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琳娜x米莉森,Faithfully的世界线B,蹲大牢线,世界线B共5章,第3、4章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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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BI WARNING:AxA,梅菈谈过,米被姐妹和路人抹布过,这个世界是个大女支院鸭.jpg双洁党慎入
一切的狗血/雷普/潮吹/失禁/尿道折磨/道具都是我的问题但是看不得纸片人被虐待的不要点进去
a线和b线的区别就是,一个米宝说了好,一个说了不。你到底愿不愿意握住帮助你的那只手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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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这是她们第21次狱中会见,是两年零一个月以来米莉森第90次提分手。在梅琳娜脑海中,这便是这次访谈纪要的开头。眼睛往上一扫,档案便开始翻页,几页不同字体印刷的前言阐述了会见的背景,白纸黑字,边缘有些褶皱泛黄,像签署好、扫描增强后的附件,粗糙而刺眼地存在她心室内的保险柜里。
检察院量刑五年,法庭的判决结果是防卫过当,考虑到罪前遭遇及认罪认罚,予以轻判,一审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对辩护律师而言,三年半以上是很不好的信号,哪怕再少零星几个月,也有极大概率争取到缓刑。然而最终结果卡在了四年,一个不幸中的万幸、但让人死心的数字。法庭向坐实刑点了头。米莉森拒绝上诉的签字文件被罗德莉卡带出来的一刻,无边黑暗中唯一一道亮着光的窗也在梅琳娜面前阖上了。
祸不单行,转监不到一年,米莉森获特批出狱,被押送至医院做监狱里没条件完成的手术,全程禁止和狱警或医护以外的人员见面。她和罪犯在狱中斗殴,左膝髌骨碎成了两瓣,还带把交叉韧带一起干裂了。梅琳娜私下找到医生,对方说术前已经存在骨裂情况,粉碎性骨折是二次创伤的后果。
和她一起被转到医院的还有几个其他骨折的,她们出院后被转去了更高级别的监狱,据说在某座海岛上,刑满前都不会再见到自然光。而米莉森的膝盖缝了十几针,打了克氏钉,缠了几圈钢丝,还没等到拆线就被押回了监狱。然而拐杖都还没放下,暴力事件再度发生,后果变本加厉,招致了一年加刑。加刑缘由在梅琳娜听来比入狱的还要荒谬——一伙因强奸入狱的犯人把米莉森绑到监控短路的淋浴房轮暴,期间强迫她口交,她咬断了对方的生殖器。
为此梅琳娜向家族开口求援,但无论是“自由”还是“减刑”得到的回应都是摇头,原因是她求助得太晚。下一次,记得在刚被拘留的黄金48小时内开口,以及不要在圣树这种手伸不长的地方犯这么大的事。到头来梅琳娜只获得了知情和暗箱操作的机会。
确定了圣树各大监狱的摄像头由卡利亚承包,她才逐步得知了无法从米莉森口中得知的事,例如即便防卫过当是轻罪,但她的危险级定得很高,被安置在了女性-重罪区-Alpha分区,和一堆因杀人、强奸、放火、贩毒的罪犯一起,那里的面孔隔三差五就被送去享用最后的晚餐。危险罪犯的标签黏在身上,她被迫和真正的危险罪犯同一双人监室,住着住着其中一人就因某个无法和谐相处的原因被扔到禁闭室,随后换狱友。她无法户外活动,一周里只有一个小时被押进一个单独笼房晒太阳。
梅琳娜还了解到,在狱中,所有服刑者的名字和入狱原因都是各自的秘密,但米莉森的不知道怎么流传了进去。于是监区、残疾、被轮奸后杀人、发情时气味和Omega无异的信息素、红发金眼……种种因素堆叠在一起,梅琳娜无法想象玻璃对面的爱人究竟过着怎样地狱般的生活。
为期一年的不懈努力还是有了效果,起初监狱只同意将米莉森挪去单人监室,后来逐步把她转去了Beta区,有少部分Alpha在那里和Beta混住。待了一阵,梅琳娜却发现这里仍不安全,离Omega监区太近了,狱中大部分Omega对Alpha的敌意都很大,大家入狱的原因多少跟Alpha沾点关系,更是吸毒和性瘾的高发区。Omega区每周都有组织的到Beta区对那里的Alpha用私刑,没过多久灾难就再度上演。关押第三年出头,也就是上上周,终于又成功挪到了离Alpha和Omega都比较远的片区,一片狱警按照规章制度每半小时就巡逻一次震慑犯人的区域。加上梅琳娜努力做的关系,狱医和狱警时不时能够关照她,米莉森已经显著地逐渐减少了主动钻进禁闭室的频次。
所以梅琳娜希望到此次会面时,她已经能过上相对安稳的日子。
没有哪次会面,她不是如此祈祷着。
“最近上账的费用还够用吗?”
“我以为你已经停止上账了。”
“充裕些总是好的。有多余的钱,可以买点鸡蛋和牛奶,补补钙。”
“从这个月起停止吧。为我打卡的人太多了。图书管理员的工资在这里不算低的。花不完。”
“腿伤怎么样?”
“还不错,下个月就要拆钉子了。”
这次会见还算幸运,在米莉森质疑为何她们还未断掉关系后,梅琳娜若无其事地绕回了近况琐事。
转监狱后亲属朋友才得以探视了,不再需要交流案情,监外人的生活也被一法槌敲回了正轨。梅琳娜照常写信,但每次会面,米莉森都说自己没看。
米莉森向来报喜不报忧,例如最近某几个Omega比较关照她,狱医给她开了几片维生素,小卖部新上架的含糖饮料和饼干很不错,然而话锋一转就会提到分手,希望双方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也是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得知监狱内的情况后,梅琳娜才逐渐注意到米莉森每次报喜时,腔调末尾总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
梅琳娜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但自己和米莉森会见时,两人就像坐上一辆踏板坏掉的老车,毫无目的地开始,聊着聊着就会往未曾预想的方向失控狂飙,最终以粉身碎骨结束。最好的结果是她们耗尽了油、无比疲惫而遗憾地下车,各自往相反的方向游荡。
或更糟的,只是上了车,见面半小时,只说不到两句话——面对面坐着,可以只坐着,听筒都不拿起,任由各自的脑海内闪烁雷电和风暴,而两人就这样看着彼此,肉体和心灵仿佛隔了几座山一般遥远。
“如果没有植入金针,是不是就会截肢?”
