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琳x梅尔,原作向,4.3w字,全三章已完结
凯蔚、凯安、梅尔直女发言元素提及,大量两家母女关系探讨,还请自行避雷
推荐结合S209凯特琳结尾叙述及梅尔英雄个人传记观看
《昨日重现》凯特琳x梅尔
Chapter 1
纳施拉美港口的牧羊人送来三封信件,是屯了一个月的份。自从离了恕瑞玛海岸深入沙漠,梅尔·米达尔达已经甚少收到信件了。
她的舰队从贝西利科启程,驶过日之门,停泊在恕瑞玛的卑尔恩居,交由诺克萨斯侨民军托管,梅尔则带上一队精锐通陆路来到纳施拉美。北岸就是她的竞争对手们、那些诺克萨斯军阀们的必争之地,遍布农田村庄的洛克隆德平原。恕瑞玛和诺克萨斯两岸对通往守望者之海与比尔吉沃特的海峡虎视眈眈,如野兽的口牙,稍有不慎,它们便一上一下,咂断行进的军舰。梅尔此行来到恕瑞玛不想那么高调,她唯有选择更艰难的陆路。
望见火漆上的图纹,梅尔即刻明白了牧羊送信使变勤快了的理由——由两柄相交的钥匙组成,一柄代表荣誉,一柄代表智慧。梅尔拆完信,便吩咐手下备好斯卡拉什,要选皮毛上神圣符记最完整的两只,并把犄角上的护身符替换为最好的。“我要去面见一位老朋友,单独。”到了时日,由侍卫护送到关口,她牵着两头近有城门高的沙漠巨兽前往驿站。
衣着十分水土不服的吉拉曼恩家主正在篝火广场等待她,白衬衫,长裤和藏青色的长夹克,左眼覆着黑眼罩,背影笔直得堪比诺克萨斯的铁皮色的合金欢木,最合当地风情的装扮应该头顶的牛仔帽。
拱身长脚的斯卡拉什缓缓跪下,梅尔摘下白兜帽,扯着一簇皮毛滑到地面。老朋友注意到了巨兽伏地的巨响,提着大皮箱走向她。
“好久不见,小氧气瓶。”
“这个外号让我觉得我像一个来自皮尔特沃夫的特产。”
“我得澄清我没有在模仿我母亲。但过滤面罩和便携氧气的确是吉拉曼恩家的专利。”梅尔举起双手,一时辨不出是在做出无奈还是投降。但这并未妨碍这对旧友拥抱在一起。
“我都忘了这称呼来自多久之前了。”凯特琳叹了口气,随后拥紧了些。“你的眼妆很漂亮,很像皮尔特沃夫夏天的星空。”
“谢谢你,甜心。那是十五年前,在你家的正宴会厅,那时你十二岁。”
“你说那个我的童年牢房吗?”
梅尔忍不住笑了。她们原来已经认识这么多年了,那时的凯特琳还没开始抽条,个头够不到长辈的腰,却已经被她父母带去各式的商务应酬学习餐桌与谈判礼仪。那时梅尔·米达尔达同样年轻气盛,只是已经上了成年人的游戏桌,不愿意花时间在无意义的人身上,于是趁宴会的人员微醺时找机会透气便成了梅尔·米达尔达的餐后甜点。她总能在阳台或者某个无人的角落找到同样无聊透顶的凯特琳·吉拉曼恩,逮着的大多时候已经一改在餐桌前乖巧的正襟危坐,正揣着一个不太淑女的姿势踩着凳子。
于是梅尔把来找她透气说话称作吸氧气,意思是只有在不面对那些别有目的的人时,她才能喘口气好好呼吸。当然小吉拉曼恩疑问过为什么叫氧气瓶,梅尔告诉她,是因为她的家族设计了过滤面罩,小女孩丢下一句“你来找我说话是因为我姓吉拉曼恩”便气鼓了脸不再说话,这次对话才让梅尔意识到,凯特琳或许并不希望吉拉曼恩的光环是她人际关系中的主色调。梅尔·米达尔达每年都要见成成百上千的贵族子女,有印象的屈指可数,而这位叫凯特琳的小女孩给她制造了一点麻烦,害她不得不现场编一个简单的谎,去避免未来和吉拉曼恩家族的合作出现不和谐的音符。
不过,的确太久了。听见时这孩子还愣了下。皮尔特沃夫和祖安究竟给她取了多少外号?小豆芽是因为她的身材就跟绿豆发芽一样抽条,冒出,拉长。祖安人叫她帽子女士,或许女朋友取的可就更多了。而安蓓萨·米达尔达私下叫过她little one,只有熟悉米达尔达文化的人才知道安蓓萨实际是在叫小狼。
“总之,很感激你来看望我,凯特。”
两人分别骑上一头斯卡拉什,盘膝而坐,斯卡拉什把她们驮至八米高并排前行,向沙漠深处的祖瑞塔前行。斯卡拉什腿细身宽,骆驼只够得着它一半的腿长,沙漠里的建筑又零散矮小,巨兽站起,她们便像坐在了两朵土黄色的毛绒云上。
双方各自准备了见面礼,梅尔准备了恕瑞玛的丝绸,披风,领巾和定制的眼巾。蓝色和紫色系的,在上坐骑前亲自替凯特琳围上,箱底还有一套羊绒的睡衣。“这里的夜晚比入冬了还冷。”凯特琳的礼物则装在行李箱里,许久以前,她和卡桑德拉每登门梅尔家都准备两份礼物,照理说一家人带一份就够了,但凯特琳总会自己再准备一份,在私底下的场合递给梅尔,通常是些小玩意儿,为了感谢梅尔为她入学女校写的推荐信。凯特琳不差一封推荐信,但是她差来自他人的诚意,而梅尔总会快递回礼给她。
“我听说你在恕瑞玛逗留,所以准备了地图和指南针。”
“何必呢,我来这里第一件事就是搜集了黑白两市上所有的地图。”
“但我这一份来自皮城最知名的探险家。”凯特琳比了“手套”的手势,并拟出一个俏皮自信的表情,梅尔应而笑了,两对巨大的金耳环随之摇晃,折出片絮状的金光。
“那我可以让手下把纸质的地图充柴火了。”
“很庆幸我仍如此赢得你的信任。”凯特琳笑了笑,“我们今天去哪里落脚?”
“去我的城堡。我们可以在沿途的驿站喝一杯。”
“你来这儿多久了?”
“来祖瑞塔是两个月。来恕瑞玛是七个月。”
“为什么在恕瑞玛待这么久?”
“米达尔达虽是诺克萨斯豪门,但起源在恕瑞玛。我母亲在贝西利科怀上我,但她濒死的梦境带她来了恕瑞玛,这个古老的帝国。这里埋藏着米达尔达的遗产,和有关我能力的秘密。”
来自皮城的执法官领会地点点头,与梅尔相识多年,她清楚梅尔始终在努力成为米达尔达家的典范,如今她离开了她一手捧向辉煌的城市,获得了离群法师的称号,果不其然四年间都在为米达尔达之名这个负担奔走。
“我以为你在诺克萨斯耗的时间会更长。”
“料理米达尔达边族的权利斗争没浪费我多少时间,也不值得那么多。但那里现在局势不稳,虽然我没打坐收崔法利三人议会的渔翁之利的意图,也不得不躲避黑色玫瑰的追索,那我何不一石二鸟,趁机寻找有关能力的真相呢。况且这里的商族与诺克萨斯的贸易联姻很紧密,原住民愿意为军事庇护花钱,离皮尔特沃夫近,也不算无所事事。”
“很明智。不过这里的气候可能的确残酷了点。”
“垫子底下有水囊,左手边的是水,右手的是啤酒。当心,这里的啤酒度数和苦味都很重。”梅尔指了指,凯特琳摸索一番,揪出了胃袋状的水囊。“你呢?为什么你一个人?”
