暗骂道,把一个酒壶塞进公主手臂里。公主拧开那酒壶,正欲猛灌,刚触碰到嘴唇忽然一阵颤抖给酒壶跌到了地上,玛丽娜当即黑脸。而公主非但没有捡起那正汩汩漏着醇美酒酿的铁壶,反而蹲下打开背包翻找起什么东西。玛丽娜从沙地里捡起酒壶,花了好半天拍掉灰,拍完公主还在翻背包。

“你在找什么。”

“一个徽章不见了。”

玛丽娜挑了挑眉。

“该死……玛丽娜姐姐,你有钱吗?”

牛仔站起来就毫不避讳地伸手。

两人对视,像身上爬了虱子般摸起了各自的口袋,并……从口袋里掏出穷巴巴的几个子,她们只好沉默地对视。连吃顿晚饭都得抠搜抠搜。

“我不怎么碰到需要花钱的场合。”玛丽娜先行解释说。

“那答应我别念叨我就好。”

公主收起背包,因回忆起一位端庄女士的阴森微笑而发抖。她将面巾拉至鼻子,扭头就往另一个方向走。玛丽娜跟上她,结果没走几步路牛仔就一脚踹开了武器店的大门,掏出枪对准了还在刨午饭的老板。

“炸药。快点,枪容易走火。”牛仔急匆匆地吼道,恐吓地甩了甩手中的枪。见她一人,老板尚且不紧不慢地把嘴里的面包咽了下去,还喝了口牛奶压惊。老板眼睛一斜,看见玛丽娜来,眼睛闪烁起得救了的惊喜。“副警长!快帮帮忙!”

“在帮的。”咚。玛丽娜优哉游哉地靠在了门上,“在帮她的忙。”

“吓!”店老板忽然比被牛仔拿枪指着时更惊恐万状。“那么危险的东西!只有警局和匪帮窝子里才有!”

“警局的够用还找你干什么。把所有的火药、甘油、硝酸、硅藻土给我!”

公主吼完又连续补充了一系列材料,玛丽娜从未使用过那些,但勉强知道她是要做炸弹,也因此狐疑起来。如果只给她这些基础材料她就能做出大量可安全运输、性能优越的炸药,那上午随口说的一句能建国都算不上笑话了。炸药能让小恶徒进化成大匪帮。

“小公主,”玛丽娜靠在了门框上,不可思议地瞧着牛仔的背影,她已经完全无法和当年那个耸着红鼻子哭啼啼上船的小豆丁联系起来了。“你还有什么不会的吗?”

清理赃物的动作停顿了,玛丽娜听见牛仔自嘲地笑了笑。

“保护重要的人吧。”

玛丽娜若有所思地抬了抬眼皮。

*

*

仇恨让剿匪队伍死气沉沉,只有别州来的几个赏金猎人喋喋不休地吹嘘着自己的光荣战绩。可他们的听众早把前警长和玛丽娜的传奇事迹听闻、目睹、传播到厌倦,又在这几天掉干了该掉的泪,所以并没有多少人搭理他们。

浩浩荡荡接近三十人的队伍,其中不乏一些卡尔森的仇家,原先是土匪后归隐田园的快枪手。大多数的人是前几日拒绝参与剿匪的警员或猎人,或许是出于和亲近警长的那位牛仔如出一辙的爱戴与仇恨,或是出于担忧,他们今日都披上了黑袍。

