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注意有些心理负向情绪讨论

(感觉本文也可以算一种“好想急死你”)

09

眼睛睁开的一刻就能自如活动,此等感受久违得令米莉森误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身体像被扔到烈阳下的冰块,似在融化般地直冒冷汗,惊醒后触感逐一放大,各处的疼痛缓缓涌上来。声带暂且发不出声音,喉咙也干得仿佛灌满了烫沙子,不安和焦躁在后脑勺黏糊糊地蠕动着,让她迫切想一头扎进池水里终结这种状态。

她先拼命把自己撑起来,下身传来的裂痛将她拽回床里,她无奈地先四处去摸手机和义手,手机并未摆在趁手的地点,义手被放在了门外——记忆点于此连成了线,米莉森抖了抖,随后挣扎着翻下了床。

眼睛适应了红光,现在她不急着找手机了,而是摸索药盒。颗粒在塑料盒中撞击的声音还未爬上指尖,就先碰到了什么坚硬的金属块——是枪。她屏住呼吸,急冲冲地将它扒过来埋在肚子底下。

竟然能拿回来。

米莉森一怔,下一刻又意识到自己当下的行为有多么愚蠢可笑。她一边在心里劝自己冷静,一边以最小的动静卸下弹夹,子弹没有再少一颗,于是她规划起要把枪带到哪里去。扒到药盒暂且安定了她,她借着夜晚的红光取出药片塞进喉口,硬吞下去,趴在地上等待药粉摩擦喉咙的干痛感散去才站起来。

这一站,后知后觉地,她发现床上还有另一个人。

波……

米莉森一时间惧于在心里念出对方的名字,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

妹妹熟睡着,侧身面对着先前自己躺卧的方向,米莉森定在原地心惊肉跳,迟迟无法做出下一个行动。

她反应过来什么,倏忽停止了颤抖,随后小心翼翼地上前去探妹妹的呼吸——还有。

勇气这时沸腾着浮了上来,米莉森抓着枪和药箱磕磕绊绊地往门外跑,佩戴好义手才开始穿衣服,最后才回来找了手机。波莉安娜并未被不大的动静惊醒,但妹妹的安静只让米莉森阵阵心悸。她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已经……

发动机的响声终于让米莉森确信自己脱离了噩梦,她将车飙出几公里后停下,翻出饼干和巧克力往嘴里塞,将盐和葡萄糖倒进矿泉水里,喝到胃发出装不下的信号后才如释重负地瘫进座位。

紧绷的身体一松懈,疲惫就汹涌而来在每个细胞里肆虐,让她只想瘫到身体恢复平常。现在浑身哪儿都不舒服,疼的地方太多了,下体和胸乳的肿痛感最强烈,让她连踩油门都不想多踩一脚。可身体完全没有清理,衣服也穿得乱糟糟的,况且昨晚突发的心口痛……现在还远不到可以安心休息的时候。

……已经快黎明了。城市喧闹前最安静的时段。

米莉森找了家看起来新一些的快餐店,把手枪和车内的补给塞进大包小包,买了份甜品后推开了残疾人洗手间。

小隔间白得晃眼,全然不透风,供腿脚不便者坐下的挂墙折叠椅是坏的,马桶盖不翼而飞。米莉森并未露出更多愁容,她对盖利德的基础设施没那么高的期望,只检查了一圈可能埋有针孔摄像头的地点,用纸盖住排风口和烟感器,再用胶布贴住插座和螺丝钉。只要隐蔽就足够了。

一筹莫展的时候,就试试先将自己安顿下来。

脱去衣物后来到洗手台,米莉森望向镜子,一处龟裂延伸到边缘,碎得只堪堪维持了面状。镜面的碎块把她折进了裂缝里,扭曲了所有五官与关节。皮肤上挂着的血污,淤青和病斑与镜子上的污渍重叠一起,让她看起来像个拼凑起来的异形生物。

她对着镜子叹了口气。

先清理身体,至少没有流血的伤口,那事后也不需要给这里消毒了。她先抽了几张除菌湿巾擦了擦私处,把那里拧成一团的粘腻感消除到能够忍受,再打湿面巾纸擦拭面部与身体。

眼角和嘴角都有乌青,鼻子稍微碰了一下就流血了,光是呼吸就会感到鼻腔生痛。米莉森第一反应是这样没法见人了,下一秒又想起这里是盖利德,随便编一个被卷入了街头斗殴的理由,暴乱的普遍能按捺下绝大部分人的追问。

擦拭完了上身,最后才来到她有些不愿面对的部位。逃出来时她没有来得及穿内衣,乳头一路上在衣服底下随一举一动磨出强烈的触感,肿痛像鞭子一样从乳尖一路挥到大脑,把那里不受控闪回的画面击碎。现在深红不见消退的迹象,从没这么肿过,她也未曾料想过用于哺乳的器官会受到过分的对待。

……还是来自于自己的妹妹。

在快要默念出妹妹名字的瞬间,米莉森撑住了洗手台,捏着湿巾的义手开始往乳尖上凑。她让湿巾吸饱水轻轻沾上肿痛的地方,等待冰凉掠去了一些肿热再小心地擦拭。

擦完后她一鼓作气将一张新的湿巾探到腿间,再擦拭了几遍后戴上手套就开始往里面抹药,金属坚硬的触感钻进体内,压得肿胀感很剧烈,像在撕开自己。其实她不认为金属的义手能更温和地胜任上药的工作,但更不愿人手的触感激起更多不好的回忆。

“唔……”

动作还是停了下来。随着药膏深入,她察觉到阴道分泌了一些保护液,带出的湿热还是让羞耻感攀上了她的背。现在的她因疼痛感受不到任何性快感,但发生过的挥之不去。她根本不想在那样的情景里体验到快慰,至少不能对妹妹……

一定是故意的、她对那种和看起来和失禁无异的性高潮情有独钟,每次发生都忘乎所以。果然从一开始就不该……可有什么搞错了,觉得姐妹关系被亵渎了的从始至终只有自己,而不是胡闹的妹妹。

放到回盖利德前,米莉森做梦都不会想到会有如今。明明是姐姐,却对妹妹了解得寥寥无几,因一次次不知情和不慎被卷入越来越诡异的关系中。身为姐姐却被妹妹肆意玩弄乳房,被三番五次地性侵,还被吻了嘴唇,而自己对那样的行为究竟是玩闹还是报复都无法定论……

如果波莉安娜想让自己每次擦拭耻部的时候都回忆起失态的模样,那她已经大获全胜了。在工作时是,在与波莉安娜相处时是,在想到她时也是。

光是不回忆起她交媾时的画面就要花尽米莉森所有心思,到连正常的思念与牵挂也无法进行。只是希望妹妹能发自内心露出笑容,每当她这么想,就会意识到这样的笑容发生过——因欲望得到满足在自己耳边微笑和低语。不仅如此,只是瞥见妹妹的脸庞,这些画面就会反复出现。她唯有使自己更忙碌来尽可能地撇去干扰,变得越来越需要独处的空间,但又无法完全放下波莉安娜,到最后妹妹的一切都让自己越来越难过……

“——”

又开始有点喘不过气了。

不要再想了……

米莉森靠着洗手台深呼吸了会儿,不久后还是坐在了地上,靠着粗糙的墙壁,心脏的搏动声越来越响。

几周前还想着,只要关心妹妹,帮助她,爱她,那一定会带来好的转变。结果却落到这样的下场。一切都像是看不见尽头的报复和惩罚。

她甚至想……

米莉森猛甩了甩头,不愿回忆最惊险的一幕。现在胸口紧压着,仿佛胸腔里塞了一块石头,继续想下去只会让那颗石头继续胀大。

必须想点别的,即便没有这么简单,但也必须去尝试。

想想值得感激的事……现在唯一会感激的事,就是在被波莉安娜用枪指着脑袋胁迫时没有真的对她惟命是从。她打心底里感激当时做出了这一决断的自己,不夺枪就会后悔一辈子的,将永远无法平定。

感激着终于做对选择时,最坏的结果如影随形晃过米莉森的脑海——根本不是与足以毁了自己的惨剧擦肩而过了,只是像个懦夫一样逃避了,手脚仍牵扯在深不见底的阴影中,被它侵蚀着,却束手无策。

……真是个失败的姐姐。

米莉森继续了半途停止的动作,稍微用力了些,能把思绪从焦虑中拽出来。她麻利地抹完又换了手套给乳头消肿,往淤血严重的地方上冷敷贴。她收拾完后站起来,翻腾感从腹部涌向胸口,她就只能立刻撑直身体,干呕到肉身都没力气了也不低下头去,不然真的会吐出来。义手撑着她熬过了这个过程,但低血压最终还是让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摔了下去。她不确定自己失去意识没有,但好在爬起来后,止痛药的药力先上来了。

借着那面破损的镜子确认好仪态,她出去拿走了打包袋,驱车赶到医院时,猩红的天空正好亮起来了。

在这里开过不知道多少分失忆诊断单了,但这栋病恹恹的大楼不管在任何时期,对米莉森而言都像家一样熟悉。

植入术就是在这里做的,金针的慈善名额来源于一个外乡人,自己也被抹去名字编进了教学案例。这里许多医护人员都认识她,米莉森看见一些面孔时,偶尔会幻听几句“没救了”,模糊的记忆若是能被回想起来,她就会得知那几句话发生在一次次抢救后的病房外。

米莉森发完该发的短信就把手机留在了车上,枪藏在了座位底下,拿着几叠单子去做检查。医护人员看见她的身体没什么反应,放在罗德尔或圣树,或许他们就会询问是否要报警了。检查结果同样没激起医生的波澜,和前些天回来时一样的诊断:继续观察。

刚靠近厚着脸皮要来的半天临时床位,米莉森就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开始出窍了,一躺下就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逐渐听不见走廊的吵闹声,连护士来帮她扎点滴也没感觉到。她实在没力气回旅馆了,何况那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而医院门口至少还有雇来的私家保安。

她很快就睡着了,开始做一些飘飘荡荡的梦,听到飞蝗过境似的嘈杂声。

吵闹后跟着沉静,冰凉感也逐渐让被褥捂散了。她的梦境很快迎来了访客,除了朝思暮想的妹妹,此刻的自己还能梦到谁呢?