“有两位执法官保镖同行,我让他们给我留点空间,明天再抵达。”
“保镖?没有带上你的搭档吗。”
“国王与皇子不会坐同一辆飞艇,警长和副警长也不会同时休假。”
“I see.”
梅尔望向远方,沙漠正吞吃着太阳,大风呼啸,吹拂着光秃秃的一片黄。
“说到气候,几千年前,我们脚底下可不是黄沙,是富饶的绿地,或许以绪塔尔的风景画能给我们一瞥曾经富饶帝国的容貌。后来弗雷尔卓德人来了,又变成了冰天雪地。传奇三姐妹几乎征服了符文之地,她们脚步所经过的地方,连砂石都结成了冰。他们称恕瑞玛人为南蛮人,但传说里的天神并未放弃这片土地上瑟瑟发抖的南蛮人,飞升魔力区别与符文之力,创造出飞升者,让他们团结了起来。”
“诺克萨斯的史书说恕瑞玛战胜的根本原因是北方人起了内讧。”
“不错。姐妹们的一场内讧,让弗雷尔卓德分裂上千年,造就了五个城邦的崛起。信任、血脉、甚至于爱,也不够坚固她们的联盟。共同的利益与目标才使人们一致。”梅尔边说边用余光观察凯特琳,言者有心,听者有意,她果然若有所思地在出神了。“现在,准备告诉我你离家出走的目的了吗?小凯特。”
凯特琳望向她,“学徒值得一个缅怀恩师的机会。”
“她若是听见了可不会太高兴。”
同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晃过两人的脑海,那张脸说——我们不哀悼,我们只复仇。
“所以我们可以庆幸她不在这里对我们两个发脾气。”凯特琳毫无起伏地念叨出这句话。
“管她做什么,”梅尔耸耸肩,语气中添入了几分漫不经心,“这是皮城的方式,我们自己的方式。”
“今年在恕瑞玛。”凯特琳眉头松开了些,与梅尔达成一致是最不需要花心思去设计的事。
“自从回了诺克萨斯,我才感受到地点才是最无关紧要的。离了皮尔特沃夫,哪里都不再是家了。”梅尔抚了抚戒指,皮城工匠锻造的戒指质感轻盈,可惜那是她再也无法回归的城市。“你的假期有多长?皮城警长。”
“可长可短,我至多可以待上一个月。”
“我很想先告诉你在我这儿待上一个月你将会遇到什么大麻烦,但你的女朋友怎么想?”
“不怎么想,我们会适时给对方留空间。”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凯特。”
“没有吵架。”
“离家出走是女性情侣们必经之路这传说果然是真的。”
“……我可不是来这儿被挖苦的。”
“我可不在意你们吵架的理由,只需要确认实事。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只是需要一些空间吗,这闷包的表情和你小的时候一模一样。”
凯特琳一时语塞,即便梅尔给了她台阶下,并不会像和母亲拌嘴时一样半点余地不留,但梅尔的直白透出一分和事老的不妙,这还没开始迎宾待客,难道就要准备卷铺盖走人了?
“我们每年这个时候都吵架。”
“和皮尔特沃夫之战有关?”
凯特琳点了点头,随后叹气。她清楚,如果接下来的回答无法说服梅尔,梅尔就会劝她先回去妥善处理好自家的事。但凯特琳并不担心无法说服梅尔,只是不想…成为第一个揭开她们之间共同伤疤的人。
“我们都有各自要缅怀的人,她从来都不认同我对你母亲的看法,除了我之外,整个皮尔特沃夫都没有会哀悼她的人。这对蔚而言也是同样的,我可以在那里陪伴她,但我没办法和她一起缅怀她所怀念的对象。”凯特琳嘬了一口水袋,有些困难艰难地把那口硬水哽下去,“况且我向她隐瞒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与她缅怀的对象有关。所以我第二年开始就放弃了在那里陪伴她。”
“你这话像母亲会对我说的……看见亲人悲伤的样子,就总有个话匣子要泄点什么东西出来。”
“我去德玛西亚,去艾欧尼亚,去比尔吉沃特,但和蔚有关的,都是次要的理由。”靛发执法官握紧手腕,“真正引领我来这里的,仍然是你母亲。”
她望向梅尔,哪怕在皮尔特沃夫之外,整片符文大陆上仅剩的够理解她的人。这是一种怎样的孤独感?一段不被所有人理解的经历和情绪被当做一个不耻的秘密长年累月地压在心底发酵,她是最有资格悼念之人,却同样是最不具备资格的,任何被人看见的悼念举动都是错误的,那场源于野心的战争粗暴地定义并否决了一切。
想到这里,凯特琳闭上眼睛捏住手腕,骨髓便传来丝丝细小的痛楚,耳边呼过武器破空的声响。事到如今,这块皮肤仍能回忆起安蓓萨每次在道场时扶她站起的触感,缠满被艾欧尼亚魔力附魔过的绳索,粗糙,稳固,而有力。皮尔特沃夫之战已经过去了四年,四年前的今天,真正在战场兵刃相见之前,比起指挥官与将军,恩师与学徒更能描述她们之间的关系,但远不止于此……
“……我怀念安蓓萨。梅尔。”
“……我也是。”
梅尔沉默了半晌,但她很快振作地望向凯特琳,并成功将对方的目光拉近,与自己相汇。
隔着一截恕瑞玛的热风,在两头斯卡拉什上,炽热的眼神仿佛将两人的手牵在了一起。
“我们一起,凯特。”
*
*
“你的城堡很别致。”
那对深色眉毛对着残破的古城废墟抬了抬。
“亲爱的,吉拉曼恩家教给你的陋习中,就有爱讲虚伪的场面话这一条。”
凯特琳先愣了下,随后呲牙笑了笑,“我是不敢相信你住在这里面。”她直白地损了回去。在讲话虚伪上,梅尔吃的盐可比她多太多了。
“再不情愿,也是这位米达尔达能为你在周边征服下来最宏伟的一座了,我已经受着有几十天了,入乡随俗吧,不接受任何上诉。”梅尔苦笑着翻了个白眼。
“这里已经是沙漠深处了吧。”
“还远着呢。如果按港口到太阳圆盘,这儿只到了四分之一。但已经够凶险了,麻烦多着呢。”
“米达尔达的士兵应该不会水土不服,守卫为什么只带这么点?”
“为了低调行事,也因为不够了解大塞沙漠。我找了队雇佣兵攻下这里,但金币只能买到技艺,并不能买到忠诚。凑巧我遇到的,就是个只忠于她自己的佣兵。”梅尔给凯特琳抛去一个“我要开始发牢骚了”的眨眼,“她觉得护送我没有乐子,路途上索的命和血不多,嫌弃我是位淑女,在她的观念里淑女在诺克萨斯活不下去。而我,觉得她的动机太不可控,攻下城堡我就把她遣散了。不过她真正抵触的,应该是我掌握的魔法。我感受得到她似乎…曾与法师结仇。”
“为什么众多的冲突点上她选择了针对你的淑女身份?”