“八九不离十,发病期时伤口很难愈合,容易感染。”
“那万幸……”
“别再来见我了,梅琳娜。”
米莉森失去了寒暄的耐心。
梅琳娜抬了抬眉梢。
这次好歹撑到了十句话。
“你不想见我、”梅琳娜毫不掩饰怀疑的语气,“那为什么不拒绝探视呢?”
“机票、酒店、还有最不应该浪费在我身上的、最宝贵的时间,我还没有铺张浪费到让它们一声不吭沉进水底。但你清楚是你一直借此要挟我。”
面对指责,梅琳娜平静如常。米莉森在两年间学会了说这些让自己心痛的话,有时,为了达到让自己死心的目的,她会简明扼要地分享她在狱中的遭遇,大部分时候像现在一样面无表情,有时是冰冷惊悚的笑容,但梅琳娜知道从她嘴里说出来的都是冰山一角。
“你明白这些都没什么,我只是想见到你。”
“那你所有的情感,在我这里得到的都是背叛。”
“你的所作所为不管在谁那里都远不足以被定义为背叛。”
“从我在法庭上和你们背道而驰时就已经是了。”
梅琳娜微微皱眉了。米莉森的提醒不至于让梅琳娜把当初的心情和背叛挂钩,但米莉森在罗德莉卡发表无罪辩护意见后认罪的一刻,震撼与绝望的确让在旁听席上的梅琳娜脱力了几分钟。事到如今,哪怕只是回忆起当初视野发白,肠胃因熬夜过度绞痛,险些坐着滑倒在冷硬木座席上的感受,无力感仍时不时的纠缠梅琳娜。
冷静。
认罪认罚其实只是这傻孩子找的借口,她悲伤的主因并非姐妹的死亡,而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为之感到对不起的恋人。她不愿耽误自己,于是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便借着这最极端的方式,寄希望如此断开罢了。
只是梅琳娜从不说只会激化矛盾的话,就算说了口,米莉森一定咬死不认。
梅琳娜不止一次提到,米莉森低估了服刑对她的影响,糟糕透顶的狱中生活只是前菜,难办的是案底,往后米莉森如果没有回盖利德待完下半辈子的打算,从今往后离开圣树就困难重重,无论她去哪里就餐、面试或租房,对方便会认出她是某一年新闻头条上的人,或在罪犯信息公示网上查到她的信息与案件细节,社会将一直拒绝她。
“别往那么坏的方面想,只是我们没有往一条线上使劲。”
“岂止,我们的心一直以来都背道而驰。你不该继续白费功夫了。”米莉森叹了口气,“背叛是一种让人很绝望的感觉。”
“我们谈谈为什么你决定见我吧。”
米莉森露出不愿配合的表情。
又是这样,聊不下去就生硬地转开话题。
“我们已经谈过了。”
“那不是你真实的想法。”梅琳娜跟着叹气,“那我直白地说了,米莉森。你在向我求救。”
“……”
“你的眼神,你的状态,还有你或许都不会察觉的肢体语言,都在有意无意地向我求救。”
“这只是你的猜测。正确与否,你在开庭时就有答案了,梅琳娜。”
“但现在你的处境更糟了。”
“没有更糟。我已经切断我最痛苦的根源了,和你一样都是家庭,但我处理的方式和你很不一样。而我的方式也注定了,往后,我的过去不会再纠缠我,无论再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有所触动。”
……
又在说违心的话了。
“那么我呢?”
“……你什么。”
“我现在是不是你痛苦的根源?”
“……是。而我也是你的。”
红发女人微微低头,她表情很稀少,五官生得凛冽,眼瞳位置靠上,加上深黑的眼皮与眼窝,只要稍微一低头,便有股在瞪人的错觉。而梅琳娜确定,此刻不是错觉,她真的正略有凶狠地瞪着自己。
“让我们双方最痛苦的并非我们彼此,而是你在那边,我在这边。”
“不,梅琳娜,是因为你是梅琳娜,而我只是一个从盖利德来的无名小卒。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那么不理智地在一起。那是个错误。”
“那不是。”
“那是。”
“……”
低级到此般程度的辩论让探视律师的脸不可遏地扭曲了几分。但更绝望的是,这样的辩论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再多说半个字就会重现,浪费本就不多的时间。
“就当是命运在戏弄我们吧,梅琳娜。在这里面两年,我也想明白了,你的道路再怎么走也会相安无事,而我不仅是一个罪犯,还是一个会被腐败病逐渐夺取肢体和器官的短命鬼,死前还是一团感染源。”
“……”
见梅琳娜有些哽咽,米莉森又叹了口气,不一会儿,便主动岔开了话题:“玛莲妮亚女士来探望过我了。”
“……母亲么?”
“嗯。我们两个,像两个哑巴坐在一起。”米莉森垂下眼帘,“但我对她没什么女儿对母亲的感觉,更多的是怜惜之情。我答应她我出去后会经常去探望照顾她。她前两天又来了一次,说已经让亲信为我安排了去处。硬要说的话,或许未来我和她的关系会更像普通的姐妹。”
“是吗。时隔那么久终于见到了母亲,你对她有怎样的想法?”
“没什么想法。我很早就做好了面对一位并不普通的母亲的准备,我对她的疑问其实很简单,她也很诚实地回答了我,我不认为她在说谎。接受这样的人是我的母亲不算难,难办的是,她是无数悲剧的集合体。”
梅琳娜露出有些意外的眼神,米莉森的思维对她而言有些跳跃了。
“我见她第一眼就明白,她已经习惯了病痛、谩骂与残疾,维持生活已经是竭尽全力。而她看不见我,连拿起听筒也需要我引导,一开始还不知道是我在和她说话,从始至终她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所以我们就像陌生人第一次见面,没什么好说的,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她的生活一直过得很艰难,但她一直都有亲人和追随者陪——”
“——我在她身上看见了我未来的样子。”
米莉森强硬地打断了梅琳娜的话。
“即便现在医疗条件更好了,但腐败病的末路毫无尊严。失去四肢,双目失明,失去生育能力。从头到脚的洞和伤口都会流血,内脏也会逐步溶解衰竭,我们会再度具有传染性,寿命都不会长。”
“……”
“所以这一次,你用你一贯的做法是无法减缓你的痛苦的。”
“我的方法?”
“宽恕和选择性无视。”
“不算没有头绪,但能为我解读一下吗?”