梦中的波莉安娜来到了床边,在一片花白的梦境里是血一样的红色,轮廓像火焰和某种扇动的翅膀,手中抓着一团白光。

那光落到了头上,原来是在为自己擦汗。

汗擦净了,对方就理着头发,蹲了下来。米莉森看不清妹妹的脸,苍白像面纱一样遮挡在她们之间,她蹲下,凑得越来越近了,米莉森也没捕捉到妹妹淡黄色的瞳仁。

白白的色块触碰到自己了,竟然是在吻额头,还不是轻轻一吻,而是良久地停留在那里。轻巧的触感让米莉森心率提速,又担忧起高昂的心跳会赶走此刻。

她牵住了波莉安娜的手,因为是梦,所以她想自己可以稍微为所欲为一点,可以去牵住妹妹的手,也能够吻她,拥抱她。可惜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了,她无法坐起来,连抬头吻一吻妹妹的脸颊都无法做到,于是只能将床边的手握紧了些。

自己想要的或许真的不多,不曾奢望过波莉安娜的回报和关照,只想波莉安娜能够过上没那么糟糕的生活,能由自己为她撇去一些烦恼。她希望付诸的努力最终能够让波莉安娜愿意爱家人,同自己之间也能够亲密没有隔阂,就像这个梦一样,她愿意吻自己表达爱意,而不是只剩下憎恨。

不过是每一个姐姐都会有的愿望。至少在回盖利德之前——自己想要的不多——她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可现在她才意识到,那好像太多了。太多到她不停自问“我该怎么办”,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失去自答的能力,到现在连说服自己都做不到了。

况且,连意识到那,也似乎太晚了。

*

*

怎么还哭了。

波莉安娜把手抽了出来,手帕不去帮米莉森拭泪,而是径直揉回口袋里,对方已经睡得不省人事。

只是还给你的。波莉安娜继续自言自语着,脑海中浮着米莉森把药从自己嘴里弄出去的画面。身体像要炸开的感觉历历在目,仿佛吞下了一个仅剩十秒的定时炸药,心跳帮忙倒数着,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连对方大声呼喊进到耳朵都变成了寂静的雨滴,以至于那真的很像一个吻。

波莉安娜本来想吻她的嘴唇的,若是按照平常还手的习惯来,可能还会咬破对方的嘴皮。她可不介意医院的人七嘴八舌,只是怕米莉森被吓醒。

波莉安娜从始至终都醒着,她怎么可能睡得着。醒着,在姐姐睁眼前侧躺在床里盯着她的脸,脑袋瓜里想着一切磨损细胞生命的烦心事,在姐姐醒来后便装睡了。米莉森的一切动静她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一直闭着眼睛,连手指都不敢动,她怕自己醒来了,看不见米莉森举着枪憎恶地对着自己的模样,期望与现实的落差在自己这里蹦极起来,只会让事情更一发不可收拾。

趁着绝妙的机会,给自己来一枪,子弹破开额头和露骨,把内容物绞碎,再和血一起溅射到枕头上,拖出一滩长长的痕迹。开枪的人为之感到畅快或痛苦,摆脱一个麻烦,或因杀死自己永远无法安眠。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得到怎样的感受,总之自己得到解脱了。

这样的惩罚果然没有到来。

所以她掏出手机,打开早些时候偷偷设置的家庭定位共享,追到医院来到了病床边。

这里的医护人员或许熟悉米莉森,但人际上更熟络的是格威和波莉安娜。在医院的传言中,老贤者领养的五姐妹里有两个是彻底瞎了的,二姐比所有姐妹都直言不讳,幺女又想争宠,虽然老丧着个脸,但就算气肿了也依旧会来,于是医护便尽数把病号的信息往老幺这个瓶子里灌。这样波莉安娜便成了那个来这儿最多的,比米莉森还了解病情的血亲。

所以她才对昨晚米莉森的异常有所警觉,望见米莉森的定位抵达医院的一刻,她终于确信了米莉森向自己隐瞒了什么。

要知道米莉森也是不愿意去医院的,她们并非出身于可以承担长期住院费用的家庭,所以从小到大米莉森主动往病窟钻的情况屈指可数。平日总是姊妹中有谁发现老四倒在某个角落,或瘫在床上病危了,才把她抬到诊所或医院去。最常见的是波莉安娜睡更麻烦的上铺,把下铺让给病情更严重的米莉森,波莉安娜往床边探出头,就像巡房的护士一样确保米莉森不断气,有需要时,姐妹们把她抬进厕所里处理伤口和溃烂,处理完了再扔回床上,放任老四像猫一样一天睡满十五二十个小时,只要不睡着睡着开始呻吟,或没气儿了就行。

一定是低估了那颗子弹的影响。

“我还以为她跟你说过了。”医生推了推眼镜,把几张开来占床位的消炎药和止吐药单子压进厚册子底下。“挨了一枪可不是小事。”

“跟她吵架了。”

“吵架?”医生的目光往家属脖子上的绷带瞄,“打架吧。”

“有点当医生的职业道德。”

“最近少吵点。”

“那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现在的情况很难做工伤鉴定,估计除了几天假期什么都争不到。”医生抽出相片,不忌讳地摆给波莉安娜看,除了格威和波莉安娜,他也没谁可以看。“白的是金针,周围的血管破了,所以吐血不是内脏的问题。但是针发生位移了,具体什么后果还不好说,先观察一段时间。”

“观察多久?跟我别讲那些花哨术语。”

“还能怎么办,吃好睡好,不乱增减药,定期检查。万一情况加重了及时就医。”

“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如果有必要可能要再介入治疗一遍。”

“再动一次手术?”

“不断药,情绪别激动,多喝水,等淤消了还没事就不用动了。”

“昨天她激动的时候好像心绞痛,吃了个什么药才好了。”

“不是说的胸口痛吗?”笔头顿了下,随后挪到了另一张检验单上书写。“那情况可能比想象中要坏一点。最近额外注意一下幻视和幻听,还有昏厥。LDL和血压监测着。心电图背一天吧。”

“……幻视?”

“怎么了?”医生抬头,“可别告诉我你忘了。”

“那可忘不了。但你动手术前不是说动了手术就不会发生了吗。”

“那是平常的情况,金针是正常生活的保障。她上次出现幻觉是右手没了的时候,据说是被什么罪犯注射了致死量的药物。现在也是非常情况了,如果继续出现术前的症状,那可能性就很大了。所以在那之前就必须重新穿刺。”

“啊……”

“怎么心不在焉的?这事可很严峻。回头我给你家老爷子去个电话。听到没有,这几天你们别吵架。”

“知道了。”波莉安娜瞪了医生一眼,“对了,别让她知道是我说的。”她又补上了一句。

*

*

近来的气温升上去了,偶尔能在不是猩红日的天气感受到暖意,人们越来越爱往户外跑,波莉安娜也一样,只不过她在外溜达,不用工作后不管做什么都像无所事事。这几天她想办法做外快,挣到了两百块钱,格威调整后的生活费也打过来了,虽然没有在末尾加个零,但变动的也是最开头那个数字。不用付房租,不再管债主,消费欲又进入低谷后,竟有了股钱花不完的错觉。

她还住在老格威的破屋里,从储物仓搬了点个人物件来,买了点酒但只有晚上助眠时喝。除了洗漱吃饭,和睡觉或失眠,她什么事情也不在家里干。

她在新卫生间里做除了洗浴外的所有事,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拿着手机躺浴缸里,灯光和墙面是灰白色调的,别说还挺像太平间。冒出这个念想后,她便开始觉得浴缸很像棺材和坟坑了,于是再躺进去,就感到阵阵安定。

米莉森刚被自己气走那阵,家里偶尔会有她回来过的痕迹,冰箱空了会填满,只是半成品和速食品比重变大了。那时工程也有条不紊地做着,即便进度比同居时慢,但波莉安娜每次回来,家里总有点变化,偶尔还有米莉森留下的信和纸条,让她先吃掉某个快要腐烂的食物。即便是短短几行字的纸条也被她写得像书信,开头有问候,结尾有祝福。

然而这几天那些迹象消失了。只有一次一个施工队头子大早上来猛敲门,吓得波莉安娜抽出了厨房所有的刀,之后家里的门窗都在一阵哐哐后换成了防盗的。过两天那工头带了另外几个人来把地面填平,草草粉刷完墙面就铺新地毯了,屋子至此变得刺鼻难忍,波莉安娜干脆就把有排风功能的新卫生间当成了卧室。

