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绘by 吃霾漠
《深沼》
01
巨响从隔音门的缝隙刺出,厚厚的海绵暂时阻拦着室内的光污染,背后的烟酒味和打翻的食物混在一起,呕吐物的腥臭让这里更像某种巨兽的消化道了。米莉森掩上门,扎进黑影纠缠的舞池,略过如海藻般蠕动的人,冷色光片和灰暗主调将她的红发也浸成了暗绿色。
醉汉们控制不住音量,手捧盛着各色液体的一次性塑料杯吞云吐雾,谈论着让她毛骨悚然的话题。直到他们在彼此耳边吼着,看看被叫来的人到底有多丑多残疾,作为唯一中场进入的米莉森才知道他们谈论的是自己。
“也不能完全说丑,看起来东拼西凑的,没残废可能还算潜力股。”一些大胆的人把评论送到她耳边,顺带着呼了一口混着麦芽味的浓烈酒气。米莉森不与对方目光接触,连眉毛也不会皱一下,她很习惯于贬低的评价,也并不在意。对方还没见到她浑身沾血的时候,目击者都说,喝醉了去屠宰场把不同牲畜的肉缝一起,都很难缝出比她还吓人的生物。
拨开这样的人群,米莉森走到一个沙发旁边,用发出细小金属声响的右臂挽住一个红发女人的肩膀,把她从瘫倒的沙发里托起来。
“谢谢。”米莉森对一个站在沙发旁的人说。
“你是她的?”
“姐姐。”
沙发周围的人群忽然发出爆笑。
“亲生的?”
米莉森将失去意识的女人抗在肩头,两张凹凸不平的脸贴在一起,红发,金眼,白色的腐败病癍,尖下巴和鼻梁几乎出自同一个模子,连下颌骨后缩的程度都差不多。她没说话,但举动在说:不像吗?
于是搭话的男性识趣地把一部手机交给她,递过来时正好被肩头女人醉醺醺的脸解锁,近期的通话记录里有个备注UCCD的人,时间刚好对其数十分钟前米莉森接到的电话。
“这个名称很有意思我们就打了。”男人话间穿插着一些别人的哼笑,“太长了,展开了是讨厌的、残废的、呆子、丑女。”
米莉森脑海里晃过几个对上号的词汇,但并不震惊,更不愤怒,她的五官从始至终像刚急冻室里撬出来一样冷硬。
“你们有住的地方?可以去我那儿,姐妹一起。”
“我们有住处。”
“那你妹妹的派对耍了我们。当姐姐的,你不想点办法善后一下弥补我们的人情?”
“请问这是什么派对?”米莉森环顾了周围一眼,陌生的面孔逐渐逼近了,现在这帮把她妹妹喝醉了的人对丑女可能有不一样的定义,她不再准备浪费时间。
“庆祝你妹妹被房东和室友赶出家门。她自己办的。”
嘈杂声更大了。
*
*
波莉安娜并不算完全断片了,她记得有人起哄偷完自己手机,翻看短信和购物单,边玩骰子边让输的人拨打通讯录里备注奇特的号码。最终通讯录里有个倒霉蛋来接走了她,自己吐了对方一身,然后对方往自己嘴里灌了漱口水。所以波莉安娜醒来后凭借本能摸着一碰一把灰的墙壁,靠近房间的门框,扎进了另外一个光线更强烈的房间。当务之急是搞清楚接走自己的那个人是谁。
头痛还像几把刀卡在她的颅骨里,她就听见了更恼人的,像在钻她后脑勺的金属声。波莉安娜摸了两把眼皮,一些长长的红睫毛都被揉进充血的眼睛里,终于看清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家伙坐在方桌前。
“艾蜜?”
看见刚及肩膀的湿漉漉红发盖在那人脸上,波莉安娜习惯性地问。对方应声抬头,露出了右臂处空荡荡的袖子。
“呿。”
波莉安娜立刻背过身躯,拉开塑料椅子瘫进里面。她很难忘记那双健全的金色眼睛。
米莉森。
“早餐想吃什么?”
米莉森一边问,一边把桌子上的一条金属手臂和零散的瓶瓶罐罐收走,又倒来一杯水。她只有左臂健在,所以来回走了好几趟。厨房的地板常年漏水又暴晒,随着米莉森的走动发出哐哐随时要断裂的声音,听得波莉安娜心烦。
“有什么?”