“她不丑,是个恕瑞玛美人,但归顺了诺克萨斯军队,披着恕瑞玛人的皮,骨子里已经是诺克萨斯人了。我母亲的旅行日志里提到过这个人,看在这份上我才雇佣她的。”
梅尔摊摊手,嗜血的杀人狂果然让身旁这位警长略微露出了抵触的表情。如果是在皮城,一个这样的危险分子就已经罕见到足以让治安动荡,可能早已判了在净水监狱住三辈子的刑,但在吸纳了诺克萨斯文化的恕瑞玛,她的战功没准还只够混到一个小队队长。
“我想在慧眼识人上,母女矛盾跨越时间与空间来整蛊你了。”
“嗯哼,不错。”
其实,是因为那位叫莎弥拉的雇佣兵是位独眼射手,梅尔才雇佣她的。她当然知道安蓓萨喜欢有诺克萨斯血性的人,母女在这喜好上打羊水析成之际就合不来。不是因为那个眼罩,梅尔或许不会在众多佣兵头子中多看她一眼。
她向那位自称沙漠玫瑰的佣兵抛出了问题,说你残疾了,如何证明你是一个可靠的神枪手?对方说,瞄准只需要一只眼睛,况且要是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不是还有刀吗,闻着血味就能抹完所有敌人的脖子了。这说法的确梅尔留下了印象。从结果而言,虽然性格张扬,但的确是位好打手。
古堡正厅只有一个巨大的天坑,但战争遗产把这里连通地下水的砂石层炸开了,泉眼往天坑底部灌,每天能蓄满一个小水池,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绿洲。路过的商队与朝圣者曾经常来这儿取水,也让攻下这儿的梅尔得以继续维持闲散的沙漠贸易,只要交易者足够陷入绝境,口感再不好的一盆淡水也足以换一瓶诺克萨斯干红。
登堂朝拜的台阶尽头被铁锤砸碎的王座爬满青苔,能用的房间被梅尔挂满地毯,她把她的房间安置在了曾经文臣的书房,有个低矮的书桌和烛台,紧挨着领主的棋牌室,所有的纸和墨都往这两个房间里送。
梅尔和凯特琳单独吃了晚饭,没有办接风宴,她们两位都讨厌宴会。不过梅尔独食至少还会让女佣做好正餐,在野外露过营加入了执法官的凯特琳的下限就比她糙很多,随便找个地儿啃饼干面包和罐头就可以解决。
恕瑞玛商人体面的一餐就是的烤羊肉,豆子泥,藏红花拌香料米饭,吃不饱的话再塞烤馕饼,还有葡萄酒。这里习惯喝啤酒和葡萄酒,所幸梅尔和凯特琳都不是皮城流行的鸡尾酒和水果味小甜水的爱好者,所以在酒上没什么好挑的。
“港口城市还有些鱼和番茄,进了沙漠中心就没什么蔬菜了,刚来的时候我老是吃了不消化。这里的羊肉味道有点重,能吃得惯吗?”
凯特琳嚼完肉吮了吮手指,再舔掉嘴皮上的和着油的香料渍,说:“皮城各家豪门的厨师做的山珍海味,都不如我冬天在野外打来随便碳烤的野味,新鲜,含铁,连血也可以做成某种豆腐一样的料理。”
“或许下次我该让你当当我的丛林向导。小时候我吃不惯米达尔达家的料理,总是没放血的红肉,表皮烤变色就吃,和腥味很重的海鲜,加上我在皮城又待了那么久,口味和她完全不合。回了米达尔达家这几年,我才能像接受某种历练般接受这样茹毛饮血的饮食风格。”
“安蓓萨会逼你吃你不喜欢吃的东西吗?”
“自然。她也逼你了?”
“我倒谈不上不喜欢,但她会强迫我吃很多。说我不长肌肉就是因为肉蛋奶吃得不够。”
“你应该给她看历代家主的照片,她就知道凯特琳的肌肉已经是当代吉拉曼恩家的奇迹了。”
吃完饭她们披上厚外套逛了一圈古堡,消化完就回书房。
凯特琳带来了皮尔特沃夫的纹印纸,一正一侧围着贴墙的矮书桌,把想传达的思绪写在纸上。如果不知道写什么,写人名就好。她们两人写满了一百片,把心思拆碎了只写一句话上去,随后写上“母亲”、“族母”、“恩师”、“鞭笞者”、“迅捷者”、“战技大师”、“良师益友”、“狐与狼”等一系列名头,想不出来了就清一色写上“安蓓萨·米达尔达”,随后放在盆中烧掉。质量其轻的纸片会随着火光燃烧浮向空中,就像一群蝴蝶飞向了月亮,飞到月轮之下时,纸片已经失去形体,留下了一串星光。
“……终于。”
“我也终于有了位陪伴我的人。”
梅尔侧身望向凯特琳,她正对着月亮叹气,热气成雾,又覆在她脸上,才让在月光之下冷冽的肤色泛出一丝丝血色。沙漠里的月光太清冷了,上次凯特琳的脸白成这样,得追溯到梅尔捧着花去医院看望她,那时她的脸色很差,许多人都说是失去了一只眼睛挫败了神枪手的斗志,只有梅尔看透了她在琢磨让她付出那只眼睛作为代价的人。
“我还是想说出来,对你,因为我没有其他人可诉说了,你能明白这种感觉吗?凯特。”
“我能。”
“我……可能比你更需要一个……足以理解我的人的陪伴。”
“嗯。”
“皮尔特沃夫人也许会赞成我手刃母亲的事实,但绝不会有一个人理解我,理解我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和我为这个行为所偿还至今的煎熬……”
“双城庆祝胜利的时候,胜利之下的负担,只有寥寥几人在背负。”
“本来互舔伤口的人还有几个,结果黑色玫瑰夺走了伊罗拉,杰斯消失了,舒拉不懂战争,所以我只剩下了你,凯特琳……”
“杰斯不理解也不在乎安蓓萨的选择,况且他眼中唯一的威胁只有维克托。当时如果不是你及时回归,没有人会相信我安蓓萨即将进攻皮尔特沃夫的说辞。”凯特琳摇摇头,“安蓓萨是一定会攻下皮尔特沃夫的,即便我们统一对外,却仍然分了阵地,各有立场。我和杰斯所面对的结局无非就是胜利或毁灭,但要论艰难,所有人的战斗都不及你的。”
梅尔抖了抖,在她脱力之前,凯特琳上前一步,单手捧住了她的肩背。
“如果话语能治愈绝症,你的理解已经把我心血管里的堵块给疏通了。”梅尔拥住了凯特琳,内心的重压让她不得不倚靠在对方身上。“我试过去找母亲和谈,但她就是有这么冥顽不灵。”
“许多人也曾这样建议我,有的人认可,有的以为我不去尝试是因为已经染上了战争狂躁症。”
“谈判破裂的晚上,我挨了一巴掌,还得到了一个祝福,祈祷我绝不要承受通过舍弃至亲而去守护的痛苦。但那之后的黎明……她就亲自逼我走上了这条路。”
凯特琳不再说话,只是搭上另一只手,将向她倾诉的战友拥紧了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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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尔的豪华大城堡得靠烧水来沐浴,用芭蕉叶缠好的手制香皂。浴缸摆在断壁残垣边上,头顶是个大坑,白天的日光和晚上的月光从天洞洒下来,仿佛打满聚光灯的舞台,毫无隐私感可言,往水面上撒一把仙人掌上摘的花,泡完再擦一种当地特制的香蕉膏来防止硬水让皮肤干裂,就是这里最高的仪式感了。
凯特琳梳洗完,梅尔已经吩咐人铺好了毛毯,厚毛毯上盖一层丝绸,以及无数堆砌缝有金图案的枕头,这就组成了床。每块毯子都撒了防虫香薰。在梅尔的了解中,凯特琳不挑床,经常在执法官宿舍和训练场睡上下铺和地板,这人没有入睡困难,困难的是她经常熬夜不睡觉。
“你要看会儿书或地图吗?”
