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尘土

2020.1.24

《傲慢尘土》

闪灵出生在卡兹戴尔的一个医学世家,父母都是博导。她的母亲在怀胎到四月时,有患者因卵巢癌死在医院,死亡时毛发掉光,身体浮肿青灰,肾脏衰竭,输入3000ml液,一整天下来流出导尿管的只有80ml。患者家属看不懂这些数字名词,更不知道简单的数字意味着什么,仅仅目睹过化疗让病床上的人日渐失去人形。他们率人大闹时打伤了不少医护人员,推了孕妇一把,承载不少期待的生命就此流逝。

院里待得长久的医护人员都说,母亲强撑虚弱的身体出庭作证时瘦得像枯尸,眼睛里丢了魂。不大的科室和房屋那几个月都笼罩在死寂的阴影里。

医者的生育年龄偏晚,流产后生理遭受巨大损伤,子宫壁变薄,后又花上好几年再孕。继承了母亲洁白头发的萨卡兹女婴出生时,行外朋友恭喜时随口说了句老来得子,场面一时寂寥无声。

白发白角的闪灵到了背包上学的时候,长辈都已经是脸挂皱纹的年龄了,她白圆的乳角稍长出些形状,母亲就被查出乳腺癌住院。父母知道淋巴转移对于虚弱的身体意味着什么,哥伦比亚的社会学刊物每隔一阵就因此大吵大闹,遂放弃了手术,改用昂贵的药物延续母亲的生命。

化疗和它被诟病太久的副作用带走了许多东西,又动摇了太多东西。母亲生前专攻乳腺癌,挽救了不少妇女的生命。年幼的闪灵放学后背着热饭盒跑来,趴在床边眨着眼睛问母亲:身为专家怎么不自医呢?这太可怜了。

至亲抚摸她的洁白的额发,说:“这世上还有更悲伤的事”,为她的白角系上白丝带。

葬礼之后,父亲一路从圣地简陋的坟墓回到家,一直浑浑噩噩地阴沉着脸,最后终于哭了出来。他迁怒于年幼的女儿,要是闪灵敢学医就抽烂手打断角。闪灵哭着跑回房间,闷在幼小的心灵尚不能承其重量的情绪里抽泣,那时逼迫她大哭的更多是对一切的不解,而非悲伤。

家里偌大的书房角落原本有个矮小的书柜,架着为她准备的图解医学。闪灵早已似懂非懂地翻阅了一大半,现在书和架子一齐被父亲拿去捐了个干净。意识到父亲的阻挠后,她曾经有多憧憬父母身上那引以为傲的、作为医者的高尚,就越是难以理解父亲的所作所为。长到老一辈们唠唠叨叨的叛逆期后,她索性远离那些只会激起愤懑回忆的知识。

后来闪灵和学校里嘲笑她没有母亲的男同学打架,被人扯断了那条带子。斗殴时血溅在上面,风干了污黑得不像样,她就着那条破损的发黑丝带系了几年,后来烂到无法成结,就索性换成了黑丝带。

父亲自行进入养老院前向自警校放假归家的闪灵坦白:她若是个男儿,也许仍会培养成医生,然而当年怕心思细密的女孩子受不住这番委屈,所以拼了老命阻止。

现在女儿长了个175的个儿,进了警校剪了短发,清秀的脸上挂着不输男子的凛冽英气,后悔像熬糊了的羹里那股杂味款款袭来。他没想到女儿在叛逆期时消化了那份对医学的憎恨,像报复般一再违背自己去熟读熟背书房里的医学书,后来还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

*

*

卡兹戴尔原本十分注重法医鉴定机构的独立性,设有法医局制度、严格的监督机制和专门的研究所,与警察机关无隶属关系。但新世纪以来,卡兹戴尔的犯罪率高居不下,独立管理和费力交接已不适合当下的局面。为了追求共享数据都抢救不回来的效率,严打踢皮球,一度被剥离警察系统的法医又被粘了回去,“警察医”等误导性的老称呼风靡一时,死亡原因判定等又划回警察的工作范围。研究所尚在,法医把工作场所搬回了警察局,合作进行犯罪现场调查。

而光是这,都已经是发生在闪灵夜莺这代人三辈之前的了。

她们的工作总是后发的,犯罪现场调查是冗长揭秘的第一环,出现场的时候搭档的法医夜莺总是坐在副驾驶。

刚入职时,金发萨卡兹尚且端庄地坐在左后位与老法医陪跑,干吃力不讨好的杂活,每日熬到半夜睡警局;不久后老法医退休,她转到右后尊位。

那是张精致到男女老少都愿意多看看的脸,闪灵也时不时会通过反光镜去望,撞上湛蓝的眼眸,又立刻缩回,假装无视。

虽然现在更少看了,会被法医搭档责备不专心开车。

夜晚时,开车的闪灵太黑,养长的白发又塞在警服夹克里,她们仿佛坐着幽灵车,却以极快的速度在夜间空荡荡的路上离弦之箭般穿行,一盘子甩进沙石颠簸的丘陵小道。白天时,白衬衫白裙的夜莺太亮,开车的黑恶魔顶着沉重的黑眼圈弓腰挂在方向盘上,白恶魔的金发白衣很闪,在副驾驶坐如一团缭绕炽光,又仿佛随时会被一阵因开窗而起的风压吸走。

自打夜莺把固定位置从领导尊位挪到副驾驶,闪灵就再也没在一个个猝死加班的通宵后大白天脸撞喇叭角戳防弹窗。

这次是白天,报案出在一家情趣酒店,她们在Downtown附近堵车,车内放着风格截然不同的歌。

闪灵的歌单很诡异,那对尖尖的精灵耳似乎无所不入,除了领域混乱外,有各路宗教的经诗,还会放念诵的维多利亚诗歌戏剧朗读,说这样很减压。

夜莺竟也不介意,毕竟她有时经常买奇怪的咖啡奶茶饮料拉着闪灵一起试毒,有次她们被又辣又刺的萨尔贡咖啡灌得呕吐,劫后余生了反倒觉得减压效果不错力超群雄。

有时法医小姐给自己和驾驶员警司买仿伏特加风味的无酒精可可,随机播放总是莫名点到禁止饮酒信仰的经咒。夜莺吸了一口饮料,狡黠地望着她,闪灵泰然地听着唵悉殿都漫多啰跋陀耶娑婆诃,吨吨吨地喝。

也许是因每日和死神打交道,一首诗歌深得闪灵兴趣,躺在歌单的爱心列表里,名叫《Death Be Not Proud》。夜莺通过闪灵了解这位诗人后,更倾向于作者的另一部选集《挽歌》,因为作者对女性的看法让她感到有趣,微笑着挑刺说:“金子显然不是最重的金属,但‘将最重的黄金加于你,那是沉重的诅咒’这句,我觉得很有意境——金色诅咒,美丽亦是毒药,贵重亦是拖累,我觉得比他信仰的经书里写的尘土要有意义。”

闪灵不表赞同地说:“我觉得那是他失恋后写下的。”

她这么说着,虽然平日看些诗歌,但读到无从理解时,觉得大多词句都艰涩无比。

闪灵曾闲来抽出一天假期去当地大学的社会学课堂与父辈的教授朋友聊天,聊到《Death Be Not Proud》,“死亡你莫骄傲”,这首诗歌是学生们最害怕的选材作业之一,太抽象了,其中的隐喻不是他们那个年龄段的阅历能轻易拿捏的。与死亡相关的,学生们更偏向于选择诸如圣子的复活与新生、炎国古代皇帝厚重的陪葬。

“你怎么看?”教授问。

“诗人写死是一瞬,死亡使死亡永远消失,死后欢乐是永存的。我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偏激了。我觉得生与死都是永恒的,而且都是……公平的吧。只要生者铭记着死者,那就算是死亡也依然永恒。人们不依照自己的意愿降生,无法逃避。但在死亡时,无论善恶好坏,火化成尘后,都会归为寂静尘土,生者也会继续永远地生,最后步入永远的死。生要背负,死也要勇气。抱歉,可能表达有些混乱,不过我觉得,终归还是活着的永恒好,至少被人铭记,至少生命在闪耀。”

“……你还真是个当医生的料啊,你父亲以前在外科,死病人的时候都是反应最少的一个。因为他说,医生要是把太多精力都拿去感伤,那早就被压垮啦,没办法继续救还活着要拯救的人了。说,医生都是背负着生与无尽死亡搏斗的。”