“面包,鸡蛋,薯饼。面粉和牛奶也有一些。”
“那你随便给我弄个最麻烦的。”
屋子应声沉默了。米莉森洗了手,从口袋里拿出橡筋,用波莉安娜没瞅清的手法绑了个小马尾,开始做早餐。独臂高瘦的女人用嘴撕包装纸,把牛奶抱在怀里拧瓶盖,单手打鸡蛋然后和面。似乎已经习惯独臂很久了,没什么力不从心的地方。她全程像说句话会死一样一言不发,波莉安娜闲得无聊,但更不想和米莉森说话,只能借机打量这个鬼地方。
老格威留的房子。
早饭还没开始吃波莉安娜就开始反胃了。
长期漏水让墙上布满比腐败创口更恶心的灰黑晕圈,渗着比她胃里的酒精蛋白半融物还臭的酸味,半数家具上都是厚得像长毛了的灰,但是又被杀虫剂和空气清新剂的工业柠檬味盖住。上次波莉安娜翻回这里时,连热水也没有,水电网全被邻居和流浪汉挖断接走了,橱柜一脚能踢出十几只蟑螂,连沐浴都只能靠要坏不坏的咖啡机来烧热水。波莉安娜宁愿睡大街都不愿意回这儿,米莉森倒好,忽然出现,还打扫了一通。
米莉森拿出了平底煎锅,波莉安娜至此看出了她准备做松饼。其实波莉安娜想吃欧姆蛋,但她知道米莉森什么打算,多做点松饼冻进冰箱里,这样不善烹饪的小妹饿的时候拿出来热一热就饿不死。
蛋黄色甜味煎饼端上来时,波莉安娜正在咬手指,米莉森疑惑地看着她,迟迟不放盘。“看什么,戒不掉。”波莉安娜没好气地说,把手缩到椅子低下去,又把格子衫的袖口掩好。
“我喜欢吃抹糖浆的。”
米莉森停下了拆黄油的动作,起身去往小锅里倒水和白砂糖。波莉安娜至此算是大概明白了,米莉森刚回到这里也没多久,自己出现在这里是个意外。
不,以她的性格,就算没人给她报信肯定也会来找自己。
缠人的家伙……
“你突然回来干什么。”波莉安娜对着米莉森的背影说。
“出差。”
“真不凑巧。”
“还好你的朋友们好心。不然就算我正好在盖利德,也无法知道你大半夜喝醉了一个人在外面。”米莉森说完半扭过身,眼神瞄过去,正好撞见波莉安娜哭笑不得的表情。
“有没有搞错,米莉森。”波莉安娜左眼的黄瞳仁对上米莉森的金眸,“不是朋友热心,是没人想接我回家里。”
“昨天有人问了的。”
“那是因为你的脸烂得比我少吧。这个回答满意吗?”
沉默再一次持续到米莉森做好糖浆,手上有事做让这场姐妹间的对话终于不那么像审讯了。波莉安娜像割厚肉排一样用黄油刀撕着甜口的小黄饼,吃进嘴里尝到的还是辛辣的漱口水味,她完全能想象米莉森几小时前不客气地往自己嘴里灌清洁溶液又逼自己吐出来的画面。
“手怎么没的?”
“不清楚,同事说是我自己砍的。”
发多大疯,砍自己的手。波莉安娜险些呛到,但也因此没笑出声来。她早就跟养父说过家里发起疯来最狠的是米莉森,养父偏不信。
“义手挺好,金色的,你应该买不起吧。”
“朋友的恩义。”
“哼,我怎么就遇不到这么好的朋友。”
“运气好。不过以诚待人,会有的。”
“现在在哪儿混?”波莉安娜绕开话题。
“一个圣树的咨询公……”
“咨询?你懂商?”
“下面的安保部门。”
结果还是在打打杀杀。
得知米莉森没有商业本事让波莉安娜松了口气。
至少天平的样子没变得更可笑。
老实说她们几姐妹的文化程度都不高,大姐二姐都是蓝领,区别是一个在更慈善或者说钱更少的社区当劳工,一个在体制内,愿意当忠诚的走狗就管三餐和床板。三姐老是在修行一些有的没的,拿到求生本事上是当武艺老师,学生少得可怜。米莉森算混得不错的,出了警校后进特警队待过几年,不过姐姐中只有她离开家乡前没有残疾。
说来也搞笑,养父是老书生,作为教授退休,却不重视子女的教育。姐姐们或许会体谅养父的难处,毕竟也不是亲生的,抚养五个得了腐败病的女孩到成人已经仁至义尽了,但这骗不过波莉安娜。已经是拼学历翻身的时代了,只有子女们没出息才会依赖他老人家每月给的少得可怜的生活费。老家伙看着是个好东西,背地里是个爱打感情牌的控制狂。波莉安娜很遗憾只有自己看透了这点,然而小聪明在一堆一堆的大困难下没什么用。
她们五姐妹不常见面,也没什么好见的,本身关系就不好,每次久别重逢大家的日子都过得更操蛋了。但是圣树的工作?波莉安娜是没想到。
于是她讽刺地说:“恭喜你啊。”
米莉森在对面凝重地摇了摇头,“圣树的平均工资很低。不过有稳定药源。”
“据说财政都花在医疗上了,就是为了给你们这些老弱病残报销。”波莉安娜冷笑,“报了这么多,结果瞎眼竟然还不算残疾人。”
米莉森抬起眼眸,打量了一下波莉安娜的右眼,底下的眼球很小时候就坏掉了,腐烂的痕迹盘踞在那里,像一团黑红色的荆棘。
“你现在还吃药吗?”
“我吃得起?”
“我之前给你发的短信你看过吗?书信也有。”
“我说了不需要你寄药。我们家里只有你离不开药,米莉森。”
“现在断了也不至于死。”
“好意思吗?金针,药品,关爱,前途,老家伙什么都给你了。再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武警的活怎么丢的?”
“故事很长,以后有机会再说。”
“哦,没脸说是吧。没事,我打听到了,你精神鉴定不过关。可能是老家伙宠你过头了,把他和你都给绕进去了,让你真的以为你就是有那么与众不同。”
米莉森不说话了,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没嚼完就去了角落,继续拿一些奇怪的刷子和针清理那条义手。器械不可避地发出细小噪音,时不时被扫出一些和着酒味的食物残渣。波莉安娜没有一直看着她清理,但在把天聊死后也没再动刀叉。
她只是紧握着餐具,咬着牙盯着盘子里四分五裂的食物,捏得越来越用力,手腕发抖让餐具与桌子撞出砰砰声,肌肉也随着逐渐加重的呼吸紧绷。
咚咚、咚咚。
对米莉森而言是沉默,对波莉安娜而言,大脑,肠胃,骨骼和心脏,从沉默计时开始的一刻就在翻来覆去地绞着。说暴风雨或许太抽象了,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拼装玩偶,被拆下了那些部件扔进了洗衣机里,由米莉森按下的开关。
她一秒都不想和米莉森共处一个空间。一秒都不想。
“你怎么不说话?”