“或许你会认为我的想法很傲慢,”米莉森顿了顿,“出身一直是你的伤疤,梅琳娜,你的独立意志和道路,和你与母亲的关系是两码事,它们即便交集了,但你信中的母亲对你的态度一直很暧昧。是你单方面宽恕和默许了对方的行为,那远远算不上和解。而有的事在你的认知内发生着,你假装没看见,我想是因为你处理不了,或不在能够处理的身份上,所以选择假装不知情,并无视它们。”
“如果你感兴趣,我们可以找个合适的场合聊聊我和我母亲。不过米莉森,我需要更正你的误解,那是基于条件最合适的方法,而非我惯用的手段。我不否认我对许多事情会袖手旁观,从我的角度而言,有的关系不适合激进的处理,有的事也不适合去宣扬我知晓。”
“所以甚至还是让你困扰的方法,”米莉森抬眼望向她,“但正对我那样做着。”
“我宽恕和无视你吗?”梅琳娜对米莉森的结论有些不敢置信。
“不是我,你在宽恕的是我对你的绝情,而这已经消耗了你许多精力和耐心。你假装你不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在狱中的遭遇,我的思想的改变,实际上你一清二楚。”
“……”
“我不是在诈你。几次转监都是你安排的吧?因为我申诉过无数次了,都没有用,典狱长踢皮球,其他人更不作为,他们让我认清身份,杀人犯就是杀人犯,还会在强暴我的时候把枪和警棍往我下体里塞。这些你在监控里应该看不见吧。”
话语像针一般刺中了梅琳娜,一下就迫使她难以抑制地在玻璃对面战栗起来。
“两个月前,有一次暴乱,是帮派斗殴,她们拆毁了一个摄像头,里面的芯片用辉石制造的。后来晚上我望向它,它像一只眼睛般也望着我,我心里多少有了些答案。”
“你知道了。”
“我说这些不是责怪你,因为你和我一样、和玛莲妮亚一样,都不一定有话语权。”
“对于侵犯你的隐私,我道歉。”
“不用道歉,梅琳娜,更不要想着如何补偿,在这里面本来就没有隐私,我们干什么都在摄像头的监视下。你现在要做的事是别再看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接受探视了。”
“米莉森,我此次来,是想告——”
“还有5分钟。”
狱警瞪了她们一眼。
“长话短说吧……我调到圣树工作了。”
米莉森的面容终于出现了波动。一些难掩的痛苦溢了出来。
“为什么?”
“方便探视,和安排你出狱后的生活。”
“如果现在撤回还不算晚的话,就请回去吧。”米莉森有些艰难地咬出每个字,“现在最适合的方法,是像我一样,把痛苦的根源切断。”
“真的切断了,才是在我们彼此的心里都立下了墓碑,会堵塞血流的。”梅琳娜肯定地说,但语气就像在说把手伸进开水炉里会被烫伤一样随意,显然,她已经不愿再辩驳了,“除了不能去罗德尔,在哪儿都没区别。”
“……为什么要执着于我。”
梅琳娜不再说话,只是捏着听筒望着她,金眸中并未露出悲伤和遗憾,只有平静和些许的疲惫。她静静望着眼瞳发颤的红发女性,倒数着所剩不多的时间。
“为什么……”
米莉森声音小到连自己都听不清,大脑嗡鸣不断,一场风暴把她脑海中那颗枝繁叶茂的树刮得光秃秃的,再也拾不起组织好的语言。她能迅速想出一条先前准备的劝梅琳娜放弃自己的话,但她太了解梅琳娜了,下一刻就能想到梅琳娜如何回应自己。
她们迟迟无法分手,也正是因为梅琳娜太过了解自己。
“时间到了。请离开。”
“我爱你。”
我也爱你。——内心如此回应。响彻胸腔的声音勇敢、无畏,真诚到米莉森无法直面它。
在梅琳娜将要站起来的一刻,米莉森张开口:“之后的探视,我真的都会拒绝。”
不。她看见梅琳娜在玻璃的另一侧发憷。她说,请不要。请让我能够看见你。请求的目光仿一点点为米莉森的脖子打上了石膏,但她努力扭动脖颈,像费力运转一台老旧生锈的活塞——她坚决地向梅琳娜摇了头。梅琳娜站着出神地愣了一阵,不一会儿便背了身过去。
在抹眼泪了。
米莉森默念道。没有半点得逞地快感,只有一团发酵过度粘手的面团堵在落寞的心口。
呃。
她有些脱力站不起来,心脏一抽一抽的疼,仿佛吸进胸腔的不是空气而是冰渣子。这和腐败病发作时的烧痛感完全不同,像一直手伸进她的胸腔,撕扯着血管、肋骨和膈膜。她明白梅琳娜是实在忍不住了,但她更不想自己看见。
梅琳娜寄来的每封信米莉森都读过,无论心态平静或波动,疲惫或清闲,她都坚持寄送。有的信,米莉森透过杂乱无章的开头就看得见梅琳娜刚加班完累得直接瘫进沙发里的模样,有的信让她看见梅琳娜深夜在写字台前发愁的侧影。
每个总收到情书的犯人一定会被八卦,而坚持送情书的家伙也会出名,还会被狱警和起哄的犯人当众朗诵。她在信中写过一段话:“如果我连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不肯接受,那说明我不是真的爱你。我现在已经知晓了你的过去和现在,而我对你的爱意只比以往更深刻。我忠实地爱你,我们已经被迫分开了,看在我们曾经如此相爱的份上,请不要再提起心的分别。”话语记忆犹新,也令她止不住缩在牢房角落啜泣过无数遍,但让米莉森羞愧的从不是秘密被公开,而是再也无法面对如此诚挚的感情。
见信如唔、见信如唔。阅读梅琳娜的文字总能让米莉森听见她的声音,仿佛她正在自己身旁搂着自己一起阅读。也只有看着出自梅琳娜之手的文字时,米莉森才能在不到半米宽的床铺上想到家,或许她们刚吃完甜品,缩在沙发里盖着同一张毛毯,心不在焉地看一张老电影碟。
事到如今,爱意对彼此都是巨大的折磨。米莉森清晰记得是第9次会见,梅琳娜因她的自暴自弃在另一头流泪,只有那只完好的琥珀金的眼睛流着,像摘下的葡萄被氧化到裂开,渐渐流出半腐败的酸性液体。梅琳娜意识到失态,极力不显露出更多情绪到面庞上。但那次不凑巧,她还未从流感中康复,就紧接着去出了趟差,拖着行李箱就从出差地点飞了过来,身心疲惫让她一时间无法站立,于是她们面对面,被迫目视彼此的反应,眼泪仿佛涌出一尊雕塑一样流到只剩风干的泪痕。