神父也被请来了,在最前方戴着沉重的头冠,捧权杖与法器,站在纯白色画了十字的马车上。上一次他亲自送葬是安葬加登镇最富裕的地头蛇,是被他身后棺材里躺着的人送走的。

白马车后是黑马车,是镇上棺材铺的,里面摆放着花束与殉职警长的红木棺材。最后一辆无色车似乎装满了杂物,因为各色鲜花从车屁股后冒了出来。

队伍晨时出发,由黑袍的人群围着缓缓前行,爬完泥坡已接近中午。

玛丽娜和公主半夜早已偷偷爬上了山,绕到了另一头,披骑士以前扎好的隐蔽毛毯躲着。公主单看见一眼那毛毯就忍不住掉泪,她认识骑士,就是从揭开了一张这样的毛毯开始。

送葬队爬到泥坡顶端,劫匪们都被车队吸引了注意力,公主的望远镜不断在车队、道上劫匪和风车三点之间来回移动,而玛丽娜在她旁边啖着面包和酒肉,切橘子吃,哼有海风咸腥味的船歌。她显得很放松,还问公主吃不吃,公主拒绝了,说吃饱了会困,准心就歪了。好在前几日的夜谈中,骑士碎碎念玛丽娜每次大战之前都会吃饱喝足以储备体力打持久战,是海战留下来的传统,不然公主会嫌弃身旁的海军上将太过松懈。

几个劫匪拦住了车队,似乎准备搜武器,但几张黑袍底下喷出白烟与火花,令那几个劫匪像杆子一样倒下了。“开始了。”公主扣动扳机,子弹在约300码距离命中了山坡上那个掉头奔跑准备告信的土匪。确认目标的头炸开花,玛丽娜在她旁边吹了个海鸥鸣叫般的口哨。

神父惊慌失措地跳了车往下跑,马儿们发疯般拉着车往山上奔,顷刻之间,泥路和山坡被弹雨覆盖。

黑袍人躲在马车之后,几个壮硕的大汉一齐搬几块由木板、沙袋、厚毯叠起扎好的掩体挡住马儿们,子弹打在木板上沉在沙里,闷闷的,像雨点拍打窗户。这小发明曾经在警长指挥的保卫战中发挥奇效。

借着马车作掩护,人群有条不紊地往酿酒厂和废弃风车靠拢,上到那儿就是平地了。

公主和玛丽娜趁乱转移,由公主在制高点开枪击毙一个指挥着的土匪后,两人滑坡进入酿酒厂的范围。这里布满烧罐和房屋,是擅长枪斗与近战的玛丽娜发挥的绝佳舞台。公主也终于见识到了骑士曾说的“抛锚”——玛丽娜将一根沉重铁链绑着的小型铁锚投掷出去,直接命中后颈的话,能砸晕五米内一个人;勾中则能将那人拽回来,或助玛丽娜滑铲快速低身穿梭而过。借着锚、恰到好处的子弹、和快得只捕捉得到光影在她身边划出圆弧的刀术,玛丽娜很快清扫完了一边。

手握霰弹枪的公主在障碍繁多的区域不落下风,她观察力敏锐,健壮的大腿供给了惊人的奔跑速度。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一个还盯着车队的土匪身后,将他轰趴,又立刻绕圈从另一个方向攻击,时不时借助惊人的跳跃能力爬上罐顶。中央区的土匪们还在费口舌争执背面的敌人有多少个,马车已经上到平地,双方激烈混战。一些土匪躲进了废弃矿洞,另一些更善战的土匪从矿洞中出来,各自躲在掩体之后,交火进入了拉锯期。谁都不愿意冒中枪子儿的风险,只躲在掩体后射击,攻击要持续十多分钟才会击倒一两人。漫长的拉锯战中,一些赏金猎人已经趁乱开溜。

枪声、咒骂声和惨叫声不停息。公主和玛丽娜清理完片区,玛丽娜跑回了大部队指挥,公主躲在掩体后节省体力,手里握着那把可能只有机会再开一次的长步枪。她找了个好角度死死盯着矿洞的洞口,她知道只要击杀头子就决定了胜势,她曾经的确靠从远处击杀指挥者使敌人乱作一团。所以她不断喃喃自语着,以免受战友哀嚎的干扰,让自己的浑身时刻处于紧张状态。

头目怎么还不……来了!