她躺在浴缸里时会想,或许这样一来米莉森的闹钟会延后到7点,或关掉,能够休息得更好,一份餐买回去分两顿吃。比起粉刷和填水泥,她可能会做一些别的有利健康的运动。只要吃好,休息好,认真吃药,情绪稳定,就不会出现更多病症。

米莉森就像消失了一样不再出现,UCCD也不回复短信了。波莉安娜只发短信不打电话,连续发了几天,都是细枝末节的内容,然而备注UCCD的号码就像弃号了一样毫无反应。波莉安娜不厌其烦地发,仿佛对方不理睬她的事压根没发生一样每天上班打卡,只是发送的状态日渐有所变化了。到后来,波莉安娜发“装死呢”,人就会往医院走,想方设法摸一摸米莉森更新了的病例。发“你在哪儿”,后脚立马切到系统设置里的家庭定位。发“你在干什么”,她往往已经结束了那天的临时工,翻到了姐姐所在的短租公寓院子里,好几个她的女同事打伙在这里睡地铺,满足基本生活需求,每晚写报告,装订报销单。

那栋公寓每到下午就会飘出烹饪的香味,其中香辛料最少,最不起眼的就是米莉森做的,波莉安娜耸耸鼻子就能闻出来。小区的共享庭院还有烧烤炉,每晚都有人霸占,等霸占的人终于变成了圣树来的一伙,波莉安娜也买了一打啤酒远远观望着派对——与自己模样相仿的姐姐从屋子里抱一盒盒腌制好的肉,穿深色围裙,用不怕烫的义手辛勤翻烤,用试吃的边角料填饱肚子。他们聊天到很晚米莉森才又拿了些蔬菜和白肉吃第二顿,波莉安娜这时给她发去一条:“我饿了不知道去哪儿吃东西”,过了不久,就看见掏出手机的米莉森失去了浅浅的笑意。笑容流转到了波莉安娜脸上,不是来源于诡计得逞,而是荒诞和讽刺。她只需要一条短信就能毁了姐姐的好心情,短短几个字,就给她们一人头上来了一桶冷水。

她总发这些琐碎的事,连“我想去家附近那家餐馆了”也会发,却不发送她心里讲着的话。她还是想知道米莉森的状况的,却会因冒出了这种想法感到不公平,更不想把这种情绪概括为关心。她可以关心人,内心却很难忍受被自己关心的人是米莉森,更不想如姐姐所愿地反省自己,然后向她道歉。用上前世今生的脸皮子都做不出来。

波莉安娜明白,只要问她“你怎么样?”,米莉森一定会回复没事。或者,发送一句“我想你了”,那对方一定会不违心地说——“我也是”。波莉安娜完全摸得着那根线,而越过那根线就能扯到姐姐的衣角,但她就是连手也不抬。养父也频频教训过她,当姐姐们说我爱你时,要真诚地回复说我也爱你。可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爱理姐姐们了,后来茉莉和艾蜜也长大,变得比最小的只还孤僻,家里就算彻底不玩这个游戏了。

烧烤派对后的一天,米莉森的定位冻在了某条街上,最近她常在那里徘徊。波莉安娜找了个借口溜掉工作,望见窄小的电话亭框住瘦高的姐姐,里面的女人捂着面容。

看不见她的嘴型,但能看见难以控制的表情,身体时不时颤抖着,仿佛抱着谁的臂膀般抓着听筒。

可能在向谁倾诉或求助。

波莉安娜一时间后悔起没早点注意到这个细节,该提前粘个录音器在底下的……

算了,在老头子家上演的家庭闹剧还没过去多久呢。

打完电话米莉森走出来,抬眼就发现了波莉安娜,发生得猝不及防,视线接触将两人钉在原地。

这么多天来唯一次眼神接触,仅仅几秒,她们就交换了彼此身上所有的警戒和敌意。米莉森先挪开了视线驱车离开了,不到半小时波莉安娜发现家庭共享里米莉森的信号丢失了。

波莉安娜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发现米莉森跟踪自己的一刻,那时她恨透了米莉森,在被殴打时,她脑海里回响的名字是米莉森,是姐姐,但当姐姐真的出现的一刻,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敌意——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来了。你为什么没在家里睡大觉。你为什么真的救下了我。那晚波莉安娜觉得脑瓜里的想法已经把自己也绕晕了,她什么都想要,又深知一切不可能和游戏一样随便选路线,可以存档和重来,到头来她连选择都做不出了。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便把选择权抛给欲望,顺应欲望,冲动,满足自己,再后悔。

那米莉森是什么想法呢?她刚刚除了一时的震惊什么也没透露,她会像别的被自己伤害过的女孩一样感到害怕吗?会觉得自己仍在意她吗?波莉安娜其实能猜出个大概,但也很模糊,况且那不是从米莉森嘴里亲口说出来的。但从米莉森嘴里撬出她自己的想法实在太难了,或许这也会和许多事情一样,在姐姐的一次次抑制和沉默中石沉大海。

自那以后,波莉安娜也不再给米莉森发短信了。

——直到一条新信息的预览跳到工作帐号上。

“我们能聊聊吗?”

波莉安娜几乎快忘记了这个工作帐号的事,那是玩具店门口的扫码客服,不需要验证就可以通过。这个号偶尔会跳一些消息,几乎都是问产品和折扣的。自然,从店长决定找人揍她那天起,波莉安娜就没再关心过这个号,任凭它跳消息的预览,反正内容都会被波莉安娜过滤掉。

可是这次消息预览前跟的ID是Millicent。

Millicent:我们能聊聊吗?

波莉安娜点开全新的对话框,是米莉森那个ID,头像还是无聊的高山流水风景,在圣树用的估计不是这个软件,她也只有节日的时候在只有格威和玛莉会回复的家庭群里发祝福,波莉安娜好早之前就拉黑她了。

“……”

她活动视线,一眼看见自己的ID,立马让她眼前一黑——店员外号+工作单位+主打产品+电话的格式,半条ID都是跟做爱有关的奔放的字眼,头像是网上找的金发火辣爆乳女人……让亲姐姐看见这样的社交软件真是糗大了,她不知道发短信吗?

好吧。好像把她的电话号码拉黑了。

波莉安娜不回复,而是点进个人主页,暂时改掉了ID和头像。反正工作也丢了,她气得改了个“Your Nightmare”,配新鲜拍下的比中指,头像里只框进去了中指。

对方看见了ID的变化,底下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结果五分钟过去了,聊天框里还是只有一句光秃秃的“我们能聊聊吗”。

啧。

十分钟了,波莉安娜无可奈何,去掉了那个“你的”,顺便把头像换了。她不知道换什么,但扫照片的时候瞄见一张之前蹲街边拍的蝴蝶,粉色翅膀,红边的,落在老鼠腐烂的尸体上,她觉得还行,手指便在那儿停下了。

噩梦:什么事。

噩梦:我现在肚子饿了在找地方吃饭

噩梦:你要过来吗?

发送了评分很低的店名。

对方正在输入中……

噩梦:不想见面就直说

Millicent:我现在的状态不方便和你见面。

噩梦:是又瘫在床上当植物人还是怎么了?

Millicent:之前你打电话向医生补充,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总之,我现在情绪控制能力有点欠妥。

……啧。

果然不能指望那个主治医师,还真治米莉森治出感情了是吧。

不过改口成了打电话,还算他识相。

Millicent:我欠你一次。

噩梦:两次,你回家睡着那天也说了

噩梦:不跟医生交代实际状况的你才是有心病

Millicent:我没有太早说是不想干扰诊断结果。

Millicent:吃上东西了吗?

噩梦:[图片]

吃上了,在一个路边的烧烤摊。所有食物都从一个脏脏的小吃车窗口吐出来,肉的来源不明,烤得看不出原貌,标价与肉种的市场价极为不符,吃了不会闹肚子的都是铁胃,不过来这里的人也没有几个是为了健康来的。

噩梦:反正来了你也只会说吃不了这么油的东西,吃过蛋白棒了,什么的

噩梦:和你在一起真的好累

Millicent:平常你不用太在意我。

噩梦:你和朋友出去吃饭的时候也经常这么扫别人兴吗?

Millicent:我的性格不有趣,所以尽量不占用别人的时间。

噩梦:你的朋友都是些老好人,看见你残疾又患病,会特别想照顾你吧

Millicent:所以才要保持合适的边界感。

Millicent:别跑偏了。

噩梦:这个边界感说得真好啊,怎么对我的时候就一点都没有?

Millicent:你只是没感觉到,家人和外人也不能一概而论。

噩梦:是,我们是家人,结果连一起正常吃个饭都难得要死

Millicent:跟不上正常节奏的是我。

Millicent:等你习惯了不用照顾我后就不会觉得别扭了。

噩梦:谁照顾你的感受了?

噩梦:你只是做什么事情都会让我很心烦,偏偏我们还有血缘关系,我还摆脱不掉你

血缘关系,血缘关系。结果连互帮互助和共享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波莉安娜每次都怀疑是不是自己有问题,但想了想又觉得米莉森的问题更大。

Millicent:我不是来吵架的。

Millicent:外派结束了,我马上就要回圣树,需要和你交代一些事。

……都快忘了她是来出差的了。

噩梦:多久走?