警司听闻后,感到一阵结郁不适。她请教授吃了顿饭,了解了一阵他们大学医学院的情况,回家思索了一晚上自己为什么没去当医生。

“在堵车,晚点到。”闪灵对着手机讲,正准备挂断,夜莺从她手里接过,大致了解了一下案情,末了淡定地说了句:“情杀,还是女同。”

法医的声音很空灵,轻得像清晨窗外树枝上叽喳的小鸟。

闪灵听完睡眼惺忪地拿起手动档后的运动饮料,放到嘴里才发现一滴都不剩了,就和她疲惫至极的身体一样。

到达现场,酒店里俨然一副司空见惯的爱恨病入膏肓,嫌犯与受害者SM没度,地上摆了一堆撕了的情书,手机里聊天记录吵得幼稚而天昏地暗,早年还爱给过程拍照录视频,这次出人命了,生前摆弄工具还弄得失禁。不过至少这次是俩女人,不灌肠,还用了可以入口的香水,房间也整洁些,没那么臭。

从法医和警察的角度来看,她们还挺喜闻乐见的。玩得越过火,调查起来越容易。实际而言,她们却从不为这些出人命的事高兴,反倒连连哀叹“没有必要”。她们所能做的唯有尽快查明真相,阻止新的悲剧继续发生。这样的流程很被动,和工作顺序一样后发。

大面积血全干,轻擦少粘连,2小时以上;尸体进入尸斑坠积期,肉眼初步判断4小时以上;尸斑多鲜红少紫红,的确有些过火,至少从S/M的角度来说,绑到血液循环不畅已经是禁区了,看来我们的加害者并不是很专业;尿液在白瓷地板上,大面积,室内24度恒温,干了一大半,十二小时内;停车场监控没调出匹配的面孔,无交通工具,反倒是附近高星酒店里调出了受害者白天乘坐一中年男子的车;凌晨清早少有司机愿意带人出城,嫌犯极有可能仍在城内;部分工具九成新,临时买的,排除网购,在附近的用品店无供应,只有城北一家大店才有;凶器是刀,动辄几千一把的名牌,嫌犯家境不错……

她们边戴手套检查各类痕迹,一边和同路警察聊此生见过最丧病的情杀。闪灵以最淡定的口吻和最匪夷所思的过程获得最优——一女同时分别和一男一女交往,最后将三人带到一起,却发现另俩男女萌生情愫准备结婚,已怀一胎,遂将男女轮流骗来下迷药,将二人的生殖器官割下,加谷氨酰胺转氨酶挤压包好置放冰箱催化一晚上,肉粘合凝固好后切开。除了杂毛和冲天腥臭外,长得和便宜餐馆里的合成肉排无异,用剩的还拿来灌了一节香肠,同样加了TG酶。当时进房的大家只觉得煎锅里这块长相诡异的肉排怎么这么臭,鉴定报告出了后才轮流去厕所吐。

法医同事们听闻这个创意吃人,淡然决定晚上去吃牛排猪肘,其他警察表示今日佛陀贵足临我莲花掌,要吃素了。

“外阴损伤,内壁拉伸状态,修补过处女膜。尿路感染,流脓,还有疙瘩。”

解剖室里,夜莺将戴了胶手套的手从尸体上拿开,走到一旁捏笔写档案,表情自始至终没什么变化,“我就说女性插尿道属于虐待范围。”

“……同性恋会因不适时的压力更偏执。”闪灵双手扣着警服皮带说。她靠在解剖室窗台边,很快接到一个电话,说在城北别墅区抓到犯人了。

闪灵从审讯室提着档案出来,又是大半夜了,她快忘记上一次睡满8小时是多久了。

那次案后跟着的是小假期,她们试着在解压之余玩了一次,轮流做Dom,照葫芦画瓢绑龟甲缚。

她们对绳索的用法一点都不陌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还算颇有造诣,因为在湖底和河流下游捞尸时见过各式正常绑法和土结,只要一看结,她们就能推演出案情。但夜莺很诡异,学不来视频里的那个,最后她把Ipad一丢自己绑,竟摸索出些门道来。

这令闪灵想起夜莺入职时的考试,试卷像一个健忘症交上来的,写着写着没后文,写着写着一个逗号没了,但她还是顺利就职。是个明眼人都知道这位千金有后台,于是不敢得罪也不敢穿小鞋,反倒是那张洋娃娃般的脸和矜持的服装与用词迎得不少私心殷勤。

当然社会的刁难毒打总是不会放过每一个小年轻,入职不久就有干部给夜莺塞了一个令局里头疼不已想要搁置却又极其愤慨的案件:一个爱好嗜血奸杀的血魔;现场血腥混乱,增加难度,该打扫的又把卫生做得滴水不漏,很少留下有价值的痕迹。那也是闪灵第一次在现场看见夜莺撩着耳发走进污脏的案发现场,而且嫌犯很快又再次作案。

新来的大小姐法医在局里住下般泡了一星期,警局现场医院来回跑,阔绰到全都是打的,竟真的将调查推进了些——她发现三次连环作案里,酒店客厅的纸每次剩得寥寥无几,同时洗手间的卫生纸每次都少出至少二十张以上,怀疑嫌犯是否有肠胃疾病。

周围的药店称无人购买腹泻药,酒店的饮水和烧水壶从没动过。腹泻处理不当容易被警方逮住,嫌犯的事后反侦查处理做得十分细致,不像容易放任这种问题不管的,嫌犯血魔也许患有普通消化道感染药物无效的肠胃病,加上极端报复性频繁性行为这点辅以推测,夜莺提出了艾滋病这个方向。当时局里包括调查员觉得这简直是鸡蛋里挑骨头,无人愿意为这个胡扯般的猜想跑腿,然而她一介法医便亲自跑医院和疾控中心,竟查到犯人整容前的影像。只可惜出警到假名留的住处时,嫌犯已意识到条子这边有苗头,早早废弃了。

不知不觉局里的窃窃私语少了很多,变成了谨小慎微的夸赞。

这个萨卡兹虽看起来不懂官场酒局,却都做好了不卑不亢的社交打理,歌声优美,还会弹钢琴,社交上的杀手锏是从不单独与男性独处,随时留有高贵女士的自持,事实证明效果很好,就是总会拉一两个女性一起被围攻,所以她混熟了人文风水后,能镇得住局里下了班就臭屁起来的男同事的闪灵成了头号被害人。

工作上,夜莺似乎换上衣服就切了一个人,上司评价她的鉴定和实操能力敏锐得如捕食者的直觉,可惜穿警服没闪灵那么合适。以及一头铂金长发,着实更适合精美的裙衫而不是警服。

局里的警察起初没对这种长相娇生惯养的女人抱太大期待,但她总在每次紧急出现场的时候第一个披着警服夹克到场,有时踩着高跟鞋下的士,压好白裙提着褶边踏过杂乱的血迹现场。

闪灵手搭在车顶上盯着她在现场进出得不拖泥带水,从不犯弄乱现场、破坏痕迹这样新手菜鸟犯的错,旁边的小警察感叹意外的有血性啊,伴随着几声改观的嗯声。闪灵不太一样,她从未有过“改观”这种先抑后扬的过程。局里女性少,她没有任何为难夜莺的理由。

有天夜莺走轮子终于轮到了闪灵,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不夸张的理由——闪灵在一次中奖的追捕里将夜莺从罪犯穷途末路的面包车边救下,捧着她摔倒时手臂在柏油路上擦伤。闪灵爬起拔枪上膛射胎,待面包车撞壁后冲上去拆门,和三个歹徒扭打一起,开枪打残一人,擒拿一人,中途她的配枪被歹徒的工具箱子砸飞,情急之下她折断雨刷,七连横扫接突刺,迅捷得如风如雷。

只不过后来夜莺和医生多花了一道程序鉴定:闪灵的雨刷准确地抽到了歹徒脖子上的表浅神经和下巴,被她打得断了片,大脑小脑迷走跟着一晃,从他头顶掉落的工具箱给他砸出了更重的脑震荡。