追问过了很久才来,让米莉森接上义肢的动作都迟疑了一下。
“养父为你花这么多心思,你不该争气一点,然后帮助其他姐妹们?”
话音到后面颤抖起来了,米莉森接好义肢,还未确认连接状态就站了起来,面向家里的小妹。“冷静一下。”
波莉安娜也站了起来,她起得更早,从方桌的另一头走了过来,脚步因宿醉沉甸甸的,搭上米莉森的动作也很粗莽。“冷静,波莉安娜。”米莉森重复,却被对方揪起了衣领。她立刻盯住波莉安娜的眼眸,看着妹妹发抖和冒汗,义肢末端的金属指节逐一活动。
“你是专程来嘲笑我的吗?”
姐姐脸上近乎漠然的冷静崩断了波莉安娜脑中的弦,但她抬手的一瞬间,视线就天翻地覆,压力几乎同时袭上她的手腕手肘和肩胛骨,随后她咚一声就被摔到了桌子上,金属感硌着她的肩背,死死压制着她的上半身,让她只能瞅见没吃完的松饼和盘底。
明明没了一只手,反应却更快了?波莉安娜脑袋一嗡。别说打肿米莉森的脸了,连半巴掌风都没呼上去。
“我就知道你的暴力倾向还在!断你几天药你是不是要杀人?!”疼痛迫使波莉安娜大吼出声,米莉森像把她的身体撕开了,力气一个劲儿地顺着那个口子往外漏。
“别无理取闹。”
“松手!你弄疼我了!”
随着一声尖啸,同柱子般顶着她的力量立刻消失了。
“呼、呼……该死……”波莉安娜花了好几个呼吸才从完全使不出力的姿势中恢复过来,她转身瞪向米莉森,还未散去的痛感在她眉宇前电闪雷鸣,警告她不要再想着动手。
她们又对视了一阵,在米莉森的眉头松懈的一瞬间,波莉安娜勾起手腕掐住了米莉森的左臂,这次不是她动作快,而是米莉森没有躲闪。
指甲挖进皮肤内,没陷多深就碰到了骨头。波莉安娜没干别的,两姐妹站在饭厅里一动不动,只有指甲在缓缓深入。
她用尽全力掐着米莉森的手臂,一点力气也没保留,掐到湿润的触感漫上了指尖,米莉森仍只是盯着她。
从小到大,波莉安娜在打架上就没赢过米莉森,五姐妹碰上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会通过打架来解决,这法子在街区好用,但在屋檐下不好用。波莉安娜是最不擅长打架的,但她的姐姐们被逼急了打起架来却一个比一个狠。所以波莉安娜无数次鼻青脸肿地缩在地板上,长姊们推拉的阴影像羽毛一样拂过她痛得似在燃烧的眼窝时,她打心底里觉得家人很没救,就算跟学者学了大家闺秀的礼仪,穿得人模人样的,却从始至终都是脑瓜不好使的武夫。
“——”对方在只增不减的掐弄下屏住呼吸,一想到米莉森正单方面承受着钻心的痛楚,即便没惨叫出来,波莉安娜也已经好受多了。
只有面对米莉森时,波莉安娜才能享受这免费还回去的特权。四姐米莉森曾是姐姐中唯一一个即便错的是别人也会来道歉的,在这样的四姐眼中,无论如何弄伤亲姐妹就是不好的,但补偿的方式让波莉安娜感到病态和恶心——我打了你一拳,你就打我一拳两清,至少这样你会好受些。实际上根本不会好受到哪里去,一时的解恨后,该痛的还是痛,该哭的还是要哭。小时候她们买不起药品和糖果,老头子也没教过她们女孩间赔礼道歉的方式,反而处处偏袒米莉森。所以波莉安娜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委屈,在一次次困境里学会了这样掐米莉森,因为每次别人掐她时稍微一用力她就疼得受不了,她要让米莉森也不好过。每次掐,她都会冲着米莉森低吼,说这不算两清了,她会把新仇旧恨刻在骨髓上,并讽刺米莉森的不还手是优越者站在高处的怜悯,说她的忍耐不过是更善于为更可怕的疯狂做伪装。
波莉安娜松了一刻手,随即又再让咬得坑坑洼洼的指甲捣回那些新伤口去,米莉森嘴角不住地扯出一道嘶声,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痛吗?你也知道痛。”波莉安娜恶狠狠地说,整个左半身还因持续不散的痛麻紧张地耸着,难以回到常态。
“够了就停手。”
“那你求我停下来。”
刚才还在嘶声的嘴唇紧紧合上了。
她就知道米莉森说不出口。
但波莉安娜还是松手了,她浑身确实没什么力,而且掐得关节有点疼了。
“现在倒好,动动嘴就行,不用让姐姐们一起上才能镇住你了。装了个金针挺有用的是吧。我和姐姐们可没这个福气。”
波莉安娜厌恶地说,把指甲上的血揩在米莉森袖子上,对方默许着这一切的发生,脸板着没什么变化。
米莉森没表情可不代表波莉安娜不知道,对方也在较劲。在成长过程中米莉森学到最深刻的教训就是不要随便向小妹示弱和忍让,因为一旦做了那就是火星进森林,总是让小妹的言行更不可预测。米莉森觉得妹妹不自控,惹了事就忘,实际上波莉安娜对大家的想法一清二楚,只不过耍混更方便有用,所以她就一直占着这个便利。