Millicent:后天晚上的机票。

她终于要走了。

荒唐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噩梦:牵扯到现在这个地步,把我的生活搅得翻天覆地,现在说走就走?你这一手牌打得真够妙的

Millicent:我是最想善始善终的。

Millicent:可是快一个月了,我的主要目的仅仅只有翻新破屋,改善你的生活质量,连增进与你的关系都是可选项,现在一个都没完成,其中到底是谁在抵抗这一切的发生?

噩梦:哦,你只是有几个写在花哨项目本里打勾的条条框框吧,没完成也不会侵害到你的利益,只会让你觉得你很无能而已

噩梦:然后你这样弄一通,我丢了工作,人脉,还因为你背上了坏名声。把人的饭碗砸了然后走人,你不觉得有点不负责任吗?

Millicent:要我帮你回忆下你是怎么丢工作的吗?

噩梦:那是谁害我被打手找上?

Millicent:波莉安娜,你没有傻到认为乱翻手机和猥亵他人的渣滓是值得结交的朋友吧。

噩梦:当然没有啊,我们各取所需,一切都很平衡,直到你踏进了那间酒吧

Millicent:那我找你商量解决方案的晚上你做了什么?

噩梦:行了,一切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噩梦:是我偏执又耍浑,让你热脸贴冷屁股,枉费你一片好心

Millicent:我说这些的目的不是刁难你,只是想你也从中吸取教训,将来不要落入同样的陷阱里。

Millicent:我们都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噩梦:我就不该把你的备注设置得那么搞笑

Millicent: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们没有准备,自然就硬吃下了后果。即便处理有欠妥的地方,然而一旦我们漏做了其中一个选择,后果就不堪设想。

Millicent:其实是我主动申请调往盖利德的外派的。

噩梦:什么?

噩梦:把话说完

噩梦:什么意思?你说你是自愿来找我的?

Millicent:是我自愿来找你的。

噩梦:你发什么疯!你故意来折磨我?!

Millicent:就算我不来,动荡也会发生并持续,权衡之下我认为还是来更好。

噩梦:是盖利德要沉到沼泽底下去了还是圣树军队要往我头顶上扔炸弹了?让你跑来演一出末日个人英雄主义电影?!

Millicent:我只是想保护你

Millicent:连这也算做错了吗?

噩梦:只有你一个人干好事,我就是一直使坏的家伙的吧

噩梦:那我不想见到你的意愿,你有尊重过我半点吗??

噩梦:这是你一生中最错误的决定,没有之一

噩梦:你不自作多情那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噩梦:而且你究竟知不知道和你相处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Millicent:意味着什么?

噩梦:……

噩梦: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Millicent:我很多事情都不记得,在你的问题上,义父和姐姐们也搪塞我。

Millicent:我并没有那么了解你,波莉安娜。如果你不告诉我,我猜不透你究竟在想什么的。

Millicent:倘若现在我们面对面,我就无法确信你下一秒会不会咬我。

噩梦:会,我现在就想撕了你的嘴

噩梦:但你更应该担心我下一秒会不会把你按到床上,至少那样我们不会吵架

Millicent:如果你不对我说实话,我们吵再多都是没有意义的。

噩梦:你真的什么都不懂

噩梦:如果我说实话你还能让我活着?

Millicent:什么意思?

噩梦:承认吧,你就是做得出来。

噩梦:取掉妹妹的标签,你肯定只会当我是个反社会的败类,总有一天会因为犯罪被送到监狱或精神病院去。

噩梦:我对你做极端的事,你只会自我安慰说是因为我恨你,一旦我对别人,对你珍视的人也这样你就会把我扭到警察局去了

Millicent:在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前还有回头的机会。你没必要这样过活的,你分明有意识。

噩梦:因为我有意识所以我还没有杀过人

噩梦:你才杀了不少人。别人都说不是你的错,是腐败病让你失去神智了,当武警的时候罪犯也没少击毙吧,但是杀坏人和好人都是杀人

Millicent: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讨厌我吗?

噩梦:不是啊,我们家只有你会因为以前发病时杀过人讨厌你自己

噩梦:这世上我巴不得死的人太多了

噩梦:再好的家伙也有作恶的时候,再诚实的人也有说谎的时候,你也不例外

噩梦:你只不过是因为正好是个重感情的家伙,然后摊上了我这样的妹妹。是你【想】觉得我有救,是你在想【把我拉回正轨】这件事是有希望的,所以你天天催眠自己,实际上这就是你在对你自己说谎。如果我不是你妹妹你根本就不会在我身上花心思,反而会把我当该割除的社会病瘤

噩梦:你扪心自问,如果我不是你的妹妹,你会容忍我这样的存在对你做出那些事吗?

Millicent:但你就是我的妹妹,我们不能总是讨论如果。

Millicent:你知道我根本不容忍,只是把你扭到警察局不是问题的优解,只会伤害你的感受,而我们之间彻底决裂

Millicent:任何人都有犯错的时候,能够认识到错误并改正,成为更优秀的人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噩梦:你看吧,你还在做大梦。要多少次你才能明白?

Millicent:我们一起长大,爱护彼此。以前是你照顾我,现在我想回过头来照顾你,人性的一面只是被你藏起来了,不是消失了。

Millicent:我真的只是想你过上更好的生活

噩梦:你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Millicent:我承认回盖利德后一切都发生得很唐突。但就算我问了,你的态度会和现在有变化吗?

噩梦:你说对了,不会变。但至少在你挖出那么多东西前,我让你滚,你起码还会照做

Millicent:但这样我们就能当作问题不存在了吗?

噩梦:你说得对,以你的性格可能只是早晚的问题。所以最好你哪天忽然发病死了最好,没有你我的日子就轻松多了,或哪一天我过不下去了先死了

Millicent:我不确定这是否是开启这个话题的好时机……

Millicent:波莉安娜,我希望你知道,在活下去很艰难这件事上,我不是养尊处优者。

Millicent:如果你认为我日子过得很轻松,那接下来我们也不用谈了。

噩梦:那倒不至于

噩梦:我反而一直想不通你是靠什么活到现在的

噩梦:你打什么长篇大论要打这么久?

Millicent:我知道人在想自毁时,是有一股力量,或一些理由,能够抑制住这些冲动。并且往往立功的不是理智,而是另一股情感。可以是更强烈的冲动,尚未满足的愿望,或一个不起眼的理由,在最绝望的时候想起那个念头,就能够继续与之对抗了。

Millicent:我认为这是大家各自的秘密,因为那股力量可以很简单也可以很复杂,有时自己也说不清楚,当然也不用说清楚。然而那些愿意说出来的,答案几乎都是非理性的。

Millicent:可能在最难过和焦虑的时候,一时半会想不出来,但只要换个环境,去做完一件事,有的人需要静静地想一想,有的人需要和别人说说话,就能找到那股情感了。

Millicent:有的人可能只是不想家人伤心,没谈过恋爱,没过上好日子,这种理由。

噩梦:有点没想到你还能说出这种话

噩梦:从哪个心理医生那里听来的?

噩梦:还是说你的心理检测报告真的很难看

Millicent:这些无关紧要。

Millicent:我现在想知道,拽住你的,那股非理性真正的名字。

Millicent:我知道你不想回答,但我希望你一定要告诉我。

噩梦:你又失忆了吗?

噩梦:我不想打出来

Millicent:所以是真的吗?

Millicent:没有骗我?

噩梦:如果我说什么你都怀疑我在骗你,那我们才是真的聊不下去了

Millicent:所以就是,要么拉一个恨的人下水,要么死在一个你爱的人手下。是么?

噩梦:你是执意要打出来的还是假手打字就有那么快?

Millicent:能请确切地告诉我,在你眼中我属于哪一种吗?

噩梦:??????

噩梦:操你的

噩梦:你是白痴吧??

Millicent:如果我捉摸透了你的心思就不会出如此下策了。

Millicent:有哪个姐姐希望被妹妹这么辱骂?

噩梦:滚你的吧

噩梦:杀你十遍也嫌少了

噩梦: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不敢见我了

Millicent:见了就能听到实话吗?