公主扣下扳机,毫不拖泥带水,子弹却命中了一个不凑巧奔到卡尔森面前的匪徒。卡尔森受惊,但临危不乱地指挥,几句方言吆喝下,所有人都撤回了矿洞,卷帘金属门沉沉拉下,将跑得慢的一个土匪关在外面,任由他怎么开枪也只能轰出几个凹点。

她低骂一声,将一个水球扔进高空,一枪打碎了那个装满莓果汁的球。球碎裂开,过了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马车背后响起,还有刺鼻的火药味。——这又是骑士以前留下的稀奇古怪的玩具,尾巴被绑上鞭炮的马匹不顾一切地拉拽着装满花束的车冲向大门——马儿往两边跑开,鞭炮恰到好处燃烬,但车身狠狠地撞在了金属门上。马儿嘶叫着跑了一会儿,预先被割开一些的绳子终于被挣断,马匹四散逃离,一个警员将一个燃烧的酒瓶远远抛向马车,鲜花被点燃——“轰!”撼动大地的爆破中,一车的炸药炸开了一个大豁口,让那扇门沉沉倒地。于胜利的嘶吼中,两辆剩余的马车被黑袍人齐心协力先后推进矿洞,借两辆车为掩体,他们又成功击毙了不少土匪。

“进攻!山脚的队伍应该已经把撤离密道炸毁了,今天恶徒一个也跑不掉!”玛丽娜在第二辆车后高亢大吼,注意到一个金发牛仔冲到了第一辆车那儿,她大吼着让那名牛仔回来,但那名牛仔也嘶吼着,不断让手中的霰弹枪轰碎她的仇敌。已经有匪徒开始指唤她是疯子。

矿坑里原本是有照明的油灯的,但当它们集体熄灭的一刻,玛丽娜意识到巨大危机已然降临,并开始怀念起左眼还在的时刻。她太熟悉了,黑暗的环境对于海军或海盗而言几乎是发挥的天堂,若他们的眼罩盖着一张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的话……

“啊——!”

周遭漆黑一片,队伍前方陆续传来惨叫和被击中的声音,还有人绊了石头一头嗑在地上。马车停止了推进,玛丽娜大喊并侧身撞上车尾,以激励黑暗中人心惶惶的战友。

所有人都看不见,除了一开始一直待在黑暗中的匪徒,和把这里当家一样住了很久的匪徒——他们不需要看得见,那些狡猾的身体和肌肉已经完全适应矿坑内复杂的构造,唯一的光源来自洞口,他们只需要把洞口处疑似是冒出来脑袋的东西全部轰烂就行了。

几个燃烧瓶扔了过来,前方的车辆险些燃烧。玛丽娜立刻窜到第一辆车背后,“卡尔森!你们的退路已经封死了,引发火灾只会害死你们自己!”

她吼完,燃烧瓶的投掷立刻停了,但卡尔森的声音从深处传来:“瞎眼的!你们胆敢把黑锅扣在我们头上!我诅咒你生儿子不长蛋子!生女儿从三岁开始当妓女!”

“你今天死定了蛆虫!”

玛丽娜一边和卡尔森对骂,一边使眼色指示众人推车。他们对骂得越来越难听,已经诅咒穿了各自的祖宗后代族谱,玛丽娜没有感情地描述要如何把卡尔森的肢体切下来用作何用,卡尔森骂来骂去都是屎尿屁或生殖器。车逐渐又动了起来,枪声也越来越密集,终于有个人忍不了那些污言秽语了,往洞里扔了一串鞭炮,鞭炮吓着了一个土匪,那土匪顺势被击毙。

“血债血偿吧!”

“退回来点、小公主!”

前一车的人根本听不见后方的人说的话,他们甚至将车推得更深,已经与第二车脱节。洞中的火力越来越猛,还有两处制高点,没有了更坚固的白车的掩护,黑车的顶盖已经被霰弹枪给轰烂。

太深了。玛丽娜啧舌,忽然开始猛踹黑车里的棺材。咚、咚、咚——更大的危机很快降临了,小型炸弹被投掷过来,前两个炸翻了白车附近的人,前方顿时哀嚎遍野。又几个在头顶爆破,先前被马车炸弹炸得裂缝无数的大小石块在冲击下坠落,岌岌可危地颤动。如果洞口被他们炸塌,他们又先一步挖穿逃生道的碎石,那一切就功亏一篑了!