从米莉森给他人制造痛觉到米莉森察觉后的一小段时间,是波莉安娜心里划定的安全期,在这段时间无论做什么都能不被追究。在米莉森的认知中打疼妹妹就是不对的,即便先动手的是妹妹,她也会归咎于自己疏于忍耐和引导。不管是价值观,负罪感,还是先自省的习惯,都只能压着她一段时间。米莉森脑瓜子转得没那么快,但当她花了时间和精力消耗了矛盾,波莉安娜就没办法再随心所欲了。
很幸运能看到安全期还在。
波莉安娜回到座位,假装埋头吃饭,余光透过玻璃杯观察姐姐,对方凝重地望着被妹妹挖出的几个指甲印,或许回忆起了许多往事。她们早成人了,接触了更多,会思考人情世故了,早在分别前米莉森就已经不会低声下气地给幺妹道歉了,因为知道小妹在走弯路,道歉了就是纵容她,她一定会得寸进尺。波莉安娜承认自己会得寸进尺,但不这样做,本就不公平的日子就更没过头了,养父没给够的她就从形影不离的姐姐们那里挖,坑蒙拐骗,用上一切手段。
“义手挺好用的是吧,还能蹭公用医保和福利。”波莉安娜回忆米莉森快到看不清的动作,“有空也砍我一条。”
米莉森严肃地抬头:“我希望你只是在开玩笑。”
“怎么了?”
“我不想伤害你。”
“你没有?”
“我什么时候那样想过?”
“你觉得你问心无愧?你真的考虑过我的感受就不会说出这种话。”
“别在吵架最激烈的时候跑掉。”米莉森拦在站起的波莉安娜面前,义手按住塑料凳,防止它忽然被举起落在自己头上。“我们说清楚。”
“你觉得你口才很好能说清楚?”
“我口才不好。”米莉森承认道,“那就谈点实际的,我准备把这个房子翻新安顿好,我待不了多久,之后就是你的房子了。能省不少开支。”
“为什么我一定要接手经过你的东西?你不就是想以后回来的时候随时来骚扰我吗?”
“波莉安娜,我只想让你知道,我非但不想伤害你,而是诚心想要帮你。”米莉森的面容变得远比波莉安娜掐她时难以控制,终于流露出了痛苦,“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我的好意,我也不想干涉。但钥匙到时候会给你。你想换锁,租出去,还是自己住,都是你的选择。”
“……我不想住老头子留下的破地方。”
波莉安娜犹豫了一阵才小声说,米莉森的话让她有点里外不是人。
“那你就要解决房租。”
“废话,有钱交房租我就不会被赶出来了。”
“那我帮你垫付一个月。”米莉森说完就去拿钱包,“要多少?”
波莉安娜舔了舔干裂的嘴皮:“1500。”
“……盖利德的房价现在这么贵?”
“人家要押金的。”
“……”米莉森侧过身,不让波莉安娜看见钱包内的状态,但用人手点好钱抽给了波莉安娜,一分不少。“找个好房东。别被骗押金。”
“血别弄在钱上。”
波莉安娜抓走了钞票,米莉森看了看手上的血迹,又把一瓶新的消毒液递过去。递完看着没什么事了就去给刚折腾出来的伤口擦药。
肯定有小金库。波莉安娜看着米莉森买回来的一箱新药想。米莉森省吃俭用,一看就是仓鼠,姐妹里可能只有她每月有得钱存。她只垫一个月肯定是希望妹妹自食其力,不要当社会废人。
“你也要多注意克制一下你的情绪。”
“你不要在那里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以后你惹到会下死手的人怎么办?”
“一个要靠药维持理智的人还好意思对我说三道四?”
“你说什么?”米莉森再度转向她,语气难以遏制地焦急起来,“听着波莉安娜,我希望你只是在我面前会发泄,而在外面是一个聪明圆滑的女孩。”
“你别装出一副为我好老好人的样子,摆脾气给谁看?”
“我不管你怎么看我,至少我拼尽一切维持自我了。”
对方骤然提高的音量让波莉安娜一时耳鸣,醉意好死不死一起袭上来,她下意识地捂住头,米莉森立刻就扶住了她。受够了。她头昏欲裂地想,推开米莉森瘫进椅子里。
见面几分钟,吵了几轮了?
“别把腐败病的锅扣在我头上。”
波莉安娜低声说,双手捂头,胸口近乎贴到膝盖。
“……腐败的病理和意志的堕落是两回事。”
“你还不懂?”波莉安娜抬头,将眩晕和叹息一起吐出去。“你能做到的事我们可不一定做得到。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不公平。”
米莉森想说什么,但刚想好就住嘴了,因为看见眼泪涌出妹妹充血的眼眶,淌过被花白病斑覆盖的脸庞。“好吧,是我太严格了。我是想帮你,不是想强加给你。没人想伤害你,雅娜。”
独臂的女性转过身,酝酿了很久,最终还是对着药箱叹了口气。
她肯定在哀叹于妹妹对她的不理解。
波莉安娜擦掉眼泪,抬头对着天花板,这样就算米莉森转过来了,也看不清她在笑。她笑着,心跳和体温迅速加快,颇有种大仇得报时的轻松感。
她理解得不得了。
只不过米莉森给予的和帮助的,不足以安抚波莉安娜原谅她们之间的天差地别。
米莉森几度病得快死了,断了条手,断手前又是姊妹中最健全的,却被所有人偏爱和保护,过着光彩的日子。自己没了一只眼睛,同样患病残缺,却只能龟缩在盖利德腐烂。
“你有没有空?”