——以此事为理,夜莺成功将很少参与饭局的闪灵约了出来,单独来到一家昂贵的叙拉古料理。一你对我是救命之恩,此礼不重;二这家餐厅衣冠不整者禁止进入,我猜你只有一衣柜的春夏秋冬警服,和衬衫风衣西装裤,所以我可以看你穿我给你挑的裙子了;三这里适合两人幽会。

“我听说你从不单独赴约。你穿长裙很好看,闪灵警司。”

侍者替她们倒出醒好的红酒,夜莺举起酒杯,闪灵压着粗眉纹丝不动。

“我其实不太喜欢听他们说客套话,当警察的大家都太谨慎了。”

闪灵愣了愣,法医在对面一改矜持端庄的坐姿,撑起脸吐出一丝抱怨。闪灵盯着应该每天都有擦护手霜的净白拳头扎进夜莺意外软嫩的脸,跟着迷迷糊糊地举起酒杯。

不再维持工作场合架势的夜莺随口几句话全都说到了她心坎里,没了警服甚至感觉职业特有的威严也无影无踪了,闪灵焦急被这样随意摸透了心情和性格有些危险,却也逐渐忘记了黑长裙纱和黄水晶角饰给她带来的不习惯。

“其实我家里让我学别的,但我喜欢这样的工作。”

沉默一阵,闪灵说:“……我也想和家里人学医,但他们不允许。”

“医生吗,医生很辛苦。我选择专业前亲戚跟我说,医生可能是最不讨好的高薪职业之一了。”

“……不讨好我也想当。”

“我也是。那我们这没成为医生的警察法医算不算半个知己?”

“算……吧。”

叮。

夜莺递来酒杯,再次相碰。

闪灵少有地向一个人敞开心扉谈论自己的意愿,她无法推脱夜莺的敬酒,难以拒绝璃光酒晕后那张姣好的脸,那晚上喝得晕乎。

之后夜莺学会了使用她用无形台面积攒的人气,次次出现在闪灵勘查的现场里,在审讯室前交接。半年过去带夜莺的老前辈退休,夜莺的工作压力增大,跟着获得更多要求调动的权利,逐渐和闪灵成为了形离神合的长期搭档。

她们是一黑一白两位萨卡兹,由于“黑白双煞”听起来太像俩猛汉,最后不胫而走的称号是“黑白恶魔”。

“手麻吗?如果感到血流不畅,用Safe Word.”

夜莺拉扯绑在闪灵身上的红绳,闪灵摇摇头。安全语,或者说安全句是她们随便挑的一个:Death Be Not Proud.

黑恶魔的肢体是洁白修长的,绑上红绳能勒出合适的性感,挤压腰腿的软肉,红色又适合她的肤色。她平日的高挑胜压一众男性,跪在地毯上时勒出的女性优美曲线一览无遗,夜莺半掩湛蓝冰湖般的眼眸,双手捧起白发萨卡兹的脸庞,金长发丝如帘缕缕垂下,如映耀阳光。

闪灵后轮带着浅显勒痕为夜莺拴上时,金沙铺撒在地,身材被长发包得娇小。闪灵一瞬觉得她像极了被绑住翅膀和脚踝的小鸟,动作因一股不明的踌躇优柔寡断,完全没拿出作为Dom的态度。

事后她被夜莺指责没有摆好心理定位,闪灵叹气了一句自己对丽兹无论如何都强硬不起来。

“有啊,勇敢的警察挺身而出的时候。”

“……”

真窘迫。闪灵抓了抓白发。

*

*

那这是爱吗?至少她们为了缓解压力卸去心理负担玩闹了几阵,夜莺偶尔显得事业心强,闪灵更倾向于把工作优先而脚踏实地地做好,所以她们各自想着彼此大抵是区分得开性与爱的。

她们的工作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谈情说爱,周末假期累得没精力腻腻歪歪,就算夜晚已经躁动了起来,却要做好准备面对马上赶到现场的紧急电话。

比起年轻人喜欢的那套虚荣——逢年过节情书送礼,蜜月度假攀长城,她们更多的是周末假期加班加点,档案材料边境追捕,出差出庭跑检察院,有时遇到癖好奇特的犯人做出味道能熏吐七八个法医的乱炖,不仅好几天会没食欲,还得去医务室打一阵盐水葡萄糖。

能找个脸好看又方便的人缓和压力对她们来说已经无比幸运,生活所迫,夜莺又不喜欢进健身房,也不爱看书,只爱在周末时逛一下花市鸟市,不然工作之外的日子彻底没法过了。

同事们不见得不懂得暧昧的关系,但总抓不到把柄。实际上他们确实抓不到任何把柄,因为她们的关系维持在各取所需的阶段,从未互相赠礼,也没有人看见她们说情话,也没在夜里无人的办公室里接吻。

夜莺来后一改同事们速溶咖啡的粗糙品味,带了咖啡机和优质咖啡豆现泡,所以后来主导办公室的是纸张和醇香的咖啡味,无爱情的欢甜。

相比公共场合的不逾越和对私下场合一无所知,让外人们更感到亲昵的,也许是闪灵偶尔会叫夜莺“丽兹”这一点。在这恪守成规的警局中,即使是与夜莺的家族有交好的领导也不敢以此唤她。

*

*

忙碌让时间加快,清闲让时间烦躁。自夜莺入职,局里又追了那个血魔近两年,终于在夏天逮住了蛛丝马迹。

他身上的疱疹被上一个受害者挖烂,夜莺取指甲和发丝样本时查出了嫌犯的身份。半夜全局紧急出动,他正乐此不疲地加害另一位中年男性,隔着受害者家的围墙都闻到了浓烈血戾味。

闪灵组织人手在他脱逃前围住退路,拦住想要冲进现场包含丽兹在内的几名法医。嫌犯还躲着,受害人的惨叫频频传出豪宅,很快戛然而止,闪灵立刻带领几个警员破门冲了进去。

极强反侦查能力,精神损伤,癖好奇特,擅长短刃类危险冷兵器,有隐藏枪械持有证。这是他们对这个犯人危险程度的认知,也是闪灵拒绝夜莺坐上副驾驶的原因。她们在车里斗嘴了好一阵拖到同僚在对讲机里催促,闪灵无奈之下勒令夜莺不许进现场,夜莺刚将好说出口闪灵便油门直踩而下。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个变态自知命不久矣,搞了塑胶炸药准备同归于尽。

从受害名单来看,罪犯喜欢艳丽的女性,懵懂的青年,优雅矜持的长者。曾有网络上疯癫的吹捧者赞叹他,称他是喜欢在事物最美丽的一瞬间让绮丽永驻的大师,将一束束盛放的花朵从各个花园里剪下,撒上血塞进警察的档案,送上法医的解剖台。见识过人性的极端恶劣如闪灵也早因这个法外狂徒勃然大怒,夜莺几度私下抱住她让她保持冷静,自己也早已愤懑不堪。

而这次他又看上了羽翅完好洁净的飞鸟。

“轰——”

闪灵被墙外突如其来的爆炸震下楼,剧烈耳鸣立刻让她的耳膜渗了血,倒地前她看见房屋的另几处火光炸裂。小脑在颅内抽动,空气里都是糊味的烟尘颗粒。她摸了很久没摸到飞出去的枪,朝对讲机喊话,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也没收到回应。

费力地睁开眼后,她看见浑身是血的血魔萨卡兹披着白浴袍走出,防毒面具下的苍白面容狰狞怖笑。他提起锻有金色焰纹的匕首割开他自己的手腕,擦过那些疱疹流出的脓水,染血后刺进倒地警员的腰腹,拔出后再度擦血,又刺伤另一位同僚,闪灵的耳朵仍旧听不到她自己歇斯底里的嘶吼。

第二批警员顶着防爆盾突入爆炸余波后的房间,血魔刮枪弹幕扫射负伤警员,打伤了闪灵的小腿。

震怒让她的心脏膨胀暴跳,疯涌溢出,她想即刻、就地冲过去制服这个无法无天又毫无怜悯心的恶徒,可她的愤懑传达不到肢体,她的神经不惧怕,却迟缓无力。

血魔迟迟没有对闪灵下杀手,只是时不时就露头朝闪灵身后射击,警员尝试顶盾将她拖回,但只要往前几米他就出声威胁,无从往前,直到血魔等来飞鸟的翅膀挥进烟尘。

视线模糊,闪灵冷不丁在混乱的现场忆起往事,她想起,自己曾在床边问夜莺喜不喜欢当法医,夜莺回答:喜欢,假期再少也不介意。这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呢?闪灵觉得她说得有点无厘头,却听不出半分违心。

那晚星辉明亮,夜莺兴致盎然地为闪灵唱歌,抚摸她的额发白角,绕弄束在角上的丝带。闪灵在空灵平静的歌声里入眠。第二天丽兹早早起来煮咖啡,说梦到自己变成青鸟在梦里的黄金海洋里翱翔,但远空里有一扇窗,里面装着可怖的墨蓝,漆黑和火红,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自己不知道该不该飞过去看看有什么,就醒了。闪灵叹了口气——今天工作这么多,亏你还能做这么轻松的梦。

“丽兹!”