噩梦:算了

噩梦:那是气头话,行了吧

噩梦:假的

噩梦:你不就是想知道是什么把我拽着的吗?我现在明确告诉你,你不会知道的,绝对只会跟我一起进棺材的秘密。等你知道了我日子才是真的没过头了

噩梦:别想着你是姐姐就有权利刨根问底

Millicent:那你听我说说吧,你就当个故事或牢骚,不用太认真。我从来没有向别人透露过这种事情。你如果不想听了,你就跟我说。

噩梦:你讲什么事都很认真

Millicent:就当那愿意听了。

Millicent:想要放弃的想法,我们五姐妹或多或少都有过一点,硬要挑可能只有一心想去罗德尔的茉莉没那样想过。

Millicent:生下来除了生命一无所有,却要和那么强大的病魔作斗争,而在猩红腐败之外还有更多的困难等待着我们。

Millicent:我可能是姐妹中拥有过最多机会的,即便不是,那也是最方便的,痛苦最少的。

Millicent:我只需要趁护士不注意把止痛针推到最底下,拔掉某个管子,吃药时多吃几片,走到窗台旁跨过去,每一种都很简单短暂。只要我那样做了,义父不用花这么多钱和心思,我不用成为姐妹中的累赘,也不用继续承受病痛了。

Millicent:小时候想法简单,一心只想活下去,看了医院的电视,就想见见外面的世界,盼望万一哪天不痛的日子可以到来,那是曾经支撑着我的力量。从结果而言,我在帮助我的人的支持下挺过来了,没有他人的帮助我不可能熬得过去,后来我逐渐懂得了,人的确没有那么强大,不能永远只靠自己。幸运的是,我们还能报答他人的恩情。

Millicent:之后支撑着我的变成了不辜负善待我的人的努力,那其中我最不想辜负的人中就有你。离开病床后我看待世间的目光不一样了,我能够看见更多和曾经的我一样需要帮助的人,那同样给我带来了继续前行的力量。

Millicent:越过苦难后,它带来的改变其实是伴随一生的,使我变得比想象中的还要坚强。这真的会让人意想不到。

Millicent:遇到困难,我会想:还不到最绝望的时刻,我能挺过去,即便更绝望的到来了,也同样是越过困难的过往使我更从容。但只要能抵抗到转机,能令我绝望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少,而相对的,内心也变得更强大、更优秀了。

Millicent:现在回头看以前,那种想放弃一切的心境已经离我很遥远了。但我也发现,如果从一开始我就放弃自己,不可能有任何人的援手能够拉得到我,所以那才是最重要的,只有自救才能真正拯救自己。一定要是,自己先坚持下来。

Millicent:抱歉,说了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Millicent:我只希望你也愿意拯救自己,体验到不知不觉间痛苦不再痛苦,而是化作力量存在的感觉。世间不是只有苦难,你需要着,也值得着更好的生活。

噩梦:的确是个故事,我还不是受众

噩梦:你不会以为你的故事能激励我吧?我告诉你,你那是消毒水,为净化世间存在的,而我是虫子,只会被你熏走,杀死,明白么?

噩梦:这不是你认为的自贬,只是你觉得很难听的实话而已

噩梦:别打字了,让我来告诉你你想错了什么

噩梦:我不是小孩子,我有我生存的手段,你说的道理我都懂,我也并不弱小,没有你我活得下去

噩梦:有了你,你那让我们所有姐妹相形见绌的强大,和你那与我完全相悖的理念,我才活不下去,这就是和你相处于我的意义。

噩梦:和你相处只会让我意识到我没有你强,而我永远成为不了你,连靠近一点都靠近不了,和你一对比就显得我太差劲了。其他姐姐没有哪一个不是这么想的

噩梦:你不认可我的生存法则,我不认可你的,即便我们不是姐妹也会互相会毁灭

噩梦:但因为我们是姐妹,所以我们注定互相毁灭!!!

噩梦:一直以来,从小到大,我都在按捺这种毁灭欲,任何人都可以逃过一劫唯独你不可以,但念在我们是姐妹,念在老头子,你才活到了如今。而这样的你却高枕无忧地来找我,想和我玩姐妹相亲相爱的游戏。你想一盆圣水就把我不好的地方洗干净了,只要沟通和容忍就赦免洗净我的罪了,然后开启人生的新篇章,你自己想想这种事可能吗?

噩梦:如果你真的有那么想当圣人,那就用尽一切补偿我,执行我的愿望,干脆点,让我彻底免于苦难啊

Millicent:你一定要这样报复我吗?

噩梦:没错

Millicent:我只想保护你,想让你幸福

Millicent:连有这样的想法,在你看来也是罪吗?

噩梦:那把黑的说成白的,不可能的说成可能,就不算撒谎了吗?

噩梦:你就想通过对我好来满足自己的伪善,让你良心安心而已

噩梦:骗子别看不起骗子

Millicent:你现在只会这样看待事情了吗?

噩梦:那怎么解释你的坚持?

Millicent:我们是姐妹,那还不够吗?

噩梦:你不会有受虐癖吧

Millicent:现在别开玩笑。

Millicent:家务事我用书信方式和你交代吧。

噩梦:你聊不下去了只会证实我说的都是对的,只是你还不想这么绝情罢了

Millicent:我在家门口放了一张电话卡

Millicent:你的几个主要仇家和债权人,我调查过了,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家里的位置。当我没回来过,换个地方工作吧。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或不好开口找义父的,可以用这张卡给我打电话。长途电话还是打得过来的。

Millicent:如果你现在在找那张电话卡销毁,我恳请你停下

噩梦:你放哪里了?

Millicent:等你冷静下来了我就告诉你。

Millicent: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波莉安娜,你只是一时冲动,等你冷静后思考了再做决定,就不会有那么多后悔的事。

Millicent:别固执了。

噩梦:我现在想要的不是救命稻草

Millicent: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你需要休息和散心。

噩梦:说得倒轻松

Millicent:去旅游怎么样?如果你不知道去哪儿,可以考虑圣树。如果你喜欢那里,还能琢磨一下定居的事。

噩梦:和你一起?

Millicent:可以不和我一起。但带你过去我理应陪同。

噩梦:别搞笑了,人生地不熟的,又不是去郊区逛狮子园。我不找你一起还能找谁?

噩梦:我们都没有一起出去正常地玩过,现在你说要带我过去旅行

Millicent:那我们找一天出去玩吧,明天有空吗?

噩梦:你认真的?

Millicent:如果没有那通电话,这本该是我回盖利德后我们的第一步。

噩梦:哦,现在变成最后一步了是吧

噩梦:原本你是怎么打算的?

Millicent:专心工作,翻新,休假日给你打个电话,邀请你去某家咖啡厅,餐厅和电影院。就像普通的家庭一样过一个和睦的周末。等房子翻新好了,再把手续和钥匙给你。

噩梦:然后你会想参观我的工作和家,然后得知我无家可归,然后继续多管闲事下去,直到发现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彻底激发你当姐姐的责任心

Millicent:连你也知道一切的发生是必然。

Millicent:想去那里玩?

噩梦:不知道。你说要带我旅行吧,那只能你定。

Millicent:你有什么想玩的吗?

噩梦:随意,我无所谓

噩梦:晚饭做烧烤吧,我想吃点肝肾

噩梦:自家的总能吃了吧

噩梦:去公园烤

Millicent:好。那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

Millicent:早点休息吧。

Millicent:晚安。我爱你。

噩梦:我也爱你。

“啪。”

波莉安娜锁上了电话,掰开静音反扣桌上,世界因这一举动陷入沉寂。

咚咚。咚咚。

冷不丁的就发出去了。现在体温和心跳激动得无法控制,血液争相涌入大脑,一切都开始天旋地转。

她忽的俯下身去,开始撕咬木签上的肉,肉早冷掉了,但仍然软弹,却也暴露出了调料和烫热试图掩盖的腥味。她全力专注着进食与咀嚼,脑中除了如何提高牙齿碾合的速度外别无他想。她像碎纸机一样用牙齿绞碎所有东西,灌半杯啤酒把碎渣冲下去,最后躺在椅子上缓和,望着天呼吸,到体温恢复后才打开手机。

没有回复。

赢了。

她松了口气,将手机捧在胸口,那里鼓动的频率又逐渐加快了。

如果明天不和姐姐出去,或许自己会睡得很美妙。

蝴蝶头像的“噩梦”将带着那几个字眼不停唤醒米莉森,或干脆地,让她一夜无眠。

*

*

下雨了。

波莉安娜对霉运已经无话可说,没什么怨天尤人的,只在雨声中再次闭上眼。

反正也没期待过米莉森会带自己去什么吃天气的极限运动。以米莉森安稳克制的性格,她大概率会选看电影,喝下午茶,去稍微好点的餐馆吃饭,这些寻常家庭会杀掉周末的温馨活动。倘若她在圣树培养了些上等人的喜好,倒是有可能带自己去听音乐会或看歌剧,不过她应该会认为自己不感兴趣,便不去冒这些险。

还没到九点钟,敲门声便响了。波莉安娜愣了愣,刚摸出折刀,礼貌的敲门声就又响了三次。

“是我。”

波莉安娜疑惑地开了门。“车呢?”没听见引擎的声音,车灯也没有,只有米莉森撑着伞,提着保鲜箱,整人像电线杆,长而直地立在家门口。

“已经还回去了。”右脸上长着白癍,表情冷淡无聊的红发女人说。

波莉安娜双手插进外套兜里,瞪了她一眼。

那你来接什么接。

“早安,雅娜。头发披着很漂亮。”

“……”

波莉安娜抿住嘴打量对方,瘦得比自己还狠,宽大的皮风衣也掩盖不住。放到平常波莉安娜一定会不爽这似乎是强行找的话题,但她闭眼快速闪回了一下这个月和米莉森之间的点点滴滴,便在朦胧中看见熊熊燃烧的火焰,嗅出血与肉潮湿腐烂的气息,最后视角一转,自己变成了一颗鸡蛋,撞上了石头,肌肉仿佛跟着裂出缝隙般抽痛一瞬。再抬眼,姐姐的表情努力做到了温和平静,真诚地,毫无虚假地用那双金眸子望着自己,波莉安娜只好叹了口气。

“……早。头发没来得及盘。”

“要盘吗?”

“算了,不想打扮。”

波莉安娜打开伞跟着米莉森往外走,目光粘着对方提的保鲜箱。难道要一直拎着?早知道没车就不提这一嘴了。

也不是有多喜欢吃,况且昨天才吃了,只是想到……

波莉安娜望向米莉森的脸,已经没有她们争吵时那么严肃了,但离放松和惬意还十分遥远。

“坐哪班?”