“白天再看。现在晚上喝了酒眼睛会很疲,不比以前能熬夜了。”
凯特琳取下眼罩,略有凹陷的左眼闭着,眼皮上横着的一道疤已经修复得快看不见色差了。她见梅尔直直地盯着她的左眼看,便睁开眼皮,底下的眼珠修复了晶体,但虹膜变成了堆叠的乳白色,仿佛气愤的画师用不同色度的白乱涂一通。
“能看得见吗?”
“只看得见颜色,所以平常还是遮着。”
“没有考虑过换机械眼睛吗?”
“我考察过好几个义眼产品,最精良的是萨菲罗家的,但我的模拟测试成绩不好,虽然有夜视、探测风向和距离这些功能,但对神经负担太大了,时间一长我的注意力就难以集中。”
“嗯…搞不懂他们究竟是还在乎前几代和吉拉曼恩家的联姻呢,还是另有布局。但他们的研究方向一直以来倚靠其他能源核心来驱动金属器械,还想给人体装上机械能源,但人永远不可能像机械一样只要有电就能满效率完成工作。”
“所以我拒绝了,也避免对机械产生依赖。比起机械带来的好处,或许它给我的教训能让我更沉稳。”
“我很抱歉,关于她对你做的。”
“别有负担,你只看见了表面。”
凯特琳适时抬手,捧住梅尔想去抚摸她眉骨的手掌——她不需要来自任何人的怜悯,那既不会安抚到她,也无法激励她,更激发不了她的任何好坏情绪——对方清楚这一点,于是翻转手腕搭在了凯特琳掌心。
“她所做的是让我的反应更灵敏,我的身体更坚韧,和心灵更强大。”即便,她尚不清楚是否做到了安蓓萨盼她铭记的,眼中有通路;体内流熔岩;内心藏阴影。“如果不是与她共事,我无法那么快从卡桑德拉的逝世中振作起来。”
“我只是惋惜,你曾经有一双令人无法抗拒的眼眸。不管是小豆丁,还是成年后的你。”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在我握住她的手,同意她为我披上外套时,我就做好了万劫不复的准备。”凯特琳双手捧住梅尔的,完好的蓝眼珠左右倒映着来自篝火的暖橙和来自梅尔体表上的黄金。她说着沉重的词调,手掌做出轻抚的动作,覆在黝黑皮肤上的符文有着金属的质感,却有着人类的温度。“况且,她本可以戳瞎我的右眼。”
“是本可以砍下你的头颅。”
她真的会。提着敌军将领的头颅展示给尚未成年的女儿看,在头颅的血液滴落完之前向自己训诫米达尔达的狐与狼之道。安蓓萨提过恕瑞玛古堡继承人的头颅,贝西利科贵族的,血崖将军的,城邦领主的。无数挥之不去的记忆烙印在梅尔·米达尔达的脑海里,想要把凯旋的安蓓萨手中提着的那颗女人头颅替换成凯特琳·吉拉曼恩,进步之城的反抗军领袖,对她而言,就和想像战争车轮碾死一只虫子般容易,而战争车轮和安蓓萨·米达尔达一样无法被阻止。
“这是我最害怕看见的一幕。”梅尔有些脱力地泄出这句话,为此她紧紧握住了凯特琳的虎口。
“她不会。”
“理由?”梅尔抛去不敢置信的目光,第一反应是这小妮子在马后炮,第二反应是凯特琳在安慰自己。她不相信凯特琳在面对安蓓萨之前,内心没有如铅倒灌的恐惧。
“或许是她称赞过我是个绝无仅有的捏肩膀好手。”
“……多亏你的冷笑话,这颗脑袋里已经听见她的声音了。”
果然是第二种。
“那这位犯错的皮城执法官要如何为你效劳才可以弥补米达尔达女士?”
“既然你提到了,那就让我享受一下母亲当时的待遇吧。”
“Yes, m’ lady.”
“少来仆人这套,我可受不起。”两人相视而笑,随后梅尔在凯特琳堆好枕头的座椅上坐好。凯特琳先用指尖轻轻按摩面部和颈部,用指节刮一刮太阳穴,让梅尔彻底放松后才搭上一条丝巾,隔着丝巾用手掌的力量推按。
“可惜我不是一个按摩爱好者,道不出好坏。”
“只要力度合适,能达到放松的目的就是好。”
“嗯…不过我敢说你的确是个服务天才。”
“服务城市,服务市民,服务亲友,只要始终在做着些我认可的事,我就有源源不断的精力。反之的话,哪怕再清闲,也只会觉得疲惫。”
“与你重逢,我不免想起了那些紧张的日子,和在那之前的,美好些的老时光。”
“或许你已经又经历了几场更艰苦的战役,但皮尔特沃夫之战对我而言就像发生在昨天。我每天睁眼,都总以为城市里还有哪个角落得战后重建,有某家人还未领取到人道主义援助。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走出来过。”
“你很迷茫,但新的战争不会让我们脱离旧战争的阴影,只会渐渐麻痹过去,凯特。”梅尔闭着眼睛,低缓的声音让这些话语的分量变沉了,“你所需要做的,就是保障皮城的安全稳定,防患于未来的战争,让进步从一而终就好。进步与发展永远是皮尔特沃夫的权柄。”
“来找你是对的,我们才见面多久?现在积蓄四年的压力已经完全释放了。和只了解了历史边角料的人没什么好交流的,我只需要一同亲历过的人。”
“我也是的,凯特。”梅尔向后勾手,轻轻搭在凯特琳的手背上。
“劫后余生的日子里,我越来越觉得胜利才是我们最大的负担,我们失去了那么多,只有活着的人来消化,一切都像一个很烫的印记烙在灵魂上,在我每天入睡前和苏醒后都拷打着我,现在我觉得或许这辈子都逃脱不了它了。”
“我有一个憋了许多年的疑问,凯特琳,你明知与我母亲对决没有胜算,为什么还要主动挑起决斗?”
“有你在可不算没有胜算。”
“耍滑头。”梅尔气得把手抽了回去,愤愤抱在胸前,“说吧,little Cait,是什么让别人家的女儿对一位战争家族的族母发起挑战?我不想听肾上腺素这个答案。”
“其实很简单,战场上不会思考本能以外的东西。当时你们已经吵到你的前世今生和究竟谁配得上米达尔达之名了,这对话一定会通向没完没了,”凯特琳稍微用力了些,“和她谈判是不会有结果的,我太受不了母亲和女儿不体面的争吵了。”
梅尔愣了下。
比起简单…不如说这理由太感性了。梅尔不禁扭头去瞧凯特琳,蓝眼珠平静如常,没读出任何说谎和敷衍的意味。梅尔花了一阵搜寻自己的记忆,在她的印象中吉拉曼恩母女也有不少观念上的摩擦,但卡桑德拉和凯特琳从未表面不合。
“谢谢,又一次当了我的氧气瓶。”梅尔拍了拍凯特琳的手,示意她不用再继续了,“希望皮尔特沃夫之战是你最后一次为了别人把命搭进去了。”
“谁知道呢。”
“说到这儿,其实我这几个月拒绝了所有的访客。”梅尔转过身,倒上两杯花茶后抱住了椅背,“过了今晚,顶多明天,就启程回去吧。凯特琳。”
“这么匆忙?为什么。”
梅尔迟疑了阵,匆匆喝了口茶后披上外套,提着油灯小步走到门口,凯特琳拿上步枪跟上去。梅尔摸开一道岩石机关,打开了棋牌室,墙上的靶子飞镖已经全部换成了地图,摆放着书籍,酒,和一个便携的行李箱,正中间摆放着大球桌。梅尔点亮房间的油灯,拉下球桌上的遮布——沙盒地图。凯特琳一眼过去,看见了蛇、佣兵、诺克萨斯军队,还有使用勾爪和伪装的强盗,这些密密麻麻的棋子来自不同方向,吟歌谷,沙瀑,贝尔恩居,诺克萨斯……
“因为我们的敌军兵临城下。”
“……”
“有人走漏了我们的目的和位置。白天有雇佣兵在虎视眈眈,夜晚要提防刺客的入侵。我必须保障你的安全,凯特,我们才击退了一批刺客,送了口信回去,但不出两天他们就会卷土而来。所以后天我必须送客。”
凯特琳从地图上挪开目光,先望了眼梅尔,随后抬起海克斯步枪,枪托搁在桌边。
“你知道我喜欢这把海克斯步枪什么吗?”