血魔跋扈大笑着引爆了最后一个炸药,黑恶魔的身体再度被滚热掀翻,白恶魔的脚下的地面同火光炭黑一起炸裂,金发萨卡兹重重撞在桌角上,黑角扎进厚木桌。血魔高呼美与死亡冲来,闪灵所有的愤怒都浇作不知喊没喊出的恸哭。弹幕击穿暴徒的四肢,他将沾了自己和他人致命污血的短剑刺入夜莺肋隙,终于醉酒到点一般撑着诡笑倒下。

——“我以为我早看腻金子金色了,但那个梦里的金海,颜色很温暖。我一直飞,看不腻,翅膀也不会累,是真正摆脱了所有束缚的自由飞鸟。我想去海里,我感觉我不会被淹没,我想去天窗,感觉的确能穿梭到另一个世界。”

“丽兹……”

翱翔和梦,就此随金色诅咒戛然而止。

*

*

夜莺是家族里的次女,不爱听家里安排,坚持要学法医,她果不其然和家里人闹僵,被一张机票两个行李箱丢来了这个边境城市自尝人间疾苦。

显然家族希望她在追寻梦想的过程中断腿,然后醒悟归家。但没想到夜莺真的断了腿,精神状态恍惚,因脑震荡选择性失忆,更染上了艾滋。她清醒后,忘记了案件的全程,忘了自己为什么突然被众人隔绝,不知为何无法再行走。

勿说无法再盛装出席协会的社交场合,如今在空旷的隔离病房里待到伤愈,也没有任何亲人来探望生命开始倒计时的她。

她恍惚地坐在轮椅上彻夜不眠地思考,思考到一半因失忆中断,躺回病床里闭眼,污红的记忆碎片擅自粘连起来,又惊恐地清醒。她辗转难眠,陷入极度焦虑和极度冷静的往复交替。

一朝日间,安眠药的效果过去,她发现自己不再记得从事的职业。黑恶魔阴沉着脸抬靴跨进病房,缓步挪到床前期间调整好了面色,夜莺望着挤出了苦楚微笑的白发萨卡兹,无意无神地唤了句医生。

“……”

白恶魔立即清醒过来,在对方笑容僵硬的一瞬间撇开脸。

“不要再来探望我了,闪灵。”

夜莺冷冷地对她说。

闪灵不知哪里来的冲动让自己递出了辞职,她知道自己没那么容易摆脱,干脆失联两星期,回到局里以违纪人的身份厉声厉色地要求走流程。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这句话闪灵从未找到恰当的机会言出,不久她听说夜莺被家人接离了这个城市,已经联系不上了。

也许再也没有悔过的机会了。悔过无用,但却能让自己安心,现在后悔这盆苦水无从泼洒,她再也不会安心。

无论多么亲密,梦境也从不是连通的。

闪灵从未见过金沙海洋,只觉这座城市不尽的夜晚只有寒冷的污泥。

*

*

早不再关切年份的一个冬天,闪灵救了一个孩子。

那是一位毛发金亮的库兰塔,身上一些异民族的金银装饰诉说着来头不小的背景,又一路巧妙地避开摄像头踩过垃圾堆——她不方便暴露。

闪灵隔着湿冷窄长的巷道闻到那股血腥味,斑驳血迹顺着踩污的雪块连到常在军人身上看见的高黑皮靴。那团显眼的金色令她心里一颤。

许多诗人将黄金色视为诅咒,引起贪婪,让世人为它争得头破血流,人们却仍世世代代爱着它们。

黑恶魔已不看诗歌许久,她所在麻木人生中学到的是:越被爱,越是会被强加诅咒,人们喜爱金色,又想要玷污金色。

“……”

闪灵凶狠地掐灭了烟头,本不准备卷入,但她注意到锁骨心口受创快要断气的库兰塔朝着最近的小诊所挪步。闪灵僵住,那个小诊所血液来源不干净,少有病人也没有固客,她担心库兰塔因这毛躁的求生欲惹上大事。

何况新年时期,街上除了明灯和无人铲除的积雪外,餐馆炉火都没开,安静如斯。除了明亮的灯光和自己,似乎并无人愿意施救于她,但她不停地挪步,流出的血早将大腿冻僵。

久违的于心不忍的躁动,促使闪灵上前逮住年轻的库兰塔询问,对方不通萨卡兹语,被闪灵触碰的瞬间惊慌地退开。黑恶魔恍惚,曾经的搭档也多次这样逃脱自己的触碰,那个原本坚强耀眼的萨卡兹,后来惶恐地认为自己就是苟延残喘占用活人空气的诅咒,危险到仅仅只是存在就会伤害他人。闪灵本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这种刺猬般的丧气举动。

对方慌乱地吐了些哥伦比亚语,说负伤前由于不当输血感染了艾滋,请避免和负伤的她接触。闪灵一瞬血流飞窜。

库兰塔瞧见萨卡兹眉宇间的怒火中烧,无奈地笑了笑,说她所前往的那家诊所其实不为她开放。闪灵更为恼怒,质问那还往那边走干什么,库兰塔却说:必须前进,必须迈步,走出凶险的阴影,走到致死的锋芒会回避的光芒下,只要还活在当下,就活在不尽的希望里。

哥伦比亚语的表达相比而言浅显直接,甚至有些天真,闪灵听得哭笑不得——

“就算没有希望,蜷缩在原地默默死去而不加前进的话,也会令我感到耻辱。”

切换了正式过头的卡西米尔语,库兰塔的金发在街外霓虹灯下闪烁得如斑驳血迹,闪灵知道那原本是黄金光泽一样的,现在已经被浸得污红。

血涌血褪,一阵寒冷,闪灵僵直在原地,差点被过去的阴影吞没。

闪灵因工作原因学习了哥伦比亚语,维多利亚口音的,又因卡西米尔和乌萨斯是邻国,于是修了这另两门语种。事实证明,因缉毒一类麻烦工作不得不和乌萨斯合作时,萨卡兹人的乌萨斯语说得再好也没法和他们交流。卡西米尔就更甚了,他们的海关严格异常,罪犯从不想在卡西米尔森林旁游荡,然后被武装民兵拆成当地乐器一样的穿板丢出来。

闪灵经常隔着绿野望见国界的另一头埃拉菲亚和库兰塔藏匿于林中的祖母绿光芒,那是猎杀者们锐利的眼瞳。那排外的凛冽令闪灵记忆深刻,她们太过高傲,不愿接受他人的施舍,也不喜与外来文化融合,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闪灵的卡西米尔语仍只是不通口语的交流级水平。

但她听懂了这名库兰塔的坚持,也许听懂的不是语言,而是如此强烈的追寻。

“你愿意、将性命交付于我吗?”