“去北郊博物馆。本来我想带你去游乐场的。”

“……那还好下雨了。”波莉安娜谢天谢地地说,“是,是,我们小时候从没那个福气去游乐场玩。但成年后我和朋友去了,感觉没什么好玩的,东西还很贵,这份快乐只属于无忧无虑的小孩子。而且残疾人和心脏病不准坐刺激项目。”

“是吗……”米莉森挠挠脸,“果然我还是该提前问问你。”

“无所谓,本来就是我让你随便计划的。我就是想摸下你带我玩是个什么状况,去乡村逗羊摘果子还是去农舍睡大觉都没差。散心不就该什么麻烦事都不想吗?”

“……是我太严肃了。”米莉森略带歉意地说,“吃早饭了吗?”

“没吃。”

“我们去吃北郊那家很出名的早午餐吧,据说招牌果酱松饼很不错。顺便寄存食材。我们下午找个地方吃点甜品,这样应该不会饿,晚上顺路去超市买点零食和啤酒,就去公园,可以吗?”

……紧张的模样看着好难受。

放到平常波莉安娜已经不留情地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但今天或许不适合。她直勾勾地盯着米莉森脸上的不安、不自信、小心翼翼,却又未加掩饰的期许。今天或许不合适。她再次在心里说。

“可以呀,听着还不错。我想吃蜂蜜冰淇淋面包。”

“——”米莉森松了口气,欣慰地露出浅浅的笑容,“我知道哪儿有。”

“……”波莉安娜挪开目光,“车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波莉安娜习惯性坐右排,盖利德的沿途风景看了也是伤眼睛,不如把这个机会留去观察车内的情况,省得有小偷和有要吐不吐的醉汉。

但这次她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一抬头,眼睛瞟见米莉森那条粗些的右臂,立马就挪屁股窜到了左边。死也不要和她的假手挨在一起。

米莉森被她忽然挪位置吓了一跳,但很快理解了状况。她没说什么,只是抱着保温箱静静在妹妹旁边坐下,但这一来一回,妹妹的脸变臭了不少……还看不见她的眼神了。

波莉安娜坐稳便拿出耳机,她平常在家和坐车都会听,在朋友眼中更是耳机长在耳朵上的生物。想放空的时候也会把耳朵堵着,什么也不放,单单借此给外人散发一些不想说话的天线信号。在这方面,别的家伙总会犯贱,因屁大点事来烦波莉安娜,只有米莉森会像士兵一样听命,收到讯号就绝不打扰。久而久之波莉安娜就不怎么在米莉森面前堵耳朵了,反正堵不堵对方的话也少,吵架的时候越堵米莉森就纠缠得越凶。

所以在这百年难遇的日子里,就显得就更不合适了。

果然,米莉森头一次对此露出了困扰的神情。

“能让我也听听吗?”

波莉安娜偏过头,望了姐姐一阵,但还是把耳机递给她一只。

“你平常喜欢听什么类型的?”米莉森问。

“什么都听。”波莉安娜实话实说,不是因为撒谎细胞还没睡醒,或看在今天是特殊日子,而是因为在这件事上从没伪装过什么。她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会瞄一眼,在这上面全然不挑剔,不管是听的还是看的都包罗万象。“硬要说重金属有点听腻了,你懂的,这边的街头乐队和酒吧里尽是这些,离太近还会被电吉他喷的火漂到头发和睫毛。”

下一首歌正好切到了,电吉他的极限音量野蛮地冲击两人的耳膜,当歌手如猛兽般的嘶吼响起时,连气管也为之振鸣,仿佛胸腔变成了歌曲的录音棚。

“不过心情糟的时候,还是得靠它来解压。”波莉安娜又望了米莉森一眼,金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的播放页,“怎么,已经嫌弃很吵了?”

“偶尔尝试一下新鲜事物也不错。”

“这话一说出来就知道你不怎么研究音乐文化。你和艾蜜一看就喜欢那种老年人最喜欢的,什么歌词和人声都没有的轻音乐。”

“……”

米莉森抿抿嘴唇,一下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茬接下去。刚才说的话哪里又有问题吗?——波莉安娜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心理活动,因为发生得实在太多了,已经屡见不鲜。一旦米莉森流露出一丁点纳闷,两人间就会忽然因米莉森陷入思考而沉默,而她一沉默,波莉安娜就知道是自己对姐姐期待太多了。

不是什么尖锐的矛盾,也不至于引发吵架,但它就像刺一样偶尔挠一下,有事没事就扎一扎,只让波莉安娜心烦。

“算了,你喜欢听什么,我看看歌单里有没有。”

“我接触得少,听什么都可以。”米莉森说,说完扭转了身躯,头部一起面向波莉安娜,“其实我…只是想了解了解你的喜好,所以做了平常不会做的事。你如果介意那之后我不会做了。”

要命。

波莉安娜捂住了眼睛。

她是当自己没看出来吗,还专门解释一遍。

谁能想到这么拘谨的对话发生在亲姐妹之间?

还说不用太在意她,过度在意他人感受的到底是谁?她是怎么做到躺在病床里生死未卜比生龙活虎要更令人舒心的?

“亲爱的姐姐,你在感情上除了真诚和忠诚简直是毫无优点。迟钝得有够可以的。”波莉安娜边说边翻白眼,最后干脆气笑了,“我有时会想,你如果丢掉十年的记忆,是不是就算小了十岁了?如果你丢了二十年的记忆,现在岂不就是个几岁的宝宝?昂?米莉(Millie)?”

“……”米莉森别扭地拧了几下腰背,睫毛也难堪地下压了几分,显然她不习惯妹妹唐突的叫法和用词,但那不是更重要的事。“我不是那种失忆法。”

“失忆这么复杂的事,鬼知道那些医生把真相埋到哪颗摇钱树底下了。你又没讲过。”波莉安娜得逞地昂高了头,平常只有大姐才会这么称呼她,波莉安娜永远叫全名,每个发音都恨不得喷出火来。现在这样一喊,那就是也拿刺挠了挠她了。

“你可以理解成多米诺骨牌,每块牌子是一个小事件。腐败病在我的脑部搞破坏的时候,有事没事抽走几个,这儿抽一点那儿抽一点,抽得多了就不能连贯起来了。”米莉森望着前方说完,转向了波莉安娜,“有些事我还是有印象的,不然不可能还记得小时候你经常来医院照顾我。”

“那你的记忆还不是千疮百孔了。说来也搞笑,你只记得我照顾你的,实际上我使的坏多了去了,我扯过你头发,在你刚出手术室的时候扇你脸,在你电视看得正欢的时候换台,挤你的病床睡觉,还天天咒你心跳停止。”

“……刚出手术室是麻醉药没代谢吧,睡着就真的睡死了。”

“多嘴。”

“照顾病患的家属也很累,你想睡好点无可厚非,两个小孩睡一张病床也不挤。”

“你烦死了。”波莉安娜一下把音量拉上去,重金属乐立刻让米莉森露出了不适的神情,仿佛置身于酷热的沙尘暴下。“我当姐姐绝对比你当姐姐自然得多,结果你偏要逞能一定要照顾我。要不你现在靠我身上补补觉?我可不像你一样右手是坨硬邦邦的铁,还能帮你揉揉背呢。”

“……”米莉森坐得更直了些,表情也更严肃了。她不靠。“我不能一直受妹妹的照顾。”

“撒个娇难死你了。”

“我都快三十了。”

“感谢你温馨提醒我们俩已经快从少女变老花了,非常多余。”波莉安娜恨恨地耸了耸鼻子,“那我靠了。”

她刚说完就一头顶了上去,几乎是用全身的重量撞上去,把米莉森的身体顶歪一点点后才调整了角度和力量,自然地依靠住姐姐的身体,最后轻轻闭上眼。

“到了再叫我。”

“……会不舒服吗?”米莉森小声问,身体不由自主绷紧了,只剩目光四处乱窜,在波莉安娜身上停留极短一瞬。肩膀可能太硬了,还是说该搂着她吗?可抱着保鲜箱也动不了……“我是不是不该把保鲜箱抱出来?”

“行了,说到底出来玩还电子产品上瘾的人才扫兴。我不想在公交车里聊天而已。所以现在只有音乐就足够了。”波莉安娜小声抱怨,眼睛依旧闭着,像正在梦呓的孩童,“现在连靠一下都不让,一会儿万一逛街,你是不是还不让我搂了?”

米莉森小心别过脸去,“……好好休息一会儿吧。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这才像姐妹嘛。”

她说完,调小了音量,下一首来到了轻快的钢琴曲。波莉安娜将眼睛撑开一条缝隙,天色不是血红色的,音符的节拍对上了车窗外的雨点,青色或靛色的水珠跳跃着,仿佛随时要透过玻璃,清凉地渗进皮肤。

*

*

因为算两顿饭,她们终于在光线稍微敞亮点的餐厅点了两份套餐,还有盖满草莓果酱和奶油的松饼,赠送的土司也烤得酥脆,夹了金黄融化的奶酪。因为今天是出来玩耍的日子,所以小小的浪费也是被允许的。是吧。更重要的是要开心。

趁米莉森去存保鲜箱,波莉安娜叫来服务员把姐姐点的炒蛋、粥和洋葱肉丸换成了太阳蛋,燕麦和培根,还给自己也加了杯咖啡。

米莉森回来时盯了半天盘子迟迟不动叉,波莉安娜享用完她呆愣的模样,才鄙视地说血压低的平常饮食要多吃点盐,结果还没等米莉森张嘴回话就被热咖啡苦得吐舌头。为缓解尴尬,波莉安娜开始旁若无人地往杯子里夹过量的方糖,顺便把米莉森那份奶也倒进自己杯子里。米莉森倒是照常咽得面不改色,不管是吃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东西她都没什么表情,好吃的就慢慢吃掉,不好吃的为避免不浪费也吃掉。

看着米莉森喝咖啡,波莉安娜忽然想起——她们不是根本不需要控糖?