“……”米莉森迟疑了一秒,踌躇着转过了身。妹妹的情绪大起大落,转变很快,可能她上一秒她还在愤怒,下一秒就会哭泣,过不久就又会乖乖的。米莉森在心中反复自我暗示这一点,努力让自己的心率尽快平复下来,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音量,和任何情绪的流露:“有。”
“下午帮我给店里帮下忙。”
“店里?”
02
那个两个月不给她发工资的店。
米莉森把车停在湿黑街巷的垃圾箱旁,把被幺妹看完又故意扔进座椅缝隙的残疾驾照和行驶证归位锁好,毕竟车是公司的财产。
盖利德全年有三分之一的天气是猩红日,白日天空血染晕红,不到下午就像氧化腐烂的伤口一样模糊浑黑,等她熄掉车灯开门,整条街巷一瞬暗淡。
道路凹凸不平,处处积水,唯一的路灯接触不良,鸟类在只剩底座的摄像头上吃腐肉,时有电流的声音。窄径两边都是封闭吃灰的卷帘门,根本没看见开灯营业的门店,偶尔有一两个穿着邋遢的男女路过。说是一条街不如说是一条臭水沟。米莉森不喜欢凭表象下判断,但这里无论怎么看都是不法交易高发的场所。
波莉安娜带她拐进了一条更深的死胡同,一个小门面冒了白炽光,却挂着厚被褥遮挡。波莉安娜几句话让一个胖肚腩的络腮胡男人打开了厢车的后门,波莉安娜转向米莉森,冲一整车的纸箱努嘴。
米莉森和波莉安娜两人搬货,先从后门进入一个地上满是烟蒂和狗粮的办公室,再打开内门进入一条放箱子的巷道。波莉安娜搬得慢吞吞的,半数时间在观察米莉森。对方不知道要来干体力活,所以穿着件遮挡不错但没什么弹性的高领风衣,义手戴在衣服外面,两条皮带从胸口绕到后背。货物不算重,就是数量多,箱子有大有小,要按货号存放。她们干活时络腮胡瘫在椅子里玩电脑,脚底趴着一头有皮肤病的斗牛犬。那家伙是店长。
搬完后米莉森看了看表,去到办公室找饮用水,店长帮她翻出来个纸杯,刚要接就问她干什么。米莉森说要吃药,店长追问吃什么药,她只好交代说治病的药,结果店长白了她一眼说要收她一块钱,理由是商用水电可是很贵的。这让米莉森打量起店长,胡子卷曲湿润,挂着饼干渣,背心和裤子上有些说不清的污渍,胖乎乎的油手老是搭在胯间,让米莉森有点不适。她犹豫期间店长已经把杯子缩回去好几轮,鬼知道他有没有偷偷加什么东西,她便直接去车上拿水,吃完药后给波莉安娜也拿了一瓶,却被妹妹以根本没怎么出力为由拒绝。
“不营业吗?”
“马上营业啊。”波莉安娜躬下身,掏出钥匙开仓库最里面的铁门,打开后踏入一片望不尽的黑暗。米莉森跟进去两步就因太黑停住脚步,不久后远处的卷帘门哐哐拉开,室外的暗红光芒如烟雾般飘进来,随后灯开了。
情趣用品店。
米莉森的眼瞳缩小,闻所未闻的性玩具放在货架上,分好了区,一排排地展示,只是一眼,她就不可避免地看见了一些戴式的假阳具,形状狰狞的肛塞和铁环,细长的插入式铁棍和各类电击用具。视线被白炽灯和晃眼的暖色对比给刺痛,她看得头晕目眩地后退了两步。
“喂,别跑。”
所处的场景让大脑和身体眩晕发麻,米莉森下意识拍掉了搭上自己身体的手,拍开了才反应过来是妹妹,对方想都没想就打了她的大腿一巴掌还回去。
“你、你在这种地方工作?”米莉森的眼神止不住地躲闪,碰到刺眼的广告文字和浮夸的形状和设计就跳往另一边,最后只能微微压低了头望着波莉安娜。
“那要不然在街上?”
独臂女性的眼眸一下就散去了慌乱,“别说这种作践自己的话。”
“说什么教?你我去卖能有人买?”
“……”米莉森想说什么,但是又噎着说不出来,所有的欲言又止最后凝结为一句有点结巴的话:“你就没有一个正经工作吗?”
“正经什么?你的正经是指?医生?律师?法官?老师还是研究员?请问我在哪儿上的学?”