触目惊心惊心的景象自那起就像不透风的塑料袋般蒙着米莉森的头,让她呼吸困难,她回了监室就一时想不开——狱警最擅长察觉意欲自尽的犯人,她被逮住了,被带到狱医那里冷静了几天。苏醒后她浑身不舒服,无意识地去扯胃管,狱警就把她和病床绑在一起,开始每天给她服用镇定的药物。药物的作用让她每日流泪,肠胃绞痛,肢体麻痹,幻听一点点凿开她的大脑听觉皮层,呵斥她的忘恩负义,幻觉像水族馆的游鱼般在她身边来回遨游。
和无数次糟透的意外一样,梅琳娜得知了这件事,从那以后她每忍不住时都会背过身去,或中断探视离开。她转身,米莉森就回忆起她悲伤的模样,每想起一次都会心痛。
我爱你并没有什么难说出来的,每次拥抱,回家见面,晚安前,接吻时都会说。她想说,但愧于表达,她们之间的解药早已不在梅琳娜执着的自己身上,而是在于分别。
米莉森质疑过自己是否口欲过强,后来她放弃了在这方面和自己抗争。亲吻自己的爱人没什么不好,吻总能恰到好处地为她接触紧张,在相恋这层亲密而暧昧的关系下,一个吻便能替她表达一切,复杂的、纯粹的、意欲含蓄却又不愿隐瞒的爱意。
而如今曾引以为傲的克制只让她越来越疯狂,每次与梅琳娜相见,米莉森都像想拥抱她,并渴望对方能将自己拥得更紧。她想吻她,哪怕只是额头也好——但站起来一定会吻到玻璃,而梅琳娜也一定会站起来,走向自己,最后她们就会可悲地隔着防弹玻璃接吻。
所以——“我也爱你。”——她绝对不会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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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第二年结束之后,人也不见,信不看也不回,如此度过了之后的三年。米莉森的倔强让所有人都花了大半年来接受事实,但三年确实就这么过去了。站在五年的句号上回顾以往,了解她的人早已不再意外,许多事也在冰冷的时间流逝中想开了。再过不久米莉森就将从那个铁门中被释放出来,没必要再新的开始上过分执着于过去。
有很多辆车来接她,大部分是人贩子和老鸨,所以褪色者和梅琳娜下了车站在最显眼的地方等。三年以来,梅琳娜的眼睛治好了一些,对于神经损伤而言恢复已经算快了,只不过大部分时间仍会闭着左眼,在熟人面前才睁开,因为异色症已经不可逆,左眼是偏紫的靛蓝色,总会招致多余的目光。医生说除了外伤和出血外,应该还是有些遗传病的因素。
另一辆正常的车是净腐局的人,她们前身是王家的骑士团,一个个又高又瘦,但都罹患腐败病,神色里里外外都透露着忠诚与说一不二。
两波人像约好了似的半句话都不交流,从早上一直等到暴晒的中午。终于狱警开始在门后念叨“红发”、“你自由了”,米莉森被放了出来——她几乎没有变,瘦了白了些,右袖扎好,提着一个不重的包,一头红发刻意剪成了她入狱前的状态。
金眼睛粗略一扫,在梅琳娜和褪色者身上多停留了两秒,随后决然地钉在了净腐局的圣树人身上。红发女人略过她们,上了通往未来的那辆车。
车开走了。
“……我们是不是该骑一辆炫酷的摩托来把她直接捋走?”
梅琳娜蹬了乔装打扮得像怪咖歌星的褪色者一眼。
“说真的,梅琳娜。我是不是也该作为从犯去接受审判?这样她在里面还有个照应。还能给她洗洗脑。”大夏天,褪色者说着,不舒服地双手揣兜打了个哆嗦,“反正又不是没蹲过。”
“这个问题我们已经推演过很多遍了。”
“是是,米莉森会很不高兴,会内疚到变成个自闭儿童。”
褪色者又瞄了梅琳娜一眼,在圣树待的几年,梅琳娜的发质是变得又干又毛了,还隐隐有点褪色。和米莉森感情上的拉锯消耗了她不少精气神,这下好,人没接到,被这么干脆地甩了,一会儿又得陪她去喝几杯玛格丽塔。
“这次你做事怎么这么循规蹈矩?不是你的风格。”
“……”
“啊、也是。”褪色者悻悻地上了车,“让米莉森老想着她欠得太多,她会觉得自己背不起。然后你俩就更容易谈崩了。”
“我也经常后悔,是不是应该像某人一样更不择手段一点,无论如何先捞出来再想办法。”
“那样的话,”梅琳娜迟迟不上车,褪色者也不催她,边琢磨边砸吧嘴,“恐怕今天就是你们的分手N周年纪念日了。”
梅琳娜听完消化了阵,慢吞吞地上了车,褪色者也在心里给这句话的有用吹了声口哨。
“毕竟这也是人与人之间奇妙的化学反应,”褪色者点燃发动机,一盘子让车头甩出去,故意吓那些人贩子一跳,“对那只有用的,不一定对这只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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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净腐局的搭线很顺利,米莉森出狱就来到了新家,一家位于艾布雷菲尔市中心边缘的康复中心,她被交代先在这里做三个月的康复训练,同时学着做康复师助理,顺便帮忙做一些后勤、内勤的工作。住宿在就近的公寓,每间都有单独的卫浴厨房和洗衣机,只要是残疾的腐败病患者就能领到补贴。
“这里的顾客与雇员大多都是因腐败病残疾的人,别看小小一个店面,或许是整个交界地义肢和康复器械最齐全的地方。”
米莉森待了几天,结识了不少雇员,大多都患有腐败病,拉近了她们沟通距离,同病相怜让康复中心的社交圈单纯而友好。多数雇员是退役的警察或军人,净腐局退休的人也在这儿养老,所以大家或多或少都遭遇过腐败教徒的残害,除了帮助病友,他们偶尔还会自发地组织一些社区活动或针对腐败邪教徒的清缴行动。玛莲妮亚也是这里的常客,米莉森偶尔能在这里也见上她一面。
第一周以评估和康复方案为主,用餐营养也在逐步调节,方案出具后,米莉森便开始做膝关节周围肌群加强和盆底肌张力的力量训练,用于恢复左腿和治疗压力性失禁。对于后者她已经咨询过医生了,对方建议治疗顺序遵循从无创到有创。在康复中心,这样的困扰还算不上难言之隐,有教练带着她和一些产后修复的人一起训练,练一休一,每次花上一小时做腹式呼吸、深蹲、臀桥、再借助瑜伽垫、砖和器械做改善髂骨外展和盆底肌训练。米莉森的体力和体态恢复得不错,偶尔还能再加上一两个核心动作,她逐步纠正了总是用胸腔和嘴呼吸的坏习惯,因消瘦和坏习惯导致的肋骨外翻也逐渐没那么明显了。