不,不。她要说些自己无法拒绝的话。
梅尔已经开始摇头。
她撵不走这妮子了。
“这是我的弹夹。”
咔。掌心大的铁盒子。凯特琳让枪躺在自己肩窝里,手指一摁一抹,就取出了一颗子弹。
“所以?这么几颗子弹,最多换六七条人命。”
“它是一种特殊的狙击穿甲弹,适用于长途狙击,实战中用到的情况很少。平常,海克斯宝石就足以为它充能,以海克斯能源完成射击,我不再需要子弹,更不需要换弹。所以……”凯特琳摁回弹药,肩膀一顶,海克斯步枪横躺进她的双手,期间咔咔两声,用梅尔都没看清的速度完成了装弹和充能,“我不需要披满弹药也能直面军队。”
梅尔真的举手投降了。
“我才说什么来着。”
“城市的守护者不能对曾经皮尔特沃夫的建立者袖手旁观,梅尔。告诉我你的军队和配置,可以结合我的保镖来重新制定战术。”
“咳咳、”梅尔摇了摇食指,示意她先安静,“跳到那个话题之前,我的城堡,我的规矩。”
“请讲。”
“为了我们彼此的安全,一,你的武器不能离身;二、你的护卫和我的护卫要随时同时守着你;三,你要跟我睡同一个房间。”
“我有加班补偿吗?”凯特琳快速眨了两下眼睛。
“也只有在我面前你能过这些嘴瘾。”
“当然,安蓓萨只会说恶狼不谈条件。”
“但现在族母是我,我奉行的原则是,对于有价值的一切事物,绝不吝啬。”
Chapter 2
“我要的马匹帮我调来了吗?”
“黎明送达。运气不错,其中两匹是汗血宝马。”
“完美。去沙漠旅行,相信马、斯卡拉什和多满巨兽,而不要相信骆驼。这是吉拉曼恩的家族档案告诫我的。”
梅尔折好一叠以物易物契约,对摆了一摊工具保养枪械装备的凯特琳抛去疑惑的眼神:“我以为骆驼在沙漠运输中优于马匹是最基本的常识。”
“骆驼沉稳耐旱,但也正因为太能忍耐,濒临极限时它就带着你的成倍行李轰然倒下猝死了。而马匹会低头,喘息,让你察觉到它劳累,你就可以游刃有余地规划休整了。”凯特琳将莹蓝宝石摁回充能槽,“而且这样一来,我们也补齐短途移动爆发力这块短板了。”
“不愧是吉拉曼恩家族的智慧结晶。”
“知识在哪里都是生存之本。”
凯特琳说完开始收她的烂摊子,随后回到了书桌前,她还有两墙的纸要啃。
先盘点自己的筹码,再谈战术制定:他们一共有20名诺克萨斯士兵,其中百夫长2名,千夫长1名,斥候2名,这是底牌。观察手执法官1名,重装执法官1名,加分牌。海克斯狙击手1名,法师1名,王牌,实至名归。此外,驻守的米达尔达军队获得了皮尔特沃夫执法队的支援——他们与侵略者这一信息差才是最有效的杀手牌。
他们两三天就将面对一波冲突,目的大多是为了据点或古遗物,实力明显强劲一截的便是黑色玫瑰雇来的佣兵,没错,敌人们素不相识,但因赏金和共同目的结盟。
沙漠原住民的战斗方式与行踪诡异莫测,但好在都是小打小闹。白天凯特琳领头在超远距离狙击劫匪,不下三波抵御,射程便铸就了无形的护城河。夜晚驻军在凯特琳的指挥下依靠室内陷阱应对刺客,比起沙喀尔刺客们的毒矛、烟雾、锯齿暗器和伪装虫翼,凯特琳的隐形捕夹、绳网、电线和夜视镜要新鲜两百年,一本万利。
仅仅三位皮城人的到来,古堡便得到了极远的射程,优异的光热探测装置,和全符文大陆水平最高的室内阵地战设备。而反观孕育出飞升者的土地,观测魔法近乎失传,只有先知们的眼睛、穿行于精神领域的魔法、恶魔或神明的鸟雀之眼才能做到远距离的全面侦测。凯特琳的狙击虽没有法师那样一流的破坏力,却有着他们无法企及的精准度,个个都专打眼睛。凯特琳加入防御战编制后,梅尔不再需要过渡依赖魔法以缩短双方人数和战术上的差距。当然,法师要尽可能地保持体力也是两人商定中战术的一环。
来自进步之城的科技让局部遭遇战变得不公平,未知的武器让沙漠劫匪们无从靠近——只有愚者才会为表象沾沾自喜,这便宜她们占不了多久。梅尔和凯特琳心照不宣地把胜利的喜悦留给手下,派发给他们足够庆祝的酒和肉,把未雨绸缪的压力留在她们之间。
和平的日子,梅尔带凯特琳去就近集市采购,凯特琳搜罗成框的织物拿回来扎迷彩服,梅尔会回收她托人制的水彩和蜡,起因是她拿着各色的天然染料对比凯特琳的眼睛,说:“我在琢磨怎么调出你的颜色。”无心的一句话成了约定,梅尔拾起了老爱好,这一代的吉拉曼恩家主画像由她来画,让那副画回到皮尔特沃夫,如此一来那座城市也在安全的地方保留了自己的痕迹,而家主则为这介小画家提供些许庇护。在绘画中,她找回了遗失已久的平静。
执法官们和士兵共用训练场,和诺克萨斯士兵们对练让凯特琳异常热衷,皮尔特沃夫已经找不出那么好的练手了。梅尔虽然会嫌弃凯特琳练得满头大汗或偶尔的鼻青脸肿,但她尽最大限度去理解与体贴,重逢几日以来,她们谁也不会打扰彼此怀念过往。
晚上是属于复盘和研究的时间,放松时梅尔邀请凯特琳玩各类解谜,十几年前她们就没少在皮尔特沃夫玩。梅尔的思路更开阔,创新大胆的鬼点子更多,更激进冒险,时不时便绝境翻盘,而凯特琳更擅长捋清事物的底层逻辑,循规蹈矩,没有十足把握不会贸然豪赌。她们从拼图玩到沙盘,从模拟玩到棋盘,从游戏玩到实物,最常见的是贸易换来的古物,有时还会专程收集一些写有恕瑞玛传说的羊皮卷,拼凑传说原貌来娱乐,指挥基地在一次次解谜娱乐下变的越来越像住了俩九岁贪玩女儿的警探家。
夜晚两人睡觉都很规矩,对对眼就睡,默契地不开夜间女子会。因为一说就停不下来,所有的话都各自憋到白天。况且在凯特琳来后梅尔是睡得安稳了,凯特琳却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去摸枕头下的刀和绳网盒,毕竟不久前她以为梅尔的一次翻身,是刺客从翻上房梁时麻布背包的摩擦声,所以梅尔得也下意识控制自己睡觉时爱往有人的方向翻身和瞅的习惯。
驻守的几天,两人几乎形影不离,直至一次夜间的入侵,梅尔因释放一次强度过高的法术护盾而昏厥,望着梅尔摔倒,先前与她交流的点点滴滴在凯特琳心头刮起一场暴风雨,无数的疑问和推断从云层中劈下一道雷——她逐渐在梅尔身上看见了一层笼罩着她的阴影,如千斤砝码般压住了她体表的辉光,阴影的轮廓正是四年前的驻扎在皮尔特沃夫的安蓓萨·米达尔达。
他们在沙漠的驻守并非坚不可摧,每当驻军出现伤亡,梅尔都会对着伊泽瑞尔的地图看、她每天都看。那副地图和她手下买的差距甚远,完全不像是恕瑞玛的地图,但脚注白纸黑字写着祖瑞塔。毫无目的的执着并非凯特琳所熟识的梅尔·米达尔达。到头来这份礼物成了梅尔手头最大的谜题,那到底是一张空中神殿,还是地底迷宫,圆形的场地是否是某种仪式台?