“也不是那么强人所难的……”波莉安娜的唇枪舌弹让米莉森眉头紧皱。
“端盘子,洗碗工,扫大街,养老院?他们要残废?还是有腐败病的。”
“也有那种……”
“教堂和专门给残疾人开的岗位是吧,请问有名额吗?薪水是普通人的几分之一?修道院要花多少钱才能成为修女?”波莉安娜边说边用手指向米莉森肩膀,“卖什么商品不是卖?我对生活水平要求很高么?不还是有饭吃有床睡。那你给我介绍一个工作好了,最好是那种可以每天闲着玩的。要么就你供我,我可以天天在家里读书祈祷,听起来正经死了。”
米莉森彻底闭嘴了。
“供不起就别说风凉话。你知道就连这个活儿是我求了多久才求来的吗,你懂什么。”
波莉安娜骂骂咧咧地走进前台,开始翻看账本,边敲计算器边写画。米莉森的目光只能继续和店铺接触,有无人自助区,展示区和更衣间,环境比店长的办公室好很多,就是大红大粉千奇百怪的商品对她而言有点太不堪入目了。
她站在原地等妹妹忙完一波,才走过去,“我走了。”
“有工作?”
“没有,后天才开展。”
“那你去哪儿?”
“回去打扫一下。”
“帮我揽客。”
“别开玩笑。”
“这是为了求生,姐姐。”波莉安娜故意喊得很重。
“我不行。”
“脸红什么啊。”
“你、你没有廉耻心吗。”
“……”
盘发女孩忽然噗嗤一笑,嘴角肌肉的抽动在被病斑和眼罩覆盖的脸上近乎看不出是个笑容。
“你读警校和上班的时候就没人表示过想和你当炮友?”波莉安娜把账本扔到一边,戏谑又直勾勾地盯着米莉森,“哦,忘了你有腐败病啊,没有正常人愿意你发生肉体关系,和我一样。”
米莉森不回应波莉安娜的刁难,只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
“你知道吗?其实只要防护得当也是没有风险的。”波莉安娜走出前台,双手抱着依靠桌台,目光冷漠地盯着米莉森,直到那双金眼睛回避她的视线。姐妹二人就又这样僵持了一会儿。
“要么、”波莉安娜忽然转身从展示架上拿了什么下来,“你就买两个回去,这东西我只要一天卖个几个出去业绩就达标了。”
“放回去。”瞟见到波莉安娜抓着某种粗大的棍状物指着自己,米莉森把头别得更开了,几乎用后脑勺对着波莉安娜,还往旁挪了一步。
“你看都不看一眼?”
“我用不到这些,放回去。”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放回去!”
“呿,凶什么凶。”波莉安娜干脆拿那东西戳了一下米莉森,为了避免戳在义手零件上戳坏她干脆捅的米莉森腰窝,“支持一下妹妹的生计你会死啊。”
被玩具触碰到身体的米莉森忽然转身,义手一把夺过她不忍直视的东西,迅速把比话筒还大的假阳具放回空货架上。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把憋了很久的气一口气呼出来,皮肤红得不像样。
“我花钱买这个为什么不直接把钱给你?”米莉森急冲冲地说,在衣角上来回擦了好几次义手,有点不愿意回忆通过义手传回神经的那玩意儿的形状。
结果波莉安娜直接向她伸出了手:“那你给我吧。”
米莉森惊愕地望过去,波莉安娜还顺势拟了两个要钱的手势。
“你……我早上才给你了。”
“看吧,又不愿意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加了零花钱。”
“不想就直说。我让你买是减少你的心理负担,这样就不是白给我钱而是我通过自己的努力挣的了。”
“……”
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姐姐买情趣玩具?
这场对话的荒唐程度已经让米莉森错觉自己还被困在噩梦里了。
“你到底买不买。”波莉安娜要钱不成,便不耐烦抱胸,“如果我是做厨师的,卖电脑的,你还不是会花钱买我的套餐和配件,有什么不一样?”
“让我想想。”米莉森捂住额头,金属的冰凉刺激着滚烫的皮肤,让她窘迫得连背都驼了些。
“有销售额店长才会给我发工资。”波莉安娜还没放弃,“你实在不想用可以送给朋友。”
“别说胡话。”米莉森的语气疲惫得几乎是把这几个字当垃圾扔出来的,但已经没有像刚刚一样一惊一乍了。“你随便挑一个。”用义手彻底遮住脸后,她才极小声地说。
刚刚还滔滔不绝的波莉安娜没回应,但脚步声告知她去了米莉森背后一个更远的分区,开始在店里转来转去。米莉森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波莉安娜挽过她的手将她拉到店中心。
“买这个。”
波莉安娜揪过米莉森的左手,把一个沉甸甸的红色物体拍进去,对方吓出的颤抖立刻传回了波莉安娜手心。光是那东西的尺寸就已经让米莉森的脸都煞白了几度。
“没有必要买这么……”
没必要买这么大的是吧。量她也说不出口。
波莉安娜不做任何动作,依旧捧着姐姐的手背。她还踮起脚点地板,宣告自己正消耗着耐心。而米莉森仿佛拿到一个冰封装置,自那东西碰到起她就一动不动,除了哆嗦连像样的表情都挤不出来。
米莉森试图稳定视线,粗长的棍状物外壳看起来是硅胶的,顶端肿大,中段隆起一个刻有纹路的小坡,底端接着一个更方正的大匣子,除了开关和充电口外,和圆柱连接的一头还有一个专门设计的小圆孔。
“换一个。”米莉森脱口而出。
“这个提成高。”——价格也贵。波莉安娜抿了抿嘴。
“太夸张了。那个不行吗?”米莉森的眼神往一个包装像梳妆盒的展品上瞟,里面连着两个小圆球状的东西。
“怎么,你还真想自己受用?你那瘪屁股塞得进去吗?”