“所有人推车!一定要把车推进去!”

“咳咳、”

前方的公主拉住围巾,及时爬到了白车底下。但她的角度是攻击制高点投掷手的死角,而且对方至少有14处火力点盯着她,现在爬出去只会被打成筛子。“喂!快躲进来!”她低声呼唤着警员,得不到回应就将他们用蛮力拽到车底下,但人抓进来了,她的手上也蹭满了血。

“车底下有人!先炸洞口!我来炸下面!”

糟了!公主拼命往远离声源的一方爬,但爆炸和热能还是在她身侧迸发,刚拖进来的尸体替她挡住大部分的冲击,但刺辣的火舌还是舔舐了她的脚踝。她侥幸从这一次爆破中存活,但她很快发现了刚大的危机,马车发出摇摇欲坠的吱嘎声,这阵预兆之后马车右方的轮子立刻崩裂,沉沉压在了她身边的尸体上——又压住了她半边身子!

“唔——”几乎要将内脏积压出来的重压让公主眩晕,头和左边肩膀在遮挡之外,后方来的光线也越来越暗了,碎石已经基本把黑车给埋住了。公主唯有屏住呼吸,尽量不去暴露自己脑袋的位置,但她也听不清玛丽娜的呼喊了……

已经彻底孤立无援。

牛仔低骂了一声,死死捏住了手中的左轮,将它拿至贴近自己脑门的位置,手指放在击锤上。警员的尸体替她撑住了绝大多数的重量,否则她的右半身已经被压扁了。

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发憷地祈祷起来。

骑士……姐姐……

咚。

一道闷响忽然传来,像是门被踹开的声音。

这不是错觉,连黑暗中的匪徒也听见了,他们立刻往那声源处开了五六枪,其中四枪命中了白车,两枪命中了石块,因为黑车的挡盖已经彻底烂掉了。

“去看看什么东西!顺便看看有没有活着的人!”

匪徒大喊,噗通、一个人从高处跳下,一个人从十点钟方向走过来。公主拉低帽子,要把心跳也遏制住似的屏紧呼吸,死死握住了左轮,拇指按在击锤上。她的手不停发颤,只有用力愤怒咬牙才停下来。

一道唐突的哈欠声在背后响起,慵懒、柔和、还有一些不合时宜的蠢。

最要命的是那熟悉的声线,熟悉到让公主停止了呼吸——

“我的腰……诶、殿下?你怎么在?”

“——”

公主眼睛都快瞪穿了,震悚麻痹了她的所有表情——望着像起床一样从棺材里坐起来的金发女人,她就像见了鬼了一样备受惊吓。

“……骑士,你、你没死……?!”

“啊?”

骑士不明所以地歪歪头,她这反应立刻让公主怒目切齿起来,牙腭大张大合,似乎想大骂些什么,但身体止不住凶猛地抽泣。骑士瞅见她的表情,慌张地焦急起来。

“您没受伤吧……”

枪声打破了相较之下的安静,站在白车前的两个匪徒被棺材里升起来漆黑人影吓得惊声尖叫,他们自然是立刻对棺材里的人咚咚开了两枪——棺材里爬出来的鬼被打得人仰马翻,倒回了棺材里,公主目视着骑士胸口中枪直挺挺躺进棺材,更为汹涌的悲愤令她要嘶吼出声——

“好痛!”

还没叫喊出来,骑士的声音又将公主的反应全数扼住,公主彻底愣了,只能机械地转向后方——还是那口昂贵的红木棺材,骑士又从棺材里坐了起来,一边摆出吃痛的表情,一边揉着脑袋和方才中枪的胸口。随后,她又注意到了刚刚开枪的两个匪徒——

“喂!打扰骑士与公主殿下的谈话很不礼貌诶!”

“啊啊啊!”

匪徒们尖叫着开枪,但骑士先于她们抬起两把手枪,一枪一弹咚咚打趴了那两人。终止他们继续无礼。

搞什么!公主把嘴皮咬出了血,枪托猛砸地面,先前被担忧和害怕逼出的眼泪短暂的被悲愤冻住了会儿,现在无厘头的场面又害她止不住地大哭起来。

刚刚明明看见她中弹了!