更何况,作为一个临时庇护所,这里显得太被动,也太不安全了。梅尔既没有离开祖瑞塔的想法,又没有扎根的意愿,只像露营一样暂住在这里,哪怕带队出门也不会走很远。甚至于找到了更好的据点,梅尔也不愿意腾窝,仿佛某种神秘力量把她和米达尔达古堡绑在一块。
种种迹象让凯特琳怀疑,梅尔并不像她所宣称的那样从容,而是和四年前的安蓓萨一样——她已经孤注一掷。
“如果迟迟找不到米达尔达的遗物,你什么时候放弃?”
房间的一切都静止了一瞬。
还魂后,梅尔只深吸了一口气,久久不呼出来。
她没有答案。
凯特琳即刻明白了。
早就该问出这个问题的…只是先前的凯特琳尚不能确定,这个提问是否会成为压垮梅尔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现在她现在对于梅尔的选择有些别的想法了。
防御过剩,进攻不足,准心太差,那面几乎可以反弹一切攻击的光棱护盾,一场战斗下来几乎只能使用出一次,实战效果良莠不齐。——梅尔的魔法极不稳定,甚至相较于四年前,竟然还退步了。对练时护盾的强度同样忽高忽低,连凯特琳都数次击破了她的防御。唯一的惊喜是,梅尔掌握了某种爆发冲刺,近似瞬移,能够立刻赶到战友身边支援,即便所有人都不清楚那面赶到并展开的法术护盾究竟牢不牢靠。梅尔是掌握了魔法,成了普通人畏惧的存在中的一员,但像只学得了形式的三脚猫学徒,远未够到秘诀和精髓,凯特琳懂那种感受,这一定让这位放逐法师深受打击。
法术不像搏斗,每个人的天赋和魔力来源都大相径庭,没那么容易找到一个好老师。而显然,安蓓萨留下的,是一堆烂摊子而非一条好线索。唯一的慰藉是,安蓓萨生前也铁定没头绪,不仅没有半点魔法天赋,更是魔法的憎恨者,魔法扭曲了诺克萨斯的战斗法则,可不改的是,她希望孩子得到历练,但绝不会忍心和现在一样,像只无头苍蝇般在沙漠里挨无意义的窝囊晒。
“梅尔,遇到瓶颈不是罪过,持久战中最考验的就是我们的心境。尽量保存实力,避免被消耗殆尽。”凯特琳挪走了一会儿视线,又在一阵踌躇中挪回来,“我也…曾被仇恨蒙蔽双眼。”
梅尔终于呼出了那憋了很久的口气。
“谢谢你的体贴,凯特。但你所察觉到的精疲力尽不是复仇造成的,这,我可以向你保证。”
“……那就好。”
“如果我是被仇恨驱动着回到诺克萨斯,那我可能几年前就粉身碎骨了。我的目的从来不是复仇,而是让我的对手垮台。”
“听起来很令人振奋。但答应我,别当骆驼,梅尔。你的家族不能再失去你。”
梅尔听罢笑了笑,她们究竟是四年没见还是十年没见了,连凯特琳也会说出这种话了,看来她已经习惯了吉拉曼恩之名的重量。
卡桑,你终于可以瞑目了。
……
自然,不需要凯特琳的提醒,梅尔·米达尔达也不会让安蓓萨的血汗付之一炬。
“但你推断得不错,凯特琳。我的确不清楚那件秘宝是什么,哪怕是形式,我唯一的线索就是地点。可能我找到的是一道魔法,一件神器,一封记载真相的信件。但也不排除我们数月的忍辱负重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我不认为我们会一无所获,伊泽瑞尔的地图就是力证,不过最有力的是,安蓓萨不是个抠门的母亲。”
呵呵,她的确不是。
她愿意给把整个世界都献给她的孩子。
“我在清算边族与诺克萨斯的三年里,算是完全理解了她。”梅尔倒上两杯红酒,递给凯特琳,两人眼神相交,顺手碰杯,她饮下一口就绕到棋盘之前,拿起了皇后的棋子,“在斗争中,哪怕我只想自保,也总有像饿狼般千里追捕你的敌人。不赢就会死,没有缓冲地带。所以我必须尽快掌握我体内的奥术。这股…令他们忌惮的力量。这才是我最稳健的筹码。 ”
梅尔体表的符文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耀眼得令凯特琳侧目,皮城警长思索片刻,目光轻轻落棋盘上的白马上。
“看来我得延长我的假期了。”
“别牺牲这么多时间在我这里,皮城那边不好交代。”
“皮城没什么不好交代的,那里现在是符文大陆最和平稳定的城市。”
“我是说家人那边。”
“那我今天就开始写信。”
“时间长了,你编再可信的借口也只会加重他们的担忧,就跟欠债总是延期一个道理。”
“我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蔚会不会坐不住来找我,她如果来了,那你的守城队就又多一员大将了。”
噢,太棒了,她还忘了这个大麻烦。
“别为难我,凯特,我只想听闻你们和睦共处,而不是成为你们的新矛盾源头。”
“我尽量不让她来,哪怕来了,我能搞定她。”凯特琳给扶额中的梅尔添了些酒,“你们或许合不来,但她不傻也绝没有坏心思,只是有时需要一些点拨。米达尔达从皮尔特沃夫的建造者,侵略者,再到现在无形的防护罩,只因话事人的更替。你是米达尔达的革新者,是当下我应该优先保护的人。”
“你对我也太放心了,你就不怕帮我获得力量了回去称霸皮尔特沃夫吗?这不是没有可能。别忘了,那里可有不少科学家继承了杰斯的遗产。”梅尔说得自己都笑了出来。
“有意再犯母亲犯过的蠢对你而言,肯定比死亡更煎熬。”凯特琳碰杯时抛去“别挣扎了”的笑意,这次换梅尔因被被摸透心思而抓狂了。
不过梅尔的愤懑转瞬即逝,称霸皮尔特沃夫在她们俩之间永远是玩笑话。梅尔是为了米达尔达而建立皮城,她的起点或许并非无私,但没有梅尔就没有皮尔特沃夫今天,那座城市就是梅尔·米达尔达的孩子。这也是为什么,她在诺克萨斯的政权纷争中,贯彻着皮尔特沃夫决不能再次陷入战争的立场。
“我的态度始终没变,凯特,你有保护皮城的使命,而我也有自己的命途,我能处理好我的事,我一直以来都能处理好。”
——你没有立场与义务掺和到这件事里来。话说到这里,梅尔觉得自己对凯特琳的语气已经有些强硬了,但她仍想再最后一搏。
凯特琳半晌未答,反而开始在房间里漫步,鞋跟踢踢踏踏,精准敲中心跳的感觉令梅尔脊背发凉。
她没有改变想法。
梅尔开始懊恼自己对凯特琳的了解。
“有次和安蓓萨辩论,她为了怂恿我采取伤敌损己的措施对我说:‘牺牲是高尚的。成大事者必有牺牲。’我回复她说:‘无谓的牺牲从来不在我的选择列表上’。”
“……”
她在说,如此回复安蓓萨的自己,不仅不会做盲目的牺牲,最终选择并坚守的付出与牺牲,都是有意义,并一定会通往成就的。