即便是全新的领域,她还不算讨厌这样的工作,很快她就能上手帮助一些病友和客户做训练。咨询师说她的性格或许适合这种勤勉奉献的工作。米莉森回复说,因为自己200%投入了——100%投入的原因给了来之不易的新开始,多出来的100%的是别的,除了训练和服务时,多出来的部分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让她分心,所以她必须加倍投入才行。
然而对康复中心的大家而言,200%的组成仍是一个秘密。
她以为,时间会磨平一切,然而事与愿违。
褪色者打探到了她的新单位,但约好的日子,披着黑外套的梅琳娜出现在了褪色者身后。米莉森少有地庆幸起自己是个不爱笑也不怎么擅长笑的人,倘若笑容从她脸上溜走的一刻发生在她们三个人之间,这一面酝酿的尴尬会让米莉森足足一个月不见褪色者。
她们把米莉森之前的义手从罗德尔托运过来了。义手是褪色者送的,只是保管在梅琳娜那儿,所以她俩一起来了,她俩集思广益,在义手对米莉森的意义上找足了长篇大论和理由,一个经历丰富还油嘴滑舌的家伙和一位资深律师合起伙来,米莉森自然辩不过,答应之后换掉净腐局那条租来的,还是用回原来的义手。褪色者听闻兴高采烈地表示要请所有人一起喝一杯,被米莉森拒绝了。拒绝的时候,她缩了缩脚跟,用左手抱住义手,微微低着头,眼睛反反复复地和梅琳娜异色的眼眸相交,像同极相斥的磁铁一样,两道目光稍微擦下边,她便立马缩回去。
不欢而散后,米莉森给褪色者发短信,约她后面几天单独见面,请她大造一顿感谢她,用餐的地点褪色者来选。
褪色者选在了闹哄哄的路边小馆,把菜单全上一遍米莉森也负担得起。
虽然自己是邀约者,但米莉森吃饭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她饭量不大,全程都在把自己盘子里的菜切好叉给褪色者。她人生中与他人外出用餐都给褪色者和梅琳娜了,以往别人邀约她往往是不去的,倒也不是有什么社交恐惧症,纯粹是不能吃的东西太多,吃也吃不了多少,听着就很扫兴。
褪色者不停抱怨为什么跟我吃饭,该跟梅琳娜吃,米莉森嫌她烦,再说就要走人,褪色者这才“封印封印”。
说到这里,米莉森才向褪色者道出了感谢,如果没有褪色者,自己估计早已变成一团腐烂的肉团了,而经历了这些后,她仍愿意在出狱时接自己。
“我在里面,了解到许多Omega是因为卖淫进去的,有的已经重复入狱了十几次。因为她们的犯罪信息会被公示,所以人贩子每天都在门口这里蹲无处可去的Omega,逼迫她们出卖肉体,所以很快就会再次因为卖淫锒铛入狱。”
“嗯,超过一半人会都会再回到监狱的。这是个规律。”
“嗯,我很幸运,出来后见到的都是值得信任的人。”
“嗯嗯对的对的。”
褪色者话里有话的急忙肯定让米莉森心里有点疙瘩,不过她默念一句别这么敏感,便回到原轨:“我现在只希望,我没有真的被打上那么深的烙印。我不希望有再回去的一天。”
绕来绕去,她们的话题歪到了监狱生活,只不过褪色者蹲过好几次大牢了,还越狱过两次,米莉森提到的奇闻异事和她讲的没得比。倒是米莉森提到有人邀请过她一起越狱,那个人成功了,褪色者问她为什么不越狱,如果只是担心出来后不方便,那玛莲妮亚大可替她摆平,玛莲妮亚不便出面的可以求她哥,连神奇的哥哥也摆不平的,褪色者还能再找法子。
“被逮到的后果很惨吧。我不想冒着被加刑的风险去越狱。”米莉森心不在焉地捧脸望向一旁,“而且我完全是个拖累,会让越狱计划失败。”
褪色者盯着米莉森后缩过度的下颌,把半生的拌肉往嘴里塞,她边嚼边嗯嗯赞同,实际内心跟明镜一样清楚通透。她哪儿是拖累,一只手也能在离开盖利德时击退边境匪帮的人,实际的原因也别太好猜,如果不刑满释放,那性质就变了,就从重新做人变成违法分子了,只会离梅琳娜越来越远。要不是“梅琳娜”一词是禁语,褪色者一定会说别看梅琳娜是个律师,其实他们才全交界地最会钻法律的空子的群体,不法身份都是最最最小的问题,梅琳娜根本不会在意,会在这一点上纠结的只有米莉森。
褪色者喝了点酒,喝着喝着,借着酒劲又开始聊梅琳娜,米莉森几度想离开,但褪色者一副随时会喝大的模样,米莉森实在不忍丢下她。
“你不关心梅琳娜怎么了吗?有个企业一直想找她们当白手套。这几年客户、下级和上级都在做她的思想工作,搞得她压力很大。来了圣树有点水土不服吧,头发就炸毛了。只有她的追求者担心她,我们只觉得她不冷静的样子很好玩,因为她这人平常太冷淡了。
“我给梅琳娜推了几个发膜和发油,她懒得用,给我都放过期了。明明那东西只需要在洗完头之后按摩个十来分钟。
“哦白手套就是,原本手是脏的,找一个又白又精致的手套来戴上,这样外人看来手就又白又干净了。头部的几个律所基本都要被这样用。
“我跟你说,找律师,一是要看出身,哪个律所,律所的前身是什么,进得去就说明了这个律师的属性,再看他的家境,为什么当律师呀?你如果指望一个家里代代是高官厚禄精英阶层的人体恤基层的辛苦,那是很难很难的,不是所有的律师都像梅琳娜这样。第二是看律师的性格,价值观、人品咋样、性格正不正呀,做人圆不圆滑呀,专业能力反而是第三位!
“当然这是以防以后你要接触别的律师才和你说的,如果你以后只接触梅琳娜就不用考察啦,能跟梅琳娜有来往的律师都是她认可的人,虽然也没几个、哈哈。其实她的手段有时很强硬哦?可能没跟你说过吧。”
米莉森一句都没问,反而一直投去别再说了的眼神,但是褪色者一五一十地说光光了,她只好走神地揉大腿,从腿根揉到膝盖。左膝的预后和术后恢复得不好,导致她现在走路都很慢,跑跳也不大敢,老有股扯着拉着的束缚感。而且腐败病也没少折腾她,虽然早早没有传染性了,但对宿主的影响一直在,搞得她的恢复期比普通人长很多。
褪色者滔滔不绝,酒也一点没停,米莉森不禁思索起不陪褪色者喝酒算什么刑罚,对方应约简直就是为了来把这些有关梅琳娜的话灌进自己脑子的。
可米莉森也没制止她。“我不想知道”才是说谎,所以她更发愁的是自己左右为难的心理。
“你真的不像一个Alpha,米宝(Millie Babe),青春期激素水平上差点会让性格差这么多吗?”