“雅娜!”
“而且这个可是好东西,一旦塞进去,按下开关,你除了高潮什么都不会了。”
“别用‘你’……”米莉森又别过头去,不想看见妹妹的眼睛和嘴都对着自己。
“好吧,某人会被这东西操得高潮到失禁,某人应该坚持超过不了十秒。可惜某人不会用它,不然性瘾都会被这东西调教出来。”
刚转过去的脑袋又转回来严肃地瞪着她,但除了大口呼吸,米莉森一个字也没憋出来。她连瞪也只瞪了几秒,很快就又焦虑地避开视线。妹妹的两只手都捧着她,将那个东西粘在她掌心和手臂上,米莉森巴不得立刻把那东西甩出几米远,但她不可以这么做。
耳朵变得好红。
焦急间,米莉森后脑勺短短的马尾因欲言又止和频繁的回避甩来甩去,蹭到了脖子上的汗又黏在后颈上。她并不知道妹妹正舔着口腔内尖尖的牙齿,观察着她薄薄的耳朵和不安定的脖颈。没有腐败的病迹蔓延到的左耳,似乎在平常也是光滑红润的。
如果不是会被那义手拍开,波莉安娜一定要伸手揪一下看看有多烫。
“怎么不说话,沉浸在想象中?”
“——!”
性骚扰姐姐还挺好玩的。波莉安娜得承认,很难见到米莉森尴尬得这么无处可藏的样子。
“别再说了。”
米莉森的手往回扯了两下,波莉安娜这才松开,但笑脸盈盈地把那个吮吸插入一体的巨型振动棒扔进包装袋里,宣告着她的胜利。
“你平常也这么说话吗?”
“是啊,怎么了。”
“这样说话容易被人性骚扰。”
“……”
波莉安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她疑惑得把包装袋都揉皱了,抬眼却看见米莉森严肃地望着自己。
“我希望你为人处事小心一点有什么问题吗?”
“你少管我。”
“心怀鬼胎的人很多。”
“有的姐姐太抠门在我看来才是心怀鬼胎想饿死我。”波莉安娜又烦躁了,思索着新话题,她瞅见米莉森脸上的红晕还没消,张口便问:“你不会是禁欲系吧。”
“……”
哼,终于安静了。
“那我直白点,没有炮友,自慰总会吧。”
“……为什么要。”
“我很好奇你知道自己下面到底有几个洞吗?”姐姐在这方面的迟钝让波莉安娜按捺不住,她知道乱七八糟的想法已经在姐姐脑海里胀成一个快要破的气球了,但她还是忍不住想拿上针戳那么一戳。“哦,好像忘记你以前住院的时候了,插的那个东西叫什么,还挺深的,尿管吗?那种还有专门的性——”
“够了。”
米莉森打断波莉安娜,转身就往前台走,翻出钱包把钱算好和硬币一起放在桌上。波莉安娜愣了下才追上去,看她东西都不拿就要走,就张开手臂把她拦住。
“等下,还有赠品没给你。”
“不要。”米莉森不再掩饰对妹妹所售商品的厌弃,“这个也别塞给我。”
“有监控的,你不把这个袋子提出去只会让我挨骂。”
“……”
“看在你是我姐姐的份上,会员待遇。别枉费了妹妹的一片好心。”
波莉安娜说完,看见米莉森无奈地呼了一口气,于是便安心地从桌子底下抱出一堆东西。润滑液,除菌喷雾,吸水垫,一对塑料制的粉色跳弹,又去专区拿回一叠软软的绳子。
“这是什么。”米莉森的表情已经不能更难看了。
“玩SM的。白色的可是限量款。”波莉安娜把白绳子扔进包装袋,又额外套了一层黑袋子,“反正你都不用,又不会被它勒死。”
*
*
*
有谁打电话来了,波莉安娜揉眼睛揉到铃声响过了才看清屏幕,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四点了。铃声这时再度响起,联系人是UCCD。
“住处有着落了吗?”
熟悉的声音让波莉安娜后悔接通了。
“在店里。”
“没下班吗?”
“下了。”
“你……住在店里?”
“是啊。”
“和那位店长一起?”
“不然呢。他家就是店里。”
“马上回家。”
波莉安娜挂断了电话。
然而不出所料,车灯不久后就扫过了店铺外。红发女性换了套衣物,洗过的头发还没干,义手藏卫衣底下,撑着厚皮伞走进店里。这次她一反头次到来的窘迫,略过别的销售员,一进店就走进仓库把另外一位红发女人托了起来,连抱带推地带到门口,框进雨伞的覆盖之下,将她带上了车。
家里的必要活动区几乎翻新了一道,虽然没用的东西和破得散发着旧时代腐臭气息的家具还是到处挤占着地方。米莉森解决了热水供应,将另一套未拆封的洗漱用品、浴巾连同新买的睡衣抱给她,让她去沐浴。波莉安娜赖在浴室门口不进去,狭隘的空间和老旧的瓷砖让她没由来的烦闷。
她在门口拖延了好一阵,挨到听见米莉森在客厅偷吃东西。正当她准备一鼓作气把浴巾往米莉森身上一扔就上床睡觉时,没走几步就看见米莉森坐在饭厅,往毛巾上喷了药水,擦拭刚刚在回家过程的推拉中不小心淋到酸雨的皮肤,又给咬着纱布夹棉球给左臂流脓的几个窟窿消毒。
波莉安娜不出声,躲在刷过的墙后偷看。米莉森也没察觉到她,继续做着无聊的流程,她完成一件小事就吃一块含盐的苏打饼干,吃完最后一块收拾了药箱就静坐,估摸着过了几分钟,才拿过最边角的几个深色的药盒子,按顺序一个个把药片就水灌下去。波莉安娜看得心里不是滋味,揉揉眼睛还是拆了盘发走回浴室。
“好恶心,我要和你一起睡?我今年几岁了?”