她会继续牺牲她的时间守在这里。
听懂这番话的一瞬,梅尔耳边传响起了安蓓萨说教的声音,但灵魂出窍回了十多年前,一场浪费所有人时间的投资发布会,卡桑德拉在签约仪式上带上了正装出席的凯特琳,卡桑德拉设计了为自家千金表现的机会,让小凯特琳亲自为合作商别上胸针。除了仆人外,现场或许只有梅尔和卡桑德拉看出了凯特琳对那位大腹便便芯片大亨的厌恶,卡桑德拉一如既往地不停对凯特琳使眼神,拷打着她的忍耐力。梅尔找到她时,凯特琳抱怨了几句,但抱怨的对象是卡桑德拉。梅尔当然也劝她,在场的不止卡桑德拉,连梅尔也不希望凯特琳沉不住气做出鲁莽无礼的行为。
别人的话或许就是比家人的话要中听,哪怕道理和逻辑一模一样。
十年前,梅尔替卡桑德拉对凯特琳说:忍一时,哪怕不多一枚棋子,也会少一位敌人。十年后,凯特琳替安蓓萨对梅尔说:先掂量有没有必要,再琢磨牺牲有没有用在刀刃上。
安蓓萨的回音从梅尔脑中消散的一刻,牺牲一词的重量替代了它所在的位置,母亲悟出的第四法则,比她脱力昏倒时沉得更天旋地转,抽走了她一切反驳的意愿。不假以牺牲就达成目的有多艰难,梅尔这几年算是品尝够其中滋味了。
“行行好,Little Cait,别拿我母亲来压我。你不该多共情下我么?”
“我共情你,那是光说不做,我帮助你,才是她们两位希望看见的。”
“我看你就是翅膀长硬了。”
凯特琳憋住笑意耸了耸肩,她没有异议。
“你在有任何性命之忧的征兆前,我就发两道电讯,一道给你的港口军队,告诉他们你有性命之忧,一道送回皮尔特沃夫议会,说我被困沙漠。在这个基础上,我保证你我撑到救援队把我们领回去就够了。”
“真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我也会这么做。”
“……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梅尔,我并不觉得你没有退路。皮城永远欢迎你回归,那里愿意倾尽一切为你提供庇护。”
“现在的我回去,就是把皮城放在火上烤。引来的敌人可能比四年前的还危险。”
“我以为你得罪的势力只有黑玫瑰。”
“是,但玫瑰是最危险的势力。虽然他们不喜欢把自己暴露在明处,但最擅长从内到外瓦解。”
“安蓓萨来之前黑玫瑰就安插了眼线,他们也没把皮城怎么样。”
“矛盾点不在那里,凯特琳,我现在是一名法师,我体内涌动的奥术令所有人畏惧。能量只是轻轻一淌,就制造出可怕的破坏力。人们恐惧未知。”
奥术飞升者们如虫蝇般爬满随地可见的毁坏破碎的画面一晃,凯特琳应激皱了下眉。奥术,皮城险些因此毁灭。
“所以,凯特,我没有奢望过回到皮尔特沃夫。我现在不知该用什么身份面对这座城市。”
梅尔话语中的悲哀让凯特琳顿了顿。创造者因如影随形的纷争无法回到自己一手建造的城市,安蓓萨在血崖征战时,她对女儿的思念,或许便是此刻的梅尔所正为皮尔特沃夫努力消化着的。
“没事,有的是正当理由。”
“例如?”
凯特琳转了圈眼珠,“商务合作,打官司,袭警。”
“……噗、告诉我你在开玩笑。”
“只是举例。过程不重要,你应该比我更精通用程序搪塞所有国家,以及如何塑造一位英雄。而正好,我的行李夹层里备着境外执法的手续和手铐。”
“你到底是变得圆滑了呢还只是单纯的学坏了。”
“任君遐想。”凯特琳清了清嗓子,“小时候我以为枪、手铐和法律就能保护皮尔特沃夫。现在我觉得除了枪和法律之外,最有效率的保护手段是扶持一个清醒的领导者。我不会改变我的意见的。”
梅尔摇了摇头。
“看来我离开沙漠只有两种结局,要么满载而归,要么被你拎回去。”
“我诚心希望不会是第二种。”
“好的警长。哪怕你不来这儿逮捕我,我保证我比你更想离开沙漠。再用硬水洗澡,我辛苦保养了三十多年的皮肤就要比这儿的旱田还干了。”梅尔抓了把毛躁了许多的编发,随后直直地盯入凯特琳的眼睛,“我只有一个要求,凯特琳,别为我丢了性命。”
“没问题,梅尔。”凯特琳将身板挺直了些,“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的。”
“哼…怎么听着这么让人不放心呢?”
“不论你的读心法术现在给你吹什么美名‘直觉’的耳旁风,是你多想了。”凯特琳把酒杯探出去,梅尔的便像磁铁一样靠了过来。
“但愿吧,小豆芽。”
*
*
转折比她们预想中来得更快,发生在调兵期间。为期三天两夜的车轮战下,米达尔达军队伤亡惨重,已经调过了一次兵。
循规蹈矩已经难以自保,梅尔需要更多兵力以应对源源不绝的佣兵队,可再增加兵力就将触碰沙漠的红线……祖瑞塔的东西两边早已被诺克萨斯的战争石匠打下了帝国的标签,梅尔和祖瑞塔的领主与居民唇枪舌战了数日才好不容易达成了契约,能将20人以下的军队留在这里,作为“贴身护卫”,否则诺克萨斯军队绝不会被允许越过诺克斯托拉十里——恕瑞玛的内陆不属于诺克萨斯。再往深处走就是排外者的领域了,率领更多诺克萨斯军队逼近太阳圆盘,将被视为政治信号。
附近的佣兵队已经被收买殆尽,下一批兵力5小时候才能抵达,但抵达了又怎样?目睹他们牺牲,然后再度向港口求援,命令万里挑一的士兵前来继续护卫已经让数批战友为毫无头绪的明天惨死的领袖吗?士气只会越来越一蹶不振,哪怕米达尔达的士兵忠贞不渝,怀疑的种子也会在他们内心发芽生长——他们是否跟随了一名昏庸的领袖。
正是在这在古堡最脆弱的空窗期,她们愈发不择手段的对手越来越出乎意料——中了数枪也仍前仆后继狂奔冲破防守的异型佣兵,皮肤如被捏碎的葡萄般爆裂喷溅紫色浆水,倒下时引发的恐怖爆炸与逸散的墨绿色毒气——皮城人的心腹大患,他们竟然借助不知道哪儿搞来祖安微光毒剂和炼金炸弹发起了自爆式袭击。
第一道爆炸在阵前引爆后,接二连三的变异人从毒雾的另一头飞奔而来。目睹体力濒临极限的战士们在毒雾中轰然跪下,梅尔不得不展开护盾阻挡一颗颗被抛来的炼金炸弹,同时伺机进攻,让敌人在撞向古堡前就在她的法术之下化为一滩紫色的浆水。她疯狂释放耀光飞弹,并以最快速度赶往楼顶的制高点,凯特琳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命令侦察兵向港口和皮城发出紧急求救讯号。
“阵前士兵的生命体征已经在下降了!我们已经失去他们了!”