米莉森又用余光瞄了眼褪色者,醉醺醺的,说话东一句西一句,已然没什么逻辑了。她犹豫再三,用义手托着脸,掌心顺带把嘴唇也捂住,才嘟囔着说:“你这么说,那梅琳娜也不像Alpha。”
“那是她受到的教育太好了。”褪色者大大咧咧地甩手,“而且她确实有刻意疏远别人的习惯。”
“疏远的习惯?”米莉森的目光被拉了回来。
“哦,因为她从来没疏远过你所以你没感受吧。”褪色者也托住了脸,看起来像脖子没力气了,“梅琳娜这家伙很喜欢控制自己与别人的社交距离的。在别人对她萌生出好感时她就能察觉,然后留出距离,啊、‘生人勿近’那种。其实呀,对每个人的态度她都摆得很正,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多的一点也不溢出来,就算真的有了,不在必要的情况下也绝不表态。所以你看她的客户很难发展成熟人,同事很难发展成朋友,朋友很难发展成死党,至于恋人就更难了。我们一开始还以为她们家是因为只有对近亲才有性欲的遗传基因才和她前任在一起的。她前任你知道吗?”
“知道。”米莉森平静地说,“会见的时候我们不知道聊什么,我就让她讲给我听。她没做好准备,所以讲述得很艰难。不过她们已经结束很久了,当着我的面,没有全说好话。”
“第一次听的时候什么感受?”
“没什么感受……那样的人离我很遥远。我都没什么概念。”
“你可真是个单纯的宝贝。”
“她第二年来探视过我。”
“诶,她?什么时候?为什么?”
“转监区前的事。用她的话来说,是来确认下我是个什么货色。”
“那她???”
“她很满意。”米莉森不愿承认,但——是的,那位一看就是大人物的人亲口说的。“她说话很直白,一来就自报家门,然后告诉我,她已经入侵过梅琳娜的电脑和手机,把和我有关的东西都翻了个遍。但在下定决心帮梅琳娜之前,她还是要亲自见我一面。”
“我猜她说看过你们聊天记录的时候你变红了,然后她对你的反应很满意,有种在拿捏你的感觉。”
“……是。”
“你们的聊天记录究竟有多没羞没臊啊。”
“……没有的事。”米莉森略有不安地望向褪色者,问:“你明天还会记得这场谈话吗?”
“不知道啊……记不得了吧,我感觉我已经有点喝醉了,一会儿送我回家好不好~”
“好的。现在把住址发给我吧。”
“她还问你什么啦!”
“她问我……想不想离开。我问怎样做。她说当然有很多方法,但大部分都见不得日光,所以我拒绝了,她就说我也是个死脑筋。”
“我可得说,虽然你对外宣称你们分手了,梅琳娜可说你们没分。所以大人物估计正看你们笑话呢。”
“笑不笑话无所谓,帮我劝劝她。”
“可我想劝劝你。”
“我送你回家。”
“乐观点嘛!要是梅琳娜宣布她已经分手了,那她那些虎视眈眈的追求者会把她淹没的!”
“你说这些是觉得我会吃醋吗?”米莉森充满敌意地瞪了褪色者一眼,“这只说明梅琳娜是个有魅力的人。有很多人会对她好的。”
“你这傻子。诶,我得说我不是带着任务来的。我是真的想劝劝你,有的事情不用太在意的。”褪色者杵着个酒瓶,往红发友人身边靠了靠,“你老是压抑自己的感受,对你不好。你的内心本来就很敏感,依我看来,现在你身上的压力和挫败感都快把你撑爆了。”
“……我会自行处理的。”
“我还不懂你?”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你每次拒绝表达自己想法的样子,我就知道事情对你而言还没到敞开心胸的地步。牙口再好的人也咬不断金刚石吧,有的东西没必要勉强自己内化。”
米莉森忽然站起,手一捞就开始搀扶她,褪色者抱住她耍赖,但那支金属义手的力气和米莉森的身材一点都对不上号,两下就把她揪了起来。
“……你发的这个地址发错了吧。”
“啊、我看看……”
“快点。”
她们拉扯时,一道灯光晃过她们,随后一辆车及时停在了路边。车窗摇下来的一刻,褪色者就感受到义手没再和她做对抗了。
“噢不好意思米宝,我忘记我已经约了第二场了。但是现在我觉得我该回家了。”
米莉森从屏紧的呼吸中回过神来,僵硬地望向褪色者,褪色者完全没在控制她的嬉皮笑脸,歉意是半点看不出来。
“好久不见。”梅琳娜望着米莉森说,也显得有点意外。
“……不久。”
“看来我被爽约了。上车吧,我送完她送你。”
“不用。既然你来了,我就把她交给你了。”
梅琳娜扭头瞧了眼褪色者的状态,“扶不动她。”
“……”
车里装了三个人,清醒着的都倍感离谱。梅琳娜觉得离谱的是褪色者一个人喝酒还喝这么多,而且她也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褪色者在自己之前还见了米莉森。米莉森觉得离谱的是自己过于没有防范意识。
上车时褪色者还嚷嚷要让米莉森去坐前排,跟她一起坐后排就挤了,躺不开,不然就要枕着她的腿吐。
然后车已经开往圣树镇的小租屋了,车位座次是驾驶位梅琳娜,褪色者在后排躺睡,米莉森坐在梅琳娜正后位,坐姿端正得像机器人,方便让褪色者枕着她的大腿。
褪色者一躺米莉森腿上就哑巴似的安静了,出发前她还垂死挣扎,说真的枕上去米莉森的膝盖肯定会不舒服,米莉森语气不大好地说了声腿没断,褪色者只好闭嘴悻悻躺好。而且因为她没有真的吐出来,所以米莉森还时不时鼓励地抚摸她的脑袋和臂膀,鼓励的手法感受不到任何感情。
“后面三年过得怎么样?”
“……”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还可以。遇到个罩我的人。”
“喔,是怎样的人?”