黑恶魔用着有些绕口的官腔卡西米尔语将这句话吐出,库兰塔瞪大金瞳望了她一阵,闪灵心里发慌,一阵窒息感抵在脚根不让她后退。

萨卡兹磨磨牙齿,重复了一遍。

*

*

闪灵私下给库兰塔做了手术,对方是感染者,让这头一次手术格外小心,防护一层不漏。

剪开衣服时胸口和皮靴里塞了军牌,乌银的,背后刻着骑士枪阵和马首,组合起来的图案如一顶钢铁头盔。

黑恶魔急救知识和实操经验丰富,看过的医学书不比研究院里的学生少,以前在家无事干还看和白恶魔抱着枕头一起看解剖录像,面对活人呼吸着的身体,她既熟悉又陌生。

闪灵用握过不少枪和冷兵器的手给库兰塔做手术,她对库兰塔的麻醉没把握,军人咬住一片纸说就这样动吧,闪灵皱眉思索了一阵,从冰箱里翻出一瓶烈酒给库兰塔灌,她本以为这么大个头的女卡西米尔人得灌两瓶才够,结果对方卷舌吞下两Shot就叫停。闪灵将信将疑,二十分钟后回头一看疲惫和酒力真将她冲晕,拍拍她的脸,说不需要这样子妆模作样给自己省酒,仓库还有两箱。结果把脸拍红了都没醒。

呼,总之还好没伤及缝合麻烦的脏器,竟做得意外成功,至少做下来了,未愈的旧伤也重新缝了线。

只是没想到库兰塔是个从卡西米尔逃出来的,年龄不到二十一,却总有凶险追杀找上头。醒后闪灵问她怎么不去使馆,她说去了使馆会被拘留押回,更多的无法透露。

黑恶魔环望自己这个边郊老家,物价低廉,摄像头不多,家周围她布好了各路隐藏监控和警报,遂让库兰塔安心养伤,有情况会及时告知。

话虽这么说了,但不能下床时库兰塔就躁动异常,觉得有视线盯着自己,像没待在安全领域的野猫一样绝不安分休息,闪灵只能在另一个房间里对着房内监控叹气,叹到亲自去跟她解释。

库兰塔腰腿不能动期间,老是干巴巴地盯着隔壁书房精美整齐的书柜。闪灵来给她送饭时,她以为医师听卡西米尔语毫无障碍,用了一堆闪灵闻所未闻的高级词汇致谢。

后来闪灵想了想,去集市买了一本卡西米尔语的萨卡兹语入门拆了封面给她,她拿到时有些惊讶,但夹着耳朵说了声发音不错的“谢谢”。

库兰塔看书看得很快,第二天就用萨卡兹语对自己道出了她的名字“玛嘉烈·临光”,第三天就开始看放在顶柜上的诗集,望见内封里痕迹久远的一句手写,临光看不懂,撑着拐杖走到到烟雾缭绕的通风角落找到她,询问手写字句的意义。

瘦长的萨卡兹一愣,那是她和父辈教授朋友交流后随手写下的,”Dust to Dust”——尘归尘,土归土,生灵皆会尘埃落定。

临光似懂非懂地点头,转身离开角落时站定了一会儿,思索间闪灵望见临光头顶上那对长耳渐渐挺直,扭头凝望斜长折入的夕阳。也许是因为烟雾,这座城市深红夕阳变得温和,临光杵着拐杖稳重而坚定地走出,抱着书安分到了能活动的一天。

第四天晚上城郊在放烟花,闷轰爆鸣,吵得闪灵到窗口准备吸烟宁神,但想到家里有个奄奄一息的病号,于是点火前去地下室看了看,发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炸裂烟火的吵闹困扰的。

库兰塔痛苦地蜷缩在床上翻过耳朵,半醒不醒。烟花每有一阵巨响她的身体都会抽动,呼吸随时呛到,将移动床的床单抓得深皱。闪灵望了望床头柜上被她擦得一尘不染的军牌,叫醒了同样被过去阴影纠缠的库兰塔,搀扶着她到窗口看那些烟花。

望见是璀璨绚烂的烟花后,军人终于不再有那些歇斯底里的抽搐,反而呆呆地润着眼眶远望,像夏夜里蹲了一晚上终于捉住流星的孩童。

“很美。”

“只是……一瞬而已。”

瞬息万变的烟火没持续多久,随着闪灵低沉的话音末尾结束了。

*

*

库兰塔旧伤未愈就留下信纸称日后必定感谢,在黎明阳光刚撒进房间的一刻跳窗离开。彼时闪灵刚端着两盘芝士吐司和白肠走出厨房,瞥见一络金色溜出窗台,窗门上被刮下两撮又细又长的尾毛,黑恶魔摇了摇头。

闪灵不放心这个孩子,早在她走之前给她塞了追踪器。从冬入春进夏,黑恶魔中断温习阅读,开车到一个又一个阴冷的角落找到负伤的库兰塔,带回家为她手术。闪灵原本以为自己会对小白鼠和青蛙做各种缝合练习,实际上的确有,结果还另有了匹不小只还没钱的天马有事没事插队。

打救下临光后,闪灵做了一阵黑医,同时准备去医学院进修。一般来说是不允许这样的,但她对反侦查流程熟悉得不能再熟,渠道亲自把关,没露馅让曾经世界的人知道她在违规行医,也没暴露自己的信息。进了大学,她只不过是一个会开车来上课的神出鬼没的成熟女性,回到车程一小时外的家,她便开始幽灵般蒙得漆黑,戴着变声器,在新租的楼层给人治伤,收费随意。

除了临光外,她很少让病患在自己家地下室的仓库手术。她了解这座城市,轻易看穿人的本质,大部分人都不可信到让她头疼。

来自卡西米尔的玛嘉烈·临光同样让她头疼。每当止痛泵用到第48小时停止,临光的肢体不再僵硬,又开始担心连累医师,便想方设法跳窗逃走。闪灵摇头摇得匪夷所思,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艾滋患者,比普通人活跃太多,心态也积极得像孩子。

但玛嘉烈·临光缩在她这里时,她吸烟的频率明显减少,去超市的频率更多,虽然拿的大多都是烹饪快速的半成品,却会安静地嗅吸早餐时间培根在烫热下滋出的油味。以往的她不喜欢油烟也不喜欢油腻的食物,但望着锅内自己随意烹煮的充饥物品,她时不时会怀疑自己是否尚在人间。

*

*

“最近怎么样?学院里,家里。”

“除了引人注目之外都还安好,感谢关心。医学院的小妹妹很热情,有点太热情了。”

“呵呵,医学院女孩子还是少,不像社会学这么多。你又是这样坚强勇敢的成熟女性,自然会被你吸引。”

“知道我以前干什么不知道会躲得有多远呢。”

“呵呵,那可不一定,现在年轻人可疯了,喜欢刺激的东西。”

“家里的话,那个军人似乎找到落脚点了,以一个黑户来说半年算快的,看来她人缘不错。经常会给我打钱,还去超市采购回来做卡西米尔菜。”

“知恩图报,这不是挺好的吗。”

“是,比她之前那样随时会在危机里暴毙好,再次感谢你的人脉,教授。啊,现在又有另一个危机了,天热了,她穿衣服必须从头罩到尾,以她那个毛量,我怀疑她会中暑”,

“都是必要的嘛,那孩子的性格,如果因自己而伤害到别人,对她来说是最大的痛苦。话说回来,我听说有罪犯在你那里闹事。”

“不救他们而已,都被我制服了,绑一起报警。临光也有两次打倒几片。如果他们看见我斗篷下的真容,或许根本不敢来惹我,又或许会想办法报复吧,但我没有那么多同理心拿去浪费在罪犯和人渣身上。”

“……你变了。”

“是吗,我也有感觉。血魔案件毁了局里很多人的生活,没法继续做警察的大家后来分道扬镳,我不过是其中之一。”

“我很遗憾。”

“巴赫直接吞枪自杀了。她也有几次,在死命记不起事情的时候,会冲动,三次过度服用安眠药,洗了两次胃,她家里人给她请了一整个心理医生团队。自尽真的是一时冲动的事,只要运气不好到了一个想不开的点她就去做了……抱歉,我忘了这里不能吸烟,习惯动作,我没准备点,劳烦谅解。”

“没事的,我不介意,注意身体。”

“谢谢。回到罪犯……这种事情过去,我还怎么可能对他们有怜悯之心。教授,你对那个行业不了解,在你们看来的风平浪静,对我们来说都是日夜颠倒、焦头烂额地和罪犯搏斗。我见过的罪犯太多了,很多都不是常人能理解的,他们的病是源源不断的,不肯悔改的。病的是他们不是我,如果我哪天也能做到将他们当成众生百态一视同仁,那我这么多年警察就白当了,如若真到这地步,不如改教普度众生算了。”

“我同意你对罪犯和他们带来的社会影响这些观点,但是闪灵,有人奉劝你着重当下和未来吗?如果你一直被过去的身份和职业束缚,被先入为主的刻板偏见左右,那我可以很负责地说,你这样是成为不了好医生的。”

“……过去的阴影都走不出来,何谈当下和未来。有人跟我提过这个话题,但不了了之了,现在我也希望我们能换个话题。教授,我了解您与家父交好,但我也是在医学世家长大的,我很清楚,医生也是人。先而为人,后而为医。作为‘人’的自己无法心安理得,那身为‘医生’这个片面身份的刀也不会稳。就算是医生,也很少有能一视同仁的,我不认为我现在对人生死的区别对待会致使我不成为好医生。那些美丽的生灵,就算他们都会迎来死亡,我也更愿意去救助能传播善的美,而不是将导致更多因果诅咒的丑恶从业火里拖回来。”

“闪灵,死亡也是平等的,也是永恒的,很多其他事物也是如此。”

“我已不接触文学许久了,教授。您现在跟我说这些,我会觉得晦涩难以消化。”

“没事,我觉得你会走出来的。要不要出去喝一杯?”