等一下,不是不需要……拜托,肝功能都差劲成这个样子了,不多摄入点糖就会狂冒虚汗又饥饿恶心。波莉安娜倒是很早就嗜好甜食了,还一度因为酗酒被开过一阵护肝片,米莉森倒也会随身带能量棒来着……那么苦的咖啡,她有必要吗?波莉安娜是不信米莉森尝不到苦的,不过自讨苦吃和毫无意义的克制……也的确很符合波莉安娜对米莉森的认知。

所以说,自己难懂?

要不是因为一起长大,波莉安娜才要嫌弃什么事都不言表的米莉森难懂。

慢吞吞地吃完了冗长的早午餐,外边的雨还没停,出了餐厅就是商业街。等雨停的时间里她们来回逛了两圈,米莉森想为妹妹挑衣服和鞋子,波莉安娜只需要扯一扯搂着的米莉森的左臂,或嘀咕了一句这里的衣服好土,就能打消对方的念头,最后她们逗留最久的反而是门口养了花的书店。

书店是最适合她们的地方,至少目前来说是的。因为知道彼此的喜好完全不同,进去不到几分钟她们就约定半小时后再会和了。波莉安娜看畅销区的侦探小说,线条锋利的黑白漫画,堆满元素的儿童绘本,白嫖一些书里的心理测试,剩下的时间拿去偷看米莉森在翻什么书。

对方在文学区,抽出一本书波莉安娜就在手机上输入书名:有关成长的残酷的,有关一个少年的梦境和奇遇,有关一个获得了超能力的怯懦少女,有关家族的书信与传承……几乎搜到一个结果波莉安娜就皱眉,搜得越多,书本间的交织点就越来越明晰——成长,旅程,和不可能变为可能——她在挑适合送给自己的书。

然而高挑的红发女性总是匆匆翻完了结尾就把精装的书本塞回了书架,即便那其中有几本她依依不舍捧捏着、直勾勾盯着封皮的书。

……她不想让自己觉得她在说教。

波莉安娜偷偷啧了啧嘴,米莉森的犹豫不决开始让她心烦意燥了。

她很乐意收到外人送来的贵重礼物,但由米莉森送出,只会增加她们各自的心理负担,所以她讨厌,而书作为礼物真的足够了。事实上,波莉安娜并没有那么反感米莉森送自己书,不然她绝不可能把姐姐往这里面拽……她反而希望米莉森能够拿定主意,这样就能摸到些米莉森对自己的看法和期待,或干脆送出她的人生书籍好了,这样至少还能窥见一些她的精神与本性——不是通过诉说和短信,这些直白到只会让自己惊恐和应激的方式,而是更含蓄的、留足了遐想空间的,以至于变得更宽容,像海洋一样寻不尽未知与惊喜的。

对,她就是受不了米莉森纯粹的感情,越是舍己为人的就越是……

啧、早知道就不来偷看她挑书了。

波莉安娜愤然离开了原处,回到了畅销区,几本书的封皮自以为是地宣告着它们看透了每一个阅读它的读者,波莉安娜不信邪地拿起,果不其然作者用着傲慢的语气抛出了一堆心理测试和实验结果。她继续心算自己的结果,准的就多看两眼解析,不准的就暗骂作者。

“我去那边看看。”米莉森走了过来,看见妹妹沉迷的内容露出些意外的神情。“你原来对这些感兴趣吗?”

“随便看看。”

“噢。其实心理测试少做一些比较好,暗示性和煽动性太强了。”

“我知道,把你夸上天,偷偷赚你钱。”

“你懂得就好。如果感兴趣,可以尝试看一些专业的心理学。”

波莉安娜努努嘴,“我不喜欢看书。”

“我也不喜欢看,后来但偶尔有心思静下来,看进去了的感觉还不错。”

“可你是怎么想到要看书的?”

“……是有人把书作为礼物送给我,才硬着头皮看完的。”米莉森迟疑了一阵,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信息交代出来,“刚看完总是一头雾水的,多看几遍后才领会得到深意,而且每一遍的收获都不同。”

米莉森微微颔首,随后拐到别的区去了。波莉安娜在原地发了会儿呆,还是拔腿跟了上去,米莉森已经翻起了带图片的烹饪指南,面容也没有刚才选书那么认真了。波莉安娜一时间心里不是滋味,在姐姐旁边抽出一本鸡尾酒图鉴看,没翻多久就提出换个地方了。

雨还是没停,临时增加的计划越来越多了,不过她们站了好一阵已经有点累了,冰淇淋又吃不下,干脆就找了家猫咖,推开门出来迎接的是几只干净的大型犬。猫咖出示健康证明就可以进,波莉安娜早早就进去摸完了一圈店里几只亲人的猫,狗子也揉完了,饮品都端上来了米莉森还被卡在门口。她的健康报告太厚了,有些还是圣树的档案,进卫生要求高一点的场合总会拉扯很久,被交警拦的时候也会被质疑大半天。

谢天谢地,在速溶奶咖凉掉前,她终于进来了。

“快把你的手套摘了收起来。”

“哦,好。”米莉森照做,在取皮手套时就有一只短毛猫小步靠了过来,她有意抬高了露出的金色义肢,猫咪就钻到她右手底下,米莉森冲它笑了笑,然后用左手轻轻抚摸毛茸茸的脑袋。猫咪被摸得趴下伸了几个懒腰,很快便在米莉森腿边团成一团。

“好粘人。”

“猫咖里的猫都心机得很。可能是看你像个会掏钱给它们买罐头的冤大头。”波莉安娜一手撑着下巴说。

“我买一根猫条我们一起喂吧?”

“没必要,天天有人喂的。而且你在前台结了账准备喂的时候,饲养员就会说它今天吃够了不能再喂了。”

“好吧,听你的。”米莉森刚收回手,猫咪就抬头蹭了蹭她,似乎是在让她不要停,可左手这样摸有点别扭。“应该可以抱吧?”

“这些小猫都很温顺,随便人蹂躏。小心点观察,要是它不喜欢你的义手就别抱。”

米莉森照着小妹的提醒试探了下,随后将猫抱到大腿上。短毛猫扒了扒,几步都没踩稳就跳下来了。

“你抱猫的姿势不正确。”波莉安娜难掩嫌弃之情,“你要让它们有安全感。这样两只手绕着肚子掠过腋下,或者公主抱。如果要放在膝盖上,你就把你的手臂绕着它围起来,做成一个人肉的猫垫子。你要让它把爪子搭在你手臂上。”

虽然也不全是人肉的。波莉安娜在心里给自己纠正。

米莉森点点头,照着指示先安抚短毛猫,再把它抱到腿上。压低身子用手臂给它围出护栏后,它果然安稳些了,乖巧地团成一团坐好,时不时去蹭米莉森的下巴。

它果然还是不喜欢金属的触感,有几秒伸出了爪子在义手上磨,挠来挠去,吸引了别的猫过来围着米莉森转。波莉安娜做鬼脸故意吓走几只,有些猫咪跑掉后绕了一大圈,还是回来弓起身躯蹭米莉森的背。

“你要不要养一只?”米莉森问,眼睛望着一只温顺的长毛猫被波莉安娜捧在手臂里,没几下就被挠下巴挠得直打呼噜。

“不养。”波莉安娜近乎绝情地说。

“狗狗呢?”

“自己都养不活还养猫狗?”

“每个月吃和用花不了多少。用心点不生病就好。”

“养宠物干什么,它们活得又没你久。”

“……它们陪伴你时很爱你不就够了吗?”

“一看你就没养过。你最好也别养,指不定把宠物溺爱成什么胖猪。会得心血管病的。”波莉安娜瞪了眼姐姐,“如果养了寿终正寝了伤心了别来我这儿哭。”

“能给我讲讲你养过什么宠物吗?”