“一个连环杀人犯,听说杀人不眨眼,还有嗜血癖和生食癖。但我没见识过这一面,我接触到的是个性格很高傲,总用暴力解决一切,对欺负老弱病残没兴趣人。”
“那个越狱了的人么。”
“是。之后还有几位性格体贴的Omega,我们互相照应。所以没有头两年那么糟。”
梅琳娜不再问了,但眼睛一直瞄着后视镜,红发女人一直望着窗外,几缕发丝挡住了眼眸,梅琳娜只能看见她冷硬的脸部轮廓,和盖满了整张右脸的腐败瘢痕。
金眼睛忽然刺了过来。
“看路。”
梅琳娜心跳漏下一拍,险些踩下了刹车。
*
*
*
米莉森也想知道,梅琳娜在这五年内过得怎么样,为什么头发变得这么毛躁,为什么面容失去了温和与精气神,但是找不到合适的方法得到答案。
出狱后她还在联系的只有褪色者和罗德莉卡,最多就是那位在狱中明里暗里照顾她还邀请她一起越狱的人,只是米莉森并不想和在狱中认识的人有联系。
但褪色者是个大嘴巴,每次问了有关梅琳娜的事,信息是能从褪色者那里套到,但自己询问的举动立刻就会被添油加醋传到梅琳娜那里,过不久梅琳娜的短信就会找上来。米莉森几度怀疑过,自己和梅琳娜之间如此难断,褪色者功不可没,但是她没有证据,更不好刁难恩人。
剩下的就是罗德莉卡了,罗德莉卡平日在罗德尔,庭审很多。有次米莉森发讯息给罗德莉卡,不巧碰到一天开四次庭的时候,她便不愿再打扰了。况且她为自己辩护的律师费显然被外力压低了价格,所以米莉森更难开口。
工作地点确实是暴露了,不过米莉森不会因为欲与之分手的恋人得知了,就放弃一份心仪的工作。米莉森更默认梅琳娜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住址,只是对方还没有登门拜访而已。
没登门住家,但是老登门单位。梅琳娜有个职业病,重要的事和敏感的事总要当面说。登门拜访在外人看来很郑重,这又给她们之间的关系覆上了一层神秘面纱。
梅琳娜每个周末都来康复中心探望,并出于礼仪,每次都带着礼物。上上周六带了护膝,米莉森拒绝了,理由是康复中心最不缺的就是护膝,梅琳娜回去就邮寄了关节支撑带,还附带了一张明信片,希望支撑带对她的恢复运动有帮助。这张明信片果不其然被康复中心的前台看见了,梅琳娜这号人就此开始出没于她们的午餐闲谈,米莉森只能当没听见。
上周六梅琳娜再来时,米莉森回礼了一条围巾,本意很显然是互不相欠,但梅琳娜完全误解就算了,还拿出了戒指,米莉森就把她连带围巾一起请了出去。
梅琳娜的举动让米莉森有些生气,生气的点在于替梅琳娜想不通,一个肉体不干净,灵魂不干净,社会身份更不干净的人,任何人见了这样千疮百孔的模样都应该避而远之。
回想和梅琳娜的恋情,自己给她提供了什么?先告白的是自己,但一上来就做到了无私的爱的却是梅琳娜。在打破原有的关系前她是做好了许多心理准备,物质条件没有那么好,就提供情绪价值,在所有能帮上忙的地方给足梅琳娜支持。再就是补足家用,照顾她的起居,提高她的生活质量,并让之在忠诚和勤奋的努力下越来越温馨。这样做唯一的不好就是,或许会变得有些唠叨和粘人,但在梅琳娜面前她已经极力克制并把握好尺度了,不希望让对方感到厌烦。但光这些还是不够的,米莉森不希望自己身上的标签过度影响到梅琳娜原有的生活,所以米莉森一度是不希望恋情被公开的,但梅琳娜隐约引以为傲,她打消外人的疑惑时,梅琳娜总会介绍说恋人是残缺,但温柔坚毅之人。
还有呢?再如数家珍下去就要到她们还未获得的性生活了,虽然在这方面最困难的是心理上的障碍,但梅琳娜是个单纯而欲望低迷的Alpha,对米莉森而言是非常好搞定的存在。即便梅琳娜执着于双方都获得良好的体验,那也不难做到,在性方面米莉森自诩是个很好满足的人,好满足到哪怕没有任何愉悦感,哪怕会生理不适也无所谓,她可以不表现出来,只要对象是梅琳娜就行。
……不想了,每次都像是在硬凑理由,她连自己都从来没有成功说服过。
米莉森想完心烦意乱地拿出手机,发现梅琳娜发来了几条信息。
梅琳娜:那是车钥匙
梅琳娜:给你代步用的
信息来自几分钟前。
“别再在我身上花心思了……”
米莉森打字回复,低声念了出来。
米莉森:那不值得
梅琳娜:你总对我说不值得,别耽误
……对方正在输入中。
梅琳娜:可你从没说过“我不再爱你了”
“……”
米莉森一时哽咽,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收起了手机,抱着义手远眺。
别再回复她了。
一旦跟梅琳娜发短信,就会忍不住要回复她,信息发着发着就会扯上一小时,聊天记录长到她根本不敢回顾。即便往上翻也只敢看单个人的,看自己会不会说了太多伤害对方的话,从对方言语之中挑捡到底有没有放弃的意味。
可不回复,梅琳娜就更不会放弃了。
米莉森:如果一定要这样你才死心的话
米莉森:我可以当面说
……对方正在输入中。
这次输入的状态维持得有点长。等待的一分一秒,米莉森身体发热,不由自主的紧张感让她想起了以前腐败病发作的时候,刺痒感如有虫蚁从骨髓内部往外一点点啃噬。
梅琳娜:我马上去机场,周五回来。回来了我们见一面吧
米莉森记得自己读完就把手机扔到了寄存处。
现在又是周六了,梅琳娜真的来了。
米莉森有点懊悔没有拒绝会面,但康复中心又不会长脚逃走,梅琳娜的大脑和两腿更是长在梅琳娜自己身上,凭她是管不住的。
这次的伴手礼是格密尔特产,用草药袋包好的热敷石——梅琳娜打开礼盒展示,以证明礼物并不贵重,才关好递给米莉森。
又要回礼了。米莉森一阵头疼,其实她已经选好了护发套装,但是这样互相赠礼下去就没完没了了。
不是为了处刑自己才来见面的吧?梅琳娜说话也算是个直截了当的人,但多接触一阵也会发现,每当她话里将要出现一个很尖锐的棱角之前,她都是磨平了再和你说的。如果你连她特意打磨好的几道台阶都没有踏稳,最终逼得她都说出了尖锐绝情的话,就意味着你即将失去她,无论是作为客户、同事、朋友。但显然在恋人上——经历了五年的拉锯,梅琳娜此刻仍自己坐在洽谈室的小圆桌两侧——米莉森还没有触碰到这份弹力的极限。
“我来不是为了为难你的。你不必强迫自己,我只是想见见你,顺带同步你一些讯息。”梅琳娜开门见山,“我这周得到些内幕消息,各地的腐败邪教的骨干几乎都在往圣树走,圣树的本土腐败邪教原本就很猖獗,情况会更紧张。他们喜欢融入的场所是教堂,花市,和生化、制药型企业。”
“谢谢分享。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你容易成为他们的目标。况且,康复中心时不时有清缴的任务吧,有些并不是他们自发的,而是有批文的。你现在还在恢复期,如果同事邀请你,不要去。”
“我会酌情判断的。”
“听我的,好么?圣树的腐败教徒不择手段,安全问题不容疏忽。”
米莉森假装没有耐心听的样子,义手始终在揉膝盖,目光比耗子还不安分,反正不要在梅琳娜的正脸上。她一会儿看向体脂秤,脑海里蹦出一串梅琳娜的身高体重和各项身材数据,她皱眉挪开目光并给脑袋里的想法刹车,看见档案柜她又想到梅琳娜这种久坐族该锻炼锻炼下肢肌群了。——烦躁心情就是这么来的,见面不到几分钟米莉森感觉自己已经快头顶冒烟了。
“我说完了。”
“我送你。”
“……我能再坐一会儿吗?”