“谢谢,不过酒我戒了。我请您去吃烧烤吧。”

*

*

渠道,器材和药品的花费让闪灵负了些债,现金流大进大出,陆陆续续有暴力催收找上门,所幸都被她处理妥当。剧增的压力让她一时兴起捡起了书来看,虽然看不下去,但却能从中获取一些平静。临光听闻她开始看书,兴致勃勃地寄了一大堆来,闪灵为了同她更有话题,分出了更多精力在书本上。

或许是受这的影响,她后来不管什么样的肤色,种族还是阵营,只要是走投无路的病人,她都能放下原有职业的强烈意识进行救治。但代价是,她必须强迫自己放弃思考:走出诊所的病人们会继续什么样的生活。

……越来越像父亲了。

闪灵在止水沉静中举起手术刀,压力日渐增大,但冰冷的黑泥却似乎越来越少,令她有些回到刚当上警察时那前路明亮宽敞的踏实心境。

血魔的案件过去后,她染了一些烈酒瘾,但现在提起了手术刀,大脑和神经无比镇静,所以轻而易举地戒掉了酒,随时能进入高度集中的状态。只是烟没放,提神减压,但抽得比以前少了,换了味道没那么重的。

卡兹戴尔电子烟管得比枪还严,但弄到对她来说不难,只是她试了,一方面觉得不太习惯,二方面她意识到很容易抓到这座城市的贩毒马仔的尾巴,会忍不住想去追查。她望了望衣架上自己随意裁的一身白大褂,从未擅自穿上过。

她早已不想再与城市的阴暗面正面对抗了。

*

*

临光看得出医师有不小的心事,时常想提醒她少抽些烟,却又凝望着那副疲乏的面容沉默。

医师简陋的住处总是弥漫着血和消毒水的气味,还有因及时通风而时有时无的烟草。食物只有叙拉古硬面、超市买来的袋装白肠、麦片、面包和很多番茄罐头,仿佛随时要拉闸关门度过丧尸末日。

随着和萨卡兹医师的交谈,临光渐渐感知到那些黑泥,无形的压力乌云般笼罩着她。也许是因为语言的生硬,又或许她真如她常穿的鸦黑大衣与斗篷一般被压力笼罩着,两人之间的交流很严肃,却莫名贯通地能靠察言观色理解。临光待在这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只是逃亡的事情解决前不敢逗留。

工作告一段落的时候往往已经深夜了,医师洗完澡只开一盏床头灯,随意地披着外套坐在床边吸烟。她很疲惫,从深陷的眼袋眼窝就能看出来,但她撑着眼皮,睫毛修长,浅淡烟雾萦绕其上,遁入微光。于是临光刚要说出口的提醒止于唇齿之间,只是安静的站在门口。

闪灵有时会注意到她,并对她投去“怎么了”的眼神。临光摇摇头,露出一丝微笑。

“没什么,晚安,闪灵。”

她用稍显生涩的卡兹戴尔语说。

——她需要谁去引导她走出污泥,她自己也需要拼尽全力。

临光这么想着,最后凝望医师的发梢,洁白的,沾着金色的光芒,微微翘起。

夜莺许久未回到自己曾经保护过的城市,家里人刀子嘴豆腐心,纠缠不断。私医说自己最多只能活十年,实际情况可能更少,家里人摆了快四十年的架子终于垮台,对时日不多的次女放了手。

夜莺完全记不起与家人相处的时光了,回家休养的几年和忙碌的同辈人少有交集,开始养鸟时来得更少。父辈同意她离开时大哭了一场,记忆缺失的夜莺不太能共情,他们的悲伤十分遥远,隔着厚墙。即便回到曾经工作的城市,她仍对分别没什么感觉。

——或许就算是永恒的分别,自己也不会再有什么感触了吧。

下飞机后,夜莺的第一站是一个艾滋感染者关爱俱乐部,非营利性组织,条件最近突然好起来,堪比一些高级敬老院,假期有不少年轻大学生来帮忙做宣传单。

从接机到入住,都是家里人安排的,近期入股70%,担忧情况特殊的她找不到住处。她没有拒绝这番好意,带着鸟儿们在俱乐部住下。

——自己很快就会将这些孩子们放飞,这身瘦弱的皮囊也不会困扰这家俱乐部很久。

她坐在轮椅上路过俱乐部的小教堂,千百脆弱的生灵曾在那里祈祷救赎,或悲恸哀怨,或歇斯底里地怒吼。

死亡都是平等而永恒的。萨卡兹回忆,调转轮椅驶向经理办公室。

但在那之前,她会等这家俱乐部彻底翻新重整,调查回想一下以前的朋友同僚,如果他们有需要,也可以住在这里。

——卡兹戴尔关爱艾滋患者的场所不多,至少要做好最后的保护。

俱乐部旁有家被整个小镇诟病的咖啡店,魔幻的是,他家的咖啡难喝到哥伦比亚人都唱Rap吐槽,却一直没破产。夜莺试毒了一次,面无表情地灌完,并不觉得那么难喝。失望之余她突然有了新明灯,决定把这家的所有饮料都试完,而且都要全糖。

医生叮嘱她控制糖分摄入,那就一周一杯,这时间足够去见她最后一面了……

“嗯?”

一次她买咖啡遇见一个同样喝得面不改色的库兰塔,乍一看有些眼熟,司机提醒后才想起到对方在俱乐部工作,安保照顾兼顾,也是患者。

……金色的库兰塔真少见。

又是一日边发呆边推轮椅摇杆,险些撞在花台上,轮椅翻倒之前她心念的保安及时拦下,皮靴踩在前滚的轮子上,俯身托住往前栽倒的金发萨卡兹,她轻如一叠金色的羽毛。

*

*

夜莺有次在俱乐部沐浴望见玛嘉烈·临光的腰上有一道凹凸不平的发红疤痕。强迫症冒上来,让她极感不适,仿佛鸟儿们一直用羽毛蹭脸廓,蹭得密密麻麻地瘙痒。

她多次想将这阵不适给忘掉,结果有事没事就发现自己以拿手术刀的标准手势拿起日常生活里任何棍状物,睁眼闭眼,看见的都是那道难看还有凸出的疤痕。

“临光,你这里的伤口处理得不行。你这个年龄容易疤痕增生,我以前是法医,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治疗吧。”

库兰塔惊愕,她知道夜莺的性格因失忆有些冷淡,坐在日照不错的庭院里反更迷离得如坐在阴雨天中。临光还知道她的态度会有些强硬,喜欢尝试猎奇的饮品,擅长钢琴,小名叫丽兹等等,却从未听说她曾经的职业。

现在知道了,完完全全的意料之外。

“抱歉,失礼了。当然,我不介意。但夜莺小姐、”

“丽兹就行了。”

“丽……兹小姐,您以前是法医?不是幻觉之类的吗?啊,抱歉,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我以前的确是,你可以问米勒经理,他作证。虽然忘记了不少案件,但我记得工作内容。”夜莺微眯湛蓝眼眸,露出一个微笑,“还有一些同事。”

库兰塔被她淡淡的笑容激得尾巴一颤,可话末提到同事,那笑容转瞬即逝,临光不禁皱眉。

“你那道伤口,我猜当时缝得太业余,不是专业医生给你缝的。现在肉眼观察的话,处在增殖期中段。伤口大,增殖期持续一两年,所以你是在12-24个月内受的伤,现在还存在不同程度的痛痒,对吗?”

“……太厉害了,丽兹。”

“现在相信了?”