滑稽的戏码还在上演,骑士从棺材里拿出了各式东西——和她一起放在棺材里的陪葬品,她先抱出了一个头盔,疼爱地猛亲了两下,再将那坨巨大的钢铁牢牢戴在头上。她又拿出一把剑,同样吻了吻剑柄。随后又像个翻垃圾的乞丐一样在棺材里刨来刨去,惊喜地捧出一堆蓝宝石。然后杵着剑跳出了棺材。——她的腿上甚至还缠着绷带和固定器。

“别担心,我去吸引注意力!”

“等等!”

公主惊慌地望向前方,她还是什么都看不见,眼睛过度充血已经让她看见的大部分黑色变成了暗红色,此时还被泪水沾湿的睫毛遮挡了视线,但她听见又有两个匪徒过来了!

黑礼服的警长一瘸一拐的,将一柄沉重的钢剑使作拐杖。她同样听见了脚步声,于是她将剑抽出来。那是实打实的金属,光从视觉上就能掂量到它的沉重,可骑士挥舞它,轻松得像挥舞一根树枝。

“啊,这儿可比棺材里亮多了。诶、您的脸色有点差啊。”

骑士瞅见那人吓白的人脸和发抖的手臂,立刻抬手一枪崩掉了他,然后蹦到白车后面,确认白车坍塌的情况。确认公主暂时没有危险后,她向侧边探出头,忽然一枪打了过来,被她及时缩脖子缩回去。不过那枪也太歪了!就算不躲也打不中,看不见就别浪费子弹啊!

“啊原来那儿也有人,果然还是太暗了!”

骑士嘲讽完,从怀里摸出一颗蓝宝石,轻轻吻了吻它,然后将它抛出去——

“什么东西?!”

“——保佑我不死的宝贝。我叫它蓝盈盈魔法。”

骑士说着已经抬起了左轮,眯住眼睛瞄准空中的莹蓝,扣下扳机——命中!蓝宝石并未被子弹击穿、连磨痕都没留下,但被击中的一瞬,它像个被打裂的浆果般迸射出光芒,蓝光立刻像飞蛾的花粉洒满了洞穴。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天天拿蓝宝石当饭吃!最最温柔可爱的小公主送我的蓝、宝、石——”

她的搞怪大喊让洞里的匪徒神经衰弱,借着蓝光她迅速确认了洞内所有歹徒的位置,并趁大家的注意力被吸引的一刻弓步上前,一剑砍翻了离公主最近的那个匪徒。星星点点的光点如萤火虫般缓缓飘落,照亮了矿洞,骑士仍手握剑柄,左手快枪倾泻完所有子弹,颗颗都打裂了几个看呆匪徒的脑瓜。

——但这也让她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下!

左轮轰鸣声接连响起,那个单腿的剑士行动迟缓,挪去掩体的路上挨中了几枪,但子弹却没有让她倒下,更别说杀死她——子弹只会让她后退一步。打中她,她便将剑插在土里扶住剑稳固身体。

蓝宝石的光芒散尽了,洞穴内变得比被照亮前更黑,子弹扑入未知,除了没打中她以外毫无回应。

又一颗蓝宝石被扔进空中,这次被流弹击中提前照亮了洞穴,一些匪徒看清了她被子弹打烂的衣裳,那底下是一件银光闪闪的锁子甲。

“咚、咚、咚——”

骑士的三颗子弹只击毙一人打伤一人,歹徒们已经挪了位置,大多躲在木箱或沙袋之后。但对方的谨慎她求而不得!

黑乌鸦大摇大摆地杵着剑来到了白车上方,踏步优雅,还哼着歌,仿佛正参与着什么贵族舞会。她将只剩两颗子弹的枪也塞回枪套,双手握剑狠狠砍翻了白车的挡盖,又劈开了里面的一个大木箱,沉重的怪物露出了它的真面目——由推车托着的六管加特林机关枪!