“我们早该结束了,梅。”米莉森看穿她的想法,她是不会同意的,她和梅琳娜哪怕在一起多待一分钟,她们分手成功的概率就会显著降低,“我替你想不通,连我自己都想不通。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值不值得也花了,我只认定你。感情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是靠一点一滴的累积。”
梅琳娜更直言不讳,这使米莉森组织语言的过程更焦灼,那张善辩的嘴很快就会吐出一串综合性的回答或举例回答,但凡给得了她说完的机会,她简直就是台人肉打印机。
“打住,我配不上你是事实。”
“没有配不配得上的问题。我有自己的择偶标准。你心里也有。”
“我现在的择偶标准就是不想处在恋爱关系中。”
“冷静期我们永远可以协商。但像陌生人一样相处不叫冷静期。”
“我真的不想反复提起分手的事。”
“如果还能占用你几分钟的话。我们换个方式交流吧。用写的,这样也有思考的时间。”梅琳娜拿出笔记本,挑了挑,最终将两张明信片放在两人手里,背面是格密尔城堡的风景图。“既然提到了择偶标准,那我们就各自梳理一下,写在纸上。分类五个别吧,非常看重的,看重的,一般的,不看重的,无所谓的。这里有一张标签表可以参考,是一位权威的心理医生教我的方法。”
在参加什么中年脱单联谊会吗?
米莉森觉得这一切实在太奇怪了,但梅琳娜已经不由分说地开始写,钢笔在又硬又厚的纸上拉出飒飒声,米莉森也只好拧开一支圆珠笔,开始对着标签表皱眉。至少在接下来五分钟里,梅琳娜不会一直望着自己,她们也不会交流了。
她花了两分钟就写完了,梅琳娜带来的标签表让本该困难的过程变得像做问卷一样轻松。
但是她花了十分钟捏紧自己那张明信片,迟迟不与梅琳娜交换。
“你知道你写的和我一模一样。”
梅琳娜的声音让她的脚跟缩紧了——她知道梅琳娜主观上不会为难自己,但的的确确,她踏进了这位律师为自己定制的圈套。
“最重要的就是性格正直、温柔、忠诚。最不重要的就是经济。我们互相符合,即便是在性关系上的。”梅琳娜的声音几乎快把米莉森的耳膜给穿透了,“你希望你的伴侣还是多少对你有些欲望,这样你能在一个多的领域满足对方。”
洽谈室狭小到任何人的体温升高都很容易察觉,米莉森已经极力控制住义手不发出噪音,但这份控制让她冒汗。
梅琳娜几乎从不主动刁难她,所以米莉森总是对于梅琳娜是个头脑聪明的人很钝感,她手里只有一张小小的卡片,但比砸在身上的重锤还要可怖。米莉森感觉自己快被这张小卡片压迫到站不起来了。
她深吸一气——“那社会地位也在不重要里吗?”
“……”
“就算在,那也不能是一个杀人犯。”
“停止再这样暗示自己。”梅琳娜抓紧了长裙的褶皱——这是一种克制,如不是她正自我警醒恋人正在和自己闹分手,她就会抓住恋人的手臂,“你听见法官的判断了,最不济也只是防卫过当。你没有故意杀死她们。”
“法官或许言轻了,但里里外外都是如此认为的,我故意借防卫和复仇之由,处死了我的姐妹。”
“你从不在乎社会的评价。”
“可我在乎你的。”
米莉森盯着她说。
“……”
这次换梅琳娜屏住呼吸了。
“请回吧。”
梅琳娜脑子里嗡嗡地响着米莉森说的话,神思恍惚地被米莉森带到了门口。室外层层热浪把梅琳娜拍醒,她一脚站稳,转身抓住米莉森的双臂,破罐破摔地吻了上去。
五年了,她终于又吻到了恋人,柔软的触感不算短暂,因为米莉森没有应激地推开她——她控制了义手和左臂的力度和速度,先搭上了双肩,才缓缓施力推开。
“再一次,好么?”
梅琳娜请求道,她很惊讶没有被用力推开,但也因此不敢猜测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由此而生的不安在脑后折磨着她,迫使她有些失礼地把灼热的气息呼在了米莉森脸上。
“我希望没有下一次。”米莉森有些震惊,但始终维持着冷静,“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我们不要断来往好吗……即便不是交往关系也好。”
“我不介意在你面前说出来,梅琳娜。”米莉森咬咬牙,比翻旧账更煎熬的是念旧,她挣扎地想,随后一字一句地开口:“我希望我们互相从对方的生活中消失。”
抓着米莉森的双手抽搐了两下,脱力旋即把抓握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抚摸。
“……那心里呢?”
“也让它慢慢消逝吧。”
米莉森没有给梅琳娜挽回的机会,说完就往回钻,一路走到更衣室,把自己关进装有辅助器械的残疾人隔间。义手扶住握把的一刻,她便真的站不住了,整个人倒进座椅,肢体沉得抬不起来,心率和体温疯狂飙升。
“呃……”
心脏蹦跳得顶到了她的嗓子眼,又最终推开了她下眼角的阀门,为此她张开嘴,微微扬高了头,这样她才不至于发出哭泣的声音。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