“嗯。”临光点点头,在轮椅前蹲下,“业余医生也确切无误,但我觉得,她是真正的医生。”

“是吗。那我们去医务室吧。”

夜莺再度微笑,随后她打电话让私医为自己准备,将小手术定在第二天。

重新全副武装让她感到安心,可这段平静没有持续多久。

她没想到,一阵源于职业病难耐的强迫症,让自己在小手术期间揪出了库兰塔身上的追踪器,进而引出了更多的职业病——那不是普通市民能入手的高级设备,夜莺没忍住顺藤摸瓜的好奇心,卸下木板上用于记事的便签,像曾经一样将收集的照片和资料钉了满板,并意外地发现,自己没那么健忘了。

摸着摸着,所有线索指向了自己曾经的搭档,黑恶魔闪灵警司。凌晨夜莺看见那个名字,久违地吞了一片安眠药尸体状入眠,大中午阳光将她照醒,昨夜发生的事竟然不是梦和幻觉。

“你说觉得给你缝伤口的人是真正的医生?”

夜莺在一小碗水果里拌好蓝莓酸奶,递到库兰塔面前,临光没反应过来,无论是话题还是夜莺给自己递吃的,但点点头接受了这份好意。

“是的。”

“是吗,那我相信你吧,我也觉得她是真正的医生。”

临光稍有困惑地扭扭耳朵,但没多过问。

*

*

临光和夜莺的交流逐渐增多,金发萨卡兹买的奇怪饮料从一杯增至两杯。

丽兹喝起那些诡异的饮料就像一个树洞,无所不入。临光充其量只是不挑食,并且早被对方看出了这点,曾经的法医看库兰塔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被苦涩的饮料逼得压低了耳朵拧眉吐舌,捂起嘴忍俊不禁。

她常让库兰塔陪自己走路散心,在下午茶时间将鸟儿们的友人玛嘉烈·临光请来花园,一边往红茶里加方糖,一边看着蓝羽小鸟和一些柳莺麻雀在库兰塔的尾巴上喳叫争巢,又一次次请她推自己来俱乐部旁的咖啡店,喝着喝着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东西。

忘记了什么东西呢……随随便便就忘了的,难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是不是不要再去想比较好……

“我说,你都把我们家的饮品单喝上两轮了,你不觉得难喝吗?我们自己都能喝吐的,你这人有够怪,还拉一个人陪你试毒。”店员摇着尾巴对她投来匪夷所思的表情,夜莺呆滞地望着她。

“什么?两……轮了?今天是几月几日?”

“都快第三轮了,你还真是健忘啊。啊,除了每周必来这一点。”

“……啊、这不是,很重要的事吗。”

“嗯?说什么?”

“没什么,自言自语。麻烦给我两杯草莓姜饼哥伦比亚气泡水咖啡,荔枝爆弹珠,全糖,热的。”

“天呐、呕。”

*

*

“丽兹,我今天准备去先前我说的医师那里。稍微有点远,开车一个小时,你要来吗?我介绍她给你认识。”

“不了,临光。玩得开心。”

夜莺盯着窗外,日色还未完全褪去,她却像盯着一阵星月死去的漆黑,脸庞也黯然无色。

临光不是头一次提到那个医生,她反而常常会将这位救命恩人挂在嘴边,夸赞她是如何坚强的女性,夜莺总是凝望库兰塔闪耀的眼眸认真地听。

或许是今天去做了一道检查,夜莺不太喜欢等待检查结果的真空期,心情阴郁。萨卡兹沉默一阵,扭头问:“你是不是每隔一阵就要去?”

“嗯,有时周末会在她那里住。她不介意我患病。”

“你们是恋人吗?”

夜莺冷不丁地问。

“恋——那绝不是!”库兰塔的耳朵直直勾起,涌上脸的透红让她耳壁的粉色加深,尾巴高抬,“她、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哦,那你回来了叫我吧。出发前能将‘挽歌’带到房间里来吗。”

临光窘迫地挠挠后颈,萨卡兹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青色那只对吧?我马上去。”

库兰塔等到脸上潮红快速褪去,微微欠首离开。

白恶魔并没有停下明里暗中试探这个库兰塔,严格来说,自她发现那枚追踪器以来的两个月一直如此。她是把曾经的警司闪灵钓到了的人,却也发现临光这人异常难拐,做什么都有原则有底线,又是这样极具感染力的性格。夜莺惋惜上天摧残这样的小太阳,一边感叹军人果然木讷不通人情。

俱乐部禁止其会员仗着绝症做出格的事,这片港湾只接纳理智的人,而不是随意发泄的愚者。但夜莺自己身为患者,也和其他患者交流过,疯狂的事,许多人都想过,也真有可能做过,例如走到天台上裸奔,专程跑到教堂释放性欲。

至少自己现在执行的疯狂,既有目的,也没其他人那么夸张。夜莺神色淡漠地想。

临光不善酒水,几杯下去夜莺就把毛茸茸晕乎乎的库兰塔拖上了床,扒得一丝不挂。醉酒的人太难搬了,而且军人常年锻炼,体肌肉占比重,夜莺好不容易坐着抱尾巴抱腿地把她拖上床,还未开始便靠在床头喘气。

是生者的身体,且临光这张脸经得起挑剔的品味;身体也是健美性感的,精瘦不乏曲线,令人安心的肌肉分布,和柔软相处得融洽;毛色金亮得如金沙波浪,自己已经见过不下三个孩子冲去抱住她的尾巴了。

她不仅活得不像人们争先逃离的感染者,积极,总是怀着希望追随前进,大多数人也不愿意将她视为感染者。

……和自己完全不同。

夜莺沉思,筛选着自己尝试第三轮饮品单的原因,轻轻附身靠近那张晕红的脸。

女性通常在经历性事后,阴道短时间内呈拉伸状,湿润,发红而敏感。如若死亡,肌肉组织最后的状态固定,淤血不一定及时回流,还有刮痕,液体,法医以此初步判定生前性行为。夜莺了解女性的身体,知道矜持端庄外壳下藏匿的秘密。

——我是要了解她还是了解你?

她几乎要探入自己迫切求索的未知,甚至已经开始思索自己取悦女性的技术有没有生疏。她靠近那张脸,年轻库兰塔的薄唇吐着温热的气息,曾经的法医皱起眉。纵使是黄金般的光泽,也从未有人吻上那副青涩的嘴唇。

夜莺罕见地,未感阻碍地轻易回忆起下午茶间的闲聊:临光撑着那张脸说,她从未谈过恋爱也没体验过鱼水之欢,想到这里一阵烦闷涌上了夜莺心头。思来想去,她没再继续已经私心僭越的试探,只是库兰塔第二天光溜溜地从自己的枕边惊跳而起,又仿佛在和神父告解般满面羞红地跪在床里,而夜莺全程淡漠着脸,花了十几分钟克服早起的间歇性记忆障碍,又花了一些时间解释。

“你晚上睡得像一个等人大的毛绒玩具,比一动不动的娃娃还乖,还说梦话。”

临光顿时通红了脸,她在军队里从赤身裸体到整装待发只需45秒,夜莺腿脚不便,自己的衣物也就被她随便洒在地毯上,还省去拉开叠得方正衣物的5秒。萨卡兹淡淡地说出那句话,军人跳下了床,一紧张,浑身的肌肉臌胀,尾根翘起尾毛炸开。

亦是因为夜莺腿脚不便,所以她忍住了穿好衣服跳出窗外的想法。悻悻地耸着耳朵背过身穿衣,后将萨卡兹抱下床,陪同了全程的洗漱。

临光忍住烧焦喉口的尴尬,后怕地问自己说了什么梦话,夜莺望天回忆,丢出一句忘了,库兰塔没再敢跟她说话。

“你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小骑士。”金发萨卡兹坐在轮椅里说,“可惜我们都不再有爱与被爱的资格了。”

“……”

夜莺扭头去望临光,通常自己说丧气话时,临光总会变着一百种法子激励自己,夜莺的确有被她的性格感染,俱乐部的人说自己笑容变多,丧话越来越少。这次她久违地说了一句,顿了许久也没等来玛嘉烈·临光的回应。

“你不这么想?”

库兰塔抿抿嘴唇,与她对视,坚定不移,说:“我会去爱。”

“临光,你有在梦中飞翔过吗?”