回到房间,波莉安娜还是没忍住挖苦米莉森。
“只有这一张床垫能用。”米莉森也不用解释外面和打地铺的状况,波莉安娜还逗留在房间,说明就算在妹妹的评价里这儿已经是最好的休憩地了。漏水,爬虫和硬得发慌的坑洼地板可不是什么给和平年代的人睡的地方。
至少这张大床垫睡两人也不会挤。
老天,睡衣还是情侣款。波莉安娜翻了个白眼。想不通米莉森挑睡衣节约的那几个钱到底乘以多少倍才能弥补当妹妹的精神损失费。
米莉森已经卸下了义手换上睡衣,单手抱被褥有点吃力,但波莉安娜也不去帮忙,看着那张连底座都没有的老床垫光秃秃地压在地上,她连觉都不想睡了。
米莉森把靠墙的一边留给波莉安娜,自己靠边,留了不少空间给长发的波莉安娜。
被子也是从幼时的记忆里抱出来的,和床单一起洗过烘干了,一人盖一床,看来活下来的也只有这两床了。波莉安娜抓了一把米莉森那床,比自己这床薄些,质感也粗糙些。她刚想说什么,米莉森就用仅剩的那只手帮她掩被子,波莉安娜不悦地推开那只飘着消毒水味的手,把被子给掀开不少,米莉森又给她盖上,还专门说了句别着凉了。
“我很热。”波莉安娜随口一说,结果米莉森忽然摸了她的额头。“滚开。”波莉安娜没想就说出口。米莉森顿了顿收回手,波莉安娜啧啧嘴,又小声补上一句:“我经常不盖被子。习惯了。”
“夜里冷了就盖上。”
“别假惺惺。”
“晚安。我爱你。”米莉森说完,关了灯缩进被褥便闭上了眼睛。
“……”
很久没听见这句话了。
波莉安娜坐了起来。
不管是晚安还是……
“你说的时候是认真的吗?”
米莉森应声睁开了眼睛,红色月光透过零零星星的百叶窗照进来,刚好点亮波莉安娜的黄色眼瞳。
“当然是。”
“你要怎样证明你没有在敷衍我。”
“怎样证明……”
米莉森有些疑惑了。这样的祝福她们说了无数次,波莉安娜却忽然较真起来。
自证爱自己的妹妹?需要证明吗?她认为自己已经努力做到了言行一致。或者说要怎样证明波莉安娜才不会用没有信心的眼神看着自己?
“互相道晚安是老家伙教的吧,你和姐姐们从小就很服从。所以你说出来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没有顾虑,所以才没有压力。”米莉森说完,又感觉自己的表达有点奇怪,“只有十分确信的事我才会说出来。”
“算了,你一看就没有细想过,睡觉吧。”
“波莉安娜……”
“转过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米莉森只好以极小的动静转过身去,右臂的断面和肋骨一起陷进支撑力很弱的老床垫,背对着波莉安娜。
没过多久,波莉安娜也背过了身。两人把床垫中间留得空荡荡的。
确信的爱?那算什么。
波莉安娜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往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钻。——那算什么?是怎样的确信,又是怎样的爱?在米莉森的感情中能算得上深刻吗?
没有确切的答案从脑海里蹦出来,只有一些记忆,感性的暗示,和不太像自己会说出的话语像雪花在呼风中刮过耳畔。波莉安娜对这样的思考状态不满意,就只能反复地向自己提问,提问到最后,她忽然发现已经不是在往拧成一团的泥地里钻了,而是池水挽住了她的四肢与脸庞,照不出她的面容,只将她往无法呼吸的空间里拽。
她早已背过了身,但头不知何时扭了过去,肌肉艰难地维持着这个动作。她的手掌在被窝底下掐着自己的大腿,另一只不停地张握。在原来的租屋里,她的床底下藏着一把机械短刀,这样室友的男朋友喝醉了闯进她的房间,或盖利德捕不尽的小偷和强盗踏进来时,她会让入侵者知道房间里住了个不好惹的疯女人。
她幻想自己握着那把刀,眼睛狠狠地瞪着米莉森的脖子,脑海里逐渐有了清晰的字句。
她想,米莉森用界限,底线和自尊围起城墙,然后站在后面说我爱你。
这句话一结束,防弹玻璃,石砌的台面,只有在监狱和银行才见得着的铁栏便在她们两人之间形成了,她们隔着不可跨越的阻挡物相望,补足了空缺的想象。波莉安娜并不喜欢幽闭的空间,但这些元素是自动冒出来的。
脖子,大腿和手掌的肌肉开始说它们痛了,波莉安娜如释重负地同时放松它们,身体因此有那么几秒变得轻飘飘的。
这样的夜晚只会越来越浓稠。
“好想逃啊。”
波莉安娜没有在心里默念,而是说了出来,离姐姐向她道晚安已经过去很久了,但老床垫的轻颤出卖了姐姐。
米莉森听见了,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