骑士全身撞上推车,推车像猛扑的豹子般跃出去重重砸在了地面上,沉重的怪物离开马车。压住公主的车身上浮了几公分,她立刻将身子挪出车底,撑在地面快速呼吸着,以唤回身体的知觉。

既然大家都摸瞎,那就胡乱扫射——

骑士露出胜利的笑容,让巨大修长的机枪昂起头,以胜利的笑容扣下扳机,公主急忙捂住了耳朵。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枪管转动轰鸣,吐出它的火舌,子弹如龙卷风般摧毁着它接触到的一切,木板、沙袋、骨头、石头被碾碎的声音遍地开花,整个矿洞都为机枪的火力全开震颤。

一些歹徒拼死攻击她,子弹打在她的头盔上只有被弹飞的份。而她的身体又躲在了钢铁怪物之后。而攻击是将死神的镰刀请向自己,骑士捕捉到枪口的火光,立刻踩着大怪物转向那里,把那里的一切都绞碎毁灭。

机枪的扫荡持续到它将子弹吞噬殆尽,转轮停下的一刻整个矿洞鸦雀无声,只有硝烟和火药刺鼻的气味,和汗水抵在滚烫的枪管上即刻蒸发的嗞嗞声。

借着死一般的寂静,骑士爬到了一个高些的地方,将最后两颗子弹用于照亮洞穴。——的确已经死寂无人了,除了每次总是命大逃过一劫的卡尔森。

骑士跑回公主身边,询问她的状况,并为左轮上弹。公主奋力站了起来,为表达自己没事,她拉骑士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骑士怨念地让她别逞强,也捧住了公主的腰。她们互相搀扶着往深处走,回收立了大功的蓝宝石,并找到了脑袋上顶着一块石头的卡尔森。公主愤恨地踹了他一脚,踹醒后便凶神恶煞地将他五花大绑。

“抓我回去审判吧!”歹徒不忘大吼。他在挑衅警长,要她遵循规则,只要能拖到审判,他就还有机会被救走。不管是同伙还是想借他的人头捞一笔的赏金猎人。

骑士不屑地撇嘴:“你知道吗,其实我并不是忠于规则的警长。其实啊,我的真实身份是坎特伯雷的守护者。”

“神经!”

“你才理解不了这份责任的崇高哩。”骑士掏了掏耳朵,对左轮的枪口吹气。玩枪玩到某一刻,她忽然腻了,双目庄严地瞪向匪徒,语气不容置疑:“——既然主人的花园里出现了害虫,就清理掉才行。啊、失手了。 ”

咚咚咚。

几朵血花在恶徒胸口绽放,吵闹的家伙永远闭嘴后,骑士转了转枪,将它收回腰间,扶正了帽子。

“我会帮你办弥撒的。”

*

*

调任来的新警长觉得自己被耍了。况且策划这场闹剧的当事人似乎并没准备向自己解释发生了什么,而只是在……争吵。

“你骗我!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

“哎哟喂好痛。”

牛仔气血上涌的架势像要扇来几个巴掌,但接触的一刻清泪又淌过了红润的脸颊,最终只用力地拥抱了骑士。——但未免有点太用力了,骑士第一次这么直观地体验长大后公主的力量,脊椎、脊柱要被按断了!

“公主,虽然我是假死,但腿是真断了!痛痛痛——我的痒痒肉!”

“你这蠢脸……”公主也有些站不稳,她抱着骑士,两人不倒翁般晃了晃。这个姿势只会让两人难受,但她就是不想放开。

“好了好了不伤心了……啊好痛!”骑士发出嗷嗷惨叫,因为公主胡乱咬起了她的肩膀,像饿了三顿饭的狼一样抱着一块光秃秃的骨头使劲儿啃。这泄愤还有完没完了!但不论骑士怎么叫,公主都是咬够了才破涕为笑,又把她的一条手搭在自己肩背上。

“你为什么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我怎么会骗你呢!等等……玛丽娜!为什么公主会出现在战场中央!不是说好的管好她吗!”