“小鸡仔,小仓鼠,小狗小猫,蛇和蜥蜴都养过。猫从猫妈妈那里断完奶抱来没过多久就得皮肤病死了,狗子还没养熟就被野狗咬伤了耳朵,染病死了。蛇被债主拿走了。”

“……”

“没什么好意外的,毕竟是最不适合养宠物,平均寿命还垫底的盖利德嘛。”

沉默在这股沮丧中持续到她们去吃甜品,烤过的大方块土司沾满调和蜂蜜,盖上了两个冰淇淋球。米莉森吃了两块就放叉子了,坐直身板看着妹妹吃。她清了清嗓子,用最温和的声音问好吃吗?波莉安娜嚼了半天,还是回给她一句“好吃。”,这声好吃念出来,雨终于停了。不至于浪费米莉森提前购买的博物馆套票。

盖利德的博物馆还算出名景点,以至于波莉安娜反而没来过。她也从不大想来,因为一座座气派的大房子中,要么收藏着史前巨兽的骨头标本,播放与战争有关的影片,要么就是海洋馆里保存的以前的物种,原来这个鬼地方以前也盛产海鲜。

总之和盖利德之前有多美好云云的内容,波莉安娜都不太待见,谁叫她没生在盛世,而是剧毒的沼泽中,后又与臭水沟比邻。

除了博物馆逛的时间少外,今天的日程竟然有条不紊地走到了末端,波莉安娜在超市讹了米莉森几十块买了两瓶烈酒,但和奶油一起调了鸡尾酒,另一杯还调出了和姐姐眸色相仿的,她透过琥珀色的酒液去望米莉森,对方只为她一人忙碌着。

米莉森看见她认真捣鼓酒水,乐在其中的画面,也尽量不扫妹妹的兴,即便还没有任何食物下肚,她也赶着最佳口感接过杯子喝了几口。

烧烤的部分倒是没什么激动人心的,米莉森准备了柠檬猪排和波莉安娜要吃的肝肾,烤完几大盘,没吃多久就撑得开始中场歇息,边吃小食边开了两瓶果啤解渴。

见天色晚了,米莉森先行收拾,波莉安娜罕见地来帮忙。可她没帮一会儿就累了,分明不是什么耗费体力的活动,但她就是累毙了一样回去瘫在公园长椅上。

米莉森瞄着她,妹妹平常可不是这样的,早出晚归,大半夜还在外面疯玩,精力有时强得像无底洞。但她没多过问,只是收拾好后坐过去,姐妹手里各自捏着酒瓶。

静谧没持续多久,波莉安娜就靠在了她身上。

“好无聊。”

“……果然吗。”

“嗯。”

米莉森忍住想叹出的一口气。沮丧让她也忽然疲惫起来了。

“今天,有特别不高兴吗?”

“……”波莉安娜不回答。回答的话,话题会转到要不要去艾布雷菲尔吧。那样就不受控制了。“你今天在哪里过夜?”

“回同事那里。”

“别回那里了。我们一起回家吧,或去个酒店也行。”

烫热的气息倏忽拍到了脖子上,米莉森的手腕抽了抽,小心翼翼地扭过脖颈,血红长发的独眼女孩正目光迷离地望着自己。

“你是……在把今天当成约会吗?”

“是啊,不然呢。可惜某人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意识。”

“我以为、”米莉森顿了顿,眉头忍不住压下去,随后表情也变得越来越难看,仿佛得知吃下的食品早已变质般困扰。“这本就该是一场姐妹外出散心。”

“可我不是什么正常的妹妹,你也不是正常的姐姐。”波莉安娜挪开了目光,但仍然靠在姐姐身上。“你也不想想,我们五姐妹里,到底有几个是被爱着的。”

“……”

“玛莉或许会被爱,但有多少只是别人回报她的努力?茉莉一根筋得要死,艾蜜虽然能相处,但她整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可和她们都不一样,我是很擅长争取宠爱的。”波莉安娜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又叹了会儿气,“以前我是最乖的,老头子说什么我都听,姐姐们都不愿意去教堂,只有我愿意每周花上好几个半天陪他一起去祈祷。后来我确实比姐姐们受宠一点,但是你呢,什么都没做,他的目光就一直注视着你。那时我的目标是老头子的宠爱,过了今天,我更确信了,现在这目标变成你了。”

“你不告诉我你最想做什么,是因为答案从始至终都是这个吗?”

“是啊。我觉得我很需要。我需要让自己多多开心。你都要走了,要不就满足一下我的小小愿望?就像情侣或床伴一样来一次,粘腻一点,像离不开对方。用比今天还温柔得多的语气。”

“你明知不可能。”

“万一你决定用这种方式可怜我了呢?”

“可怜……”米莉森不住抖了抖,震撼从织着白癍的脸上裂开漏出来,“只是盼望着他人的怜悯……用这样的心理吊着自己,心境只会越来越糟的。”

“你病得最重的时候难道不想有谁能变魔法,把你的病痛全部消除了吗?”波莉安娜不以为然地皱起眉头,但忽然想起了什么。“噢、想起来了。你不是……你不是那样的,你完全相反……”

她说着,不再倚靠姐姐,出神地盯进森林深处。

“我记得……你把专家组的医生当成了路上的行人,让他们离你远点,因为你的血溅出来会感染他们。不要因你背上一辈子都摆脱不掉的诅咒。”

“雅娜……”

“我想起来了……现在想起来了。我们真是……”

米莉森站了起来——因妹妹早已离开了长椅,捂着面容走到了暗淡的街灯下。

“……我们真是天差地别。”

话的末音溜进冰冷下来的空气里。

呢喃完,波莉安娜就往西边狂奔,她跑出的一瞬米莉森也跟着追了几米,但在第二个路灯底下戛然而止。她目视着妹妹一头冲进公园的洗手间,扶住了灯柱,拼命地平复呼吸。

……已经在里面待了太久了。米莉森不认为能再等下去了,拿上重要物品跟了过去,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

她踏进矮房子,谢天谢地,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妹妹——对方在镜子前埋着头,长发似毛巾一样盖住了身躯。

……刚哭完。

“现在没事了。”对方察觉到姐姐的气息,转身就甩下这句话,挤开她径直往烧烤处走。米莉森让她在前面走出好一截才跟上去,她也回到长椅那儿时,波莉安娜已经在酗酒了,嘴里喝着一瓶,把姐姐先前没喝完的也拿在手里,看样子等手上的消灭了就会把那瓶也灌进胃里。

米莉森上去拦住了她的手。

“这次回来,在许多方面伤害了你。我很抱歉……”

“算了,反正你都要走了。”

“作为姐姐、我觉得我很失败。”

“作为妹妹我也很失败,我们一家子都很失败。”波莉安娜转向她,嘴唇上都是急匆匆溅到的酒液。“如果反家庭不和谐的组织有钱赚我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

说完她忽然咧嘴笑了,把姐姐那瓶塞到对方的义手里,瓶口轻轻碰了一下——来喝一杯吧——她拟出这个口型,随后把手中瓶子里最后几口酒一口闷光,手一甩便把空瓶子扔进草地里。米莉森目视了全程,也喝了几大口,她没有喝完,但已经比平常喝得凶狠多了。

波莉安娜对姐姐的回礼感到满意,笑容久久不消去,已经有了她平常喝多时疯疯癫癫的模样。

“还是以拥抱结束一日的姐妹聚会吧?”

“……”

米莉森怔怔地看着妹妹,没想过事情会以这样的结局收场。同时内疚也使她浮出愁容。以拥抱结束,这本就是自己的打算,也本该由自己提出的……

波莉安娜张开了臂膀。

米莉森踏前一步,正欲拥上去,但忽然想起些什么,便先从背包里掏出两封信件。

“一封是家务事,还有一封……是医生的介绍信。”米莉森紧张的捏着信角,“名额争取到了,但我不强迫你,雅娜。如果你想去,打这里面的电话,就可以预约时间了。如果你决定前去,我诚心祈祷那能为你带来帮助。电话卡也随时……”

“知道了。”波莉安娜不耐烦地催促她,“你还要让我把手干举着多久?”

米莉森带着歉意低低头,随即拥了上去,灯光下两人的影子合在一起,被拉得无限长。

不轻不重,没有忽然挖下去或咬上来,也没有抱怨义手和骨感的不适……她们正像普通姐妹一样的拥抱。

拥抱持续了很久,两人的身体越来越自然放松。波莉安娜听见米莉森松了一口气,对方肯定希望这是她们的常态。

“我……果然还有事想和你说。”

米莉森想捧住波莉安娜的肩膀,但对方紧紧搂住了她的背不让离开,她便也将妹妹搂紧了些,就这样在她耳畔说。

“离开盖利德吧,波莉安娜。你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我就知道你还是会坚持。”

“我认真的。”

“其实,我早就申请过去圣树的签证了。”

“……”

“我想过去找你,住进你的家赖着不走,吃你的东西,骚扰你的朋友,以扰乱你的生活为乐。”

“……那怎么从没来过?”

“我被拒签了。因为我的犯罪记录太难看,指控太多,又没有你那些医生出具的精神和失忆诊断报告,也没有金针。”

“我……”

拥抱着的身躯开始颤抖起来了。

波莉安娜感受着重量不断往自己身上沉,她非但没抱怨,反而将瘦削的躯体搂得更紧了些。

上一次这么拼命抱着她,还是在老爷子家。

“姐姐?你怎么了?”

“我、听不清……”

力气以惊人的速度从米莉森的肌肉和骨骼中消失,她的膝盖像融化了般发软,整个人不住地往妹妹身上沉,手臂无法维持拥抱的姿势。

“你……难道……”

她惊恐地望向妹妹,那张病白的脸上早已抹去了笑容,黄瞳仁被照成淡金色,空荡却锐利地盯着自己。

“离开视线的酒就不要喝了,没人教过你吗?”

为什么。

米莉森没能说出来,软泥般的身体已经跪在了对方脚跟前,方才接受和施与拥抱的手臂与义手,此刻只是拉住救援者般搭在妹妹掌心里。

“你现在还在盖利德,姐姐。”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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