“……有,我还梦见金色的翅膀,光芒凝作的。”临光顿了顿,“但那没有我飞向的那团光明亮。”

“是吗。”

*

*

父辈的朋友们知道闪灵开始学医后,搞了不少暗箱操作。争先恐后地约谈,资助她的研究和论文撰写,让闪灵提前参与了许多考试。

他们,包括黑恶魔自己的朋友与原有同僚在内,一度以为曾经的黑恶魔因过去的阴影永不再现身于盛阳下,不再出没于贡献的第一线。

许多人以为她已经死了,和了无音讯的白恶魔一起。更了解她的人认为,放弃爱戴并为之奋斗过的职业,失去人生的热情,对她这样的人来说和死了无异。

她进入医学院,因成绩优异名气走升,吸引“生前”人们的注意,很快,闪灵以特殊的年龄和阅历通过特殊流程里的一个个考试,提前进入了规培。

今天将要宣布她是否能够格评为主治医师,她早已心知结果,但仪式感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她背着稿子,拿起香水来到了许久未光顾医院楼顶吸烟。一会儿宣布仪式过后,今日就不用再看诊了,烟也快戒掉了。

或者说,她从未染上这些瘾。烟、酒、诗篇、剑道,锻炼和奇怪的歌,不过都是她用于转移的媒介,她想要转移自己的情绪,也有被迫继续它们的时候。她需要及时调整,于是运用它们,仅此而已。她对这些媒介从未有过追求一般强烈自主的喜欢,何谈更浓郁的“爱”。

楼顶是个通风且有日照的好去处,今天也是,日光即将火烧卡兹戴尔云片层叠的天空,血红夕阳将盖过城市的流血与阴暗,那副景象是令人心颤的奇丽,即使在冬日,日照也温暖充足。但闪灵每次都站在通风管后的阴翳里,光芒往哪里扫,她就往哪里的反面躲。

她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最终在缭绕中撑开深色的清澈眼眸。

透过烟雾,躲不掉的光芒来了。

“闪灵。好久不见。”

白衣金发的萨卡兹停住轮椅,偏头冲她一笑。黑恶魔掩着白大褂,沉寂、悠长而无言的与她对视。火星烧掉大半根细烟,闪灵终于回过神,在一旁垃圾桶上的白沙里将烟头杵了又杵。

“好久不见。丽兹。”

白恶魔垂着脖子呼气,推动摇杆往前,在阴影前停下。抬头重新审示许久未见的搭档,她的白发更长,消瘦了许多,气质也变了,没那么凛冽,变得温和温婉。

夕晖时刻要到了。

“我曾经希望在我死后能将我的器官捐献给医学事业,现在我连这个权利都失去了。”金发萨卡兹淡淡地说着,眺望远方碧色丘陵,天空已经开始燃烧,“那些脆弱的脏器会永远禁闭在这个囚笼中,火化成尘。”

夜莺至始至终喜欢这座城市的夕阳,它有令人着迷的吸引力,金色的海,昏红的白日余烬,夜莺不止一次幻想自己生出羽翅,在生的永恒拥抱夕阳,在死的永恒沉入金海。

比起经文和诗歌里言述的死后化尘,这样的想象与梦境让她感到宝贵的幸福。

“……你还有多久。”

“医生不是喜欢隐瞒答案的群体吗?”夜莺浅笑,闪灵皱起眉。“不说答案的话,病人不一定放弃希望,医生不也更愿意见配合治疗的病人吗?”

“这算偏见,不能以一概全。任何人的生命都有尊严。而且至少,一个医生不能向另一个参与治疗的医生隐瞒。”

那双眼里闪烁昔日的凛冽,白恶魔记不清那是多久以前了,而且那份凛冽很快被一阵复杂的情绪盖过,惊慌、动摇。

“成为真正的医生了呢,闪灵。我以前一直觉得,你还是医生的骨子多一些。”

“……你也是。”

又是一阵静默,天空愈发嫣红,阳光斜长,闪灵站靠不动,白角浮出被拉长推斜的黑影,照出似琉璃陶瓷的熠熠透白。

一阵风吹起细长金发,夜莺扭扭头,轻轻说:“玛嘉烈·临光,我见过那孩子了。她和我……很不一样。”

“……是。”闪灵忍住摸烟的想法,很快又为这阵冲动感到羞愧急躁。

她忽然不太想见到烟。

夜莺,闪灵本以为她来而像光,像往昔一样照得自己清醒无比,可此刻黑恶魔看不见光芒,眼前不断闪回她们上次见面那段时日,白恶魔不断渴望自我终结的狰狞眼瞳。不尽的尘土盖上火光,熄灭泯灭,现在她才是随时会消失的烟。

“她有点像曾经的我们,追寻,奉献,期望付出,拯救苦难。她和我们不一样,她没有被……压垮。”

闪灵抿着嘴说,烟盒在白大褂兜里被捏得紧皱,能预见烟草已经挤出,和她此刻一塌糊涂的心情一样胡乱地撒了满盒。

“真好啊。但我觉得,你已经有新的开始了。”

“……你也可以有。”

“我想不会有了。”

医生的手臂猛然抽搐,她缓缓抬头,红光令她不适,刺痛间,她触及对方白纸般苍白的面容。

“我是来向你道别的。顺便,提一个任性的要求。”

闪灵在惊骇中屏紧呼吸。

“吻我吧,闪灵,像恋人一样,你了解这是我生命中唯一的遗憾。”金发萨卡兹笑了出来,“然后,我会无憾地面对死亡,为我傲慢的生命选择终结。”

晚风吹过,夜莺在轮椅中缩紧身体,捂嘴咳嗽。

“但我希望,化为尘土后,你能记得我。这样,我也是永恒了。”她继续说着。

“——”

高挑萨卡兹的身影阴重地掠过她,沉闷聚集在她身边,狠狠地挤过空灵脆弱的声音。闪灵直直地迈步走向消防门,像跨过巨大的鸿沟。

“……我拒绝。就当我也提了一个任性的要求。”闪灵突然定住身,深深吸气,“记得我对你说过,只有被生者铭记的死,才是永恒吗?”

“……你会忘记我吗?”

“是,我会像忘记我生命中曾有的一切痛苦一样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她似乎听见了夜莺细微地嗤笑,闪灵想那是嘲弄,于是她当作没听见。夜莺曾比自己更了解自己,闪灵默许她看透了这份可笑的自欺欺人。

“傲慢也好,诅咒也好,你我都不喜欢对方变成无意义的尘土。要是听不懂就去想吧。想不通就选择窗吧,丽兹。死亡不是你的救赎,你若真是傲慢,那连死神也当被你蔑视。”

她咬着嘴唇说完,将火机和捏皱的烟盒丢进垃圾箱。在鲜红最盛的一刻转身,阴影亦斜阳被无限拉长。

夜莺瞥见闪灵眼底泛光的祈请,摇摇欲坠的渴望,最后留下一个孤僻的背影。

……飞向窗,活下去,丽兹。

白恶魔仰天叹气,她有备而来,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她没有讨到一个无理的吻,唯有夕阳此刻拥抱着自己。

她也学会狡猾地吊着自己了。

黑恶魔知道了解自己的影子,才如此强硬地拒绝,如此悲戚地请求。她们之间从未有过诗篇里浪漫的情爱,却早已看透碎裂又粘连的灵魂。

夜莺会遗憾,惋惜草草死去无法获得的东西,遗憾那个没讨要到的亲吻。她鼓起勇气来到这里,被拒绝。自己该像失恋的少女一样哭啼着回去吗?一无所获地回到房间,回到同样被诅咒的黄金那里。那孩子细腻无比,看得出异样,那孩子也会扯着自己,纠缠地,烦人地为自己继续灌注飞往开窗的勇气,夜莺将继续一轮一轮地喝难喝的咖啡。如此一来,她只能继续努力地生。

一切令她无望,这一切没有任何意义,她也没有闲心去寻找意义。

蔑视死亡,这是何等高傲的枷锁,她未想过这狂妄的话出自那位谦卑的白发萨卡兹。也许囚笼之外就是那片金海,但金色囚笼以爱凝成,她不忍逾越。残鸟囚坐中台,咸涩眼泪沾上了夕阳的殷红。如汩汩血流,夜莺瘫在轮椅中,徒劳地回忆着变质的梦。

现在,不过都是尘土。随沉重诅咒一起熔烧后,残有尚未泯灭的光芒,于是她们将蜕变,珍如往昔的黄金。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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