“你还让玛丽娜姐姐管好我!”公主又愤恨地挠起了骑士的痒痒肉。

“基于实际情况做最好的选择。”玛丽娜无所谓地耸肩,拿一根毛巾不停擦着脸上挖洞蹭到的土灰,“我也想看看这孩子的表现。”

“玛丽娜!你反水我!”

“有给你带来坏处吗?”玛丽娜的语气倒像挖苦又不像挖苦的。

“所以是你们合伙戏弄我!”

“我只负责把你砸晕,”玛丽娜解释道,“至于假死,只是麻醉剂和一些降低心率的药,体征并没有完全停止,所以只能糊弄老太太。”

“所以这么多老人是你搞的鬼!”公主说完又戳了戳骑士的腰。

“很好糊弄,骗她们说是骑士故国的什么节日,要给每个人发鸡蛋,她们就来了。也不想想警长家根本没养鸡。”玛丽娜捂住了嘴,让人看不出她有没有在笑,“可能在她们眼中,让加登镇安宁到足以居住的警长,或许就有这么神奇,能一下子凭空搞来几百个蛋。”

公主噗哧了一声,偷偷摸摸在心里说玛丽娜的笑话还是挺好笑的,因为讲的人是努力去幽默的玛丽娜。

血红黄昏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仿佛要拉至遥远的被黄沙和枯草模糊的地平线。缓步走到加登镇鲜花盛开的门口,所有人连讲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瘫坐在了花台上。红卵般的太阳正悄然沉入世界尽头,而那儿又拂来苍凉的风。

骑士一直哀怨着没有酒喝,但已经没有任何人走得动路,那架巨大的加特林机关枪被几个警员用比蜗牛还慢的速度推回来,公主才打了个寒颤。

“你哪儿搞来这么大的家伙的。”

玛丽娜忽然抬起头,从怀里摸出了一个花朵徽章,当它是个烫手山芋般立刻扔进了骑士掌心里。又指了指骑士,大意是“罪魁祸首都是她”。

公主哭笑不得,但并无怒意。

“如果罗兰茵知道你拿她给我的徽章去换这座铁山,她会诅咒你每次喝水都吃到虫子的。”

“……那得感谢老板娘帮我加餐了。”骑士沮丧地道出感谢。

“说来也是。也只有她有这样的东西了,简直不像这个时代的。”

“殿下,你说老板娘会不会是史前文明!?”

“咳咳。”被她们无视已久的警长打扮的人跺了跺脚,“喂,让我跑空头?我房子都卖了。”

骑士赶紧对新警长狂挥手:“不是让你跑空头的,因为我要退休了。”

她身边的公主愣了愣,而骑士则在憨厚地笑,摘下胸前脏脏的警徽把玩,对新来的警长露出恶鬼似的眼神:“在确认你过关,而且适合这个小镇后。”

“先前听说您的事迹,我很尊敬您。东边的大都市多次表扬了您。”警长稍显正经地说完,疑惑地眯起眼:“但为什么要退休?你还年轻,并且以责任感成名。”

“我早就在山另一头买了农场,现在终于可以收回来了。我的愿望就是我珍视的人能安宁地生活。”骑士认真回答完,然后拳头推了推玛丽娜的手臂,使了个眼色过去,大抵是:帮我盖房子。

“我不认为那回答了我的问题。难道你就甘于在成就最高的巅峰时期隐退。”

“倒不如说,警长才限制了我,我的职责本应更遥远……不说那些有的没的,辛苦了那么久,我和我的公主殿下都值得一个安稳的长假。能一直安宁下去当然是最好的啦。”

骑士对信赖的警长说着摸不着头尾的生涩的话,但不论什么身份和人种,听得懂她这番话的,或许从始至终都只有她身边的两位战友,或赋予她使命的人,或脚下沧桑而古老、不断变迁着的坚强土地。

“但当血脉引领我走向新的责任、使命和命运,我就要去干更大的事业了。是不是很酷?”

FIN.

一个有关“Veins”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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