“所有人靠近我!不要离开我的法术范围!”
“我们必须立刻撤退,梅尔!和我一起往马房走!”
步枪的散热系统运转至极限,散出的滚烫蒸汽已经熏红了凯特琳的左脸,可她仍不停地瞄准、开枪,她不开枪梅尔就不得不透支她的法力,梅尔至少要蓄力迸出两发爆裂法术才能击杀一个自爆兵,她至少要命中5枪才能彻底让一个变异人轰然倒地,可她不可能同时瞄准五六个敌人……!
微光的持续时间没有那么长,所以她们决不能在代谢峰值和数量未知的敌人们硬碰硬!
“听我的、走!梅尔!”
凯特琳嘶吼着转向梅尔,四目相对的瞬间,狙击手惊愕地调转了枪口,瞄准战场中那个符光闪耀的身影,脸颊再次靠稳枪托的时刻,准心定格在梅尔身后那个一瘸一拐爬上来的炼金佣兵上——
“咚!”
蓝光擦过梅尔的耳环,血肉猛烈敲打的声音从后刺痛梅尔的耳根,但更令梅尔呼吸停滞的,是她眼前的凯特琳切换了狙击弹弹夹的举动——她瞄准的敌人根本没有倒下!
“嗡嗡、”三道奥术符文在狙击手的枪口前展开、射击!爆裂光芒一晃而过,可凯特琳紧锁的面容却丝毫没有放松,对危机的敏锐直觉又一次在这位狼之道的继承人身上体现——在地面坍塌之前,梅尔做出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与自己的奥术符光一起奔向凯特琳。
“——”
护盾之内,连爆炸声也一并钝化,神经过于紧绷的凯特琳在浮空中恍惚,护盾的纹光让她误以为那是皮城殿堂建筑内的水晶吊灯。若不是自己与梅尔都已是成熟女性的模样,她会以为光芒之外的声音是某位孩童的机械玩具坠地的清脆声响。
紫色的爆炸撕碎了古堡的房顶,连带下方的地面与地底一并炸穿,水池倾瀑而下,与碎石、躯体一同下坠——诡诈的沙漠先知们啊,她们每天耳闻目睹的淡水池下竟然还有一道空心夹层,而那之下,是方正的遗迹石壁,人为雕刻的符文延伸到了肉眼捕捉不到的远方。
“靠近我,凯特!”
在不知长达多久的失重里,梅尔扑向那个抱着枪拼命向自己伸出手的细长身影,指节相扣的瞬间,梅尔展开了光盾,一反训练时的状态,此时此刻她召出的光盾明亮稳固,明亮胜过升起的太阳,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力量奔涌的感受阔别多时,全然不像精疲力尽的她能凝聚出的。
天坑的尽头是一面肃穆的金色圆盘,这么高的高度,哪怕有护盾在,恐惧仍三番五次地唆使梅尔闭眼,可她更害怕自己一旦避而不视,护盾的光芒会因她的怯懦而黯淡。
与凯特琳对视,从那只战士的蓝眸中捕捉到无畏后,她决定目视自己与圆盘撞击。但这曾经古老繁盛的帝国似乎还有许多惊喜想与她们分享,出乎意料地,她们脚下的水滴轻巧穿透了过去,激起圆盘由内外扩的涟漪——镜花水月,这道圆盘是一道幻术。
撞击如期而至,她们并未击破圆盘,也没有粉身碎骨,一如另一滴水珠回归静湖。意识消散之前,梅尔仅能记得的触感,仅有自己坠入了一片温凉湖心。
*
*
身体疼痛得和意识一样四分五裂,梅尔挣扎了很久才成功使唤了自己的身体爬起来。跌打伤和创口已经处理过了,身上盖着她送凯特琳的羊绒睡衣,睡衣的主人不见踪影。
她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殿…或者说神殿侧厅内。正圆尖拱,空高数十米的空间,古老字体镌刻拱门上方,带着某种宗教或祭祀的暗示。
还活着,但是摔到了这个百米之下的地底神殿里,有上千米也不是不可能。
“呵……”
长久以来囤积的高压让梅尔一抖。
她不是没做过地质勘探,可唯独漏了淡水池底下,因为附近的泥土层太脆弱,他们害怕勘探过度导致失去最重要的水源。结果遗迹一直以来就埋藏在她们最恐惧失去水源底下。
不安与挣扎只折磨了她一小会儿。拉紧衣服穿过那道透光的门廊后,她看见了正殿中心的凯特琳,被自上而下的光幕笼罩,又被七零八落的垃圾堆环绕,尽是古堡内她们随处可见的物品,棋牌室的书本,训练室的武器,厨房的锅碗瓢盆,看来这些东西和她们一并掉进了这个天坑,房顶上的其他人应该被炸翻了下去。
炼金炸药的威力不可小觑,古堡现如今的模样梅尔已经大致猜到,她给凯特琳的家主像算是白画了。
找到忙碌的皮城警长让梅尔安心之余终于松了一口气。
凯特琳正蹲在一个摔坏锁的行李箱前,梅尔一眼就辨认出,那是自己介绍过,撤退时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带上的行李箱。——那里面不是凯特琳一直以来认为的贵重物品,或紧急逃跑的生存物资,而是一箱安蓓萨早年的旅行日志。
一张老照片吸引了皮城警长,头发尚且乌黑油亮的安蓓萨驾驭着装甲戎马,手握家徽旗帜,梅尔与父亲共驾一匹流光焕发的金色汗血宝马,由哥哥拉着小马驹的缰绳,一同穿越金碧辉煌的长廊。
梅尔并未打扰她,是凯特琳察觉到了他人的视线。
“抱歉,我按捺不住好奇心。”
“没事,”梅尔挽好双手走向她,“我觉得你值得读一些她的日志和传记。”
凯特琳的视线稍有躲闪。
“别这么说。”
“别见外。如果要从世上挑一个分享了我母亲的心事也不会不妥帖的对象,那就是你了。”
“晚点再说吧。周围我已经巡视过了,你醒来的隔壁房间是安全的,现在我们所在的是我们坠落下来的正下方,扎营的选址我建议暂定隔壁。简易地图我画在那个太阳字符下面了。”
梅尔抬头一望,那面熟悉的金色圆盘就在上方,却神奇的向下播撒着无异于太阳的自然光。梅尔扶额听完这份皮城警长汇报,商人思维让她下意识地准备让凯特琳继续呈上解决方案,但战友的身份又跳出来对那位完全没帮上忙的养尊处优的议员梅尔说三道四。
“我晕过去多久?”
“六小时。没有人敌人跟下来。”
梅尔回想一眼望不到头的天坑,哪怕嗑多了过期微光也不会理智丧失到跟着跳下来。
“你的瞬移能飞到最顶上吗?”
“……只能试一试。”
“别一个人试,带上我。”
梅尔将信将疑地搂住凯特琳的腰,奋力施展了瞬移法术后才发觉皮城警长的良苦用心——已经飞得足够高了,可连圆盘也没够到就开始坠落,护盾离再次撞击地面还有三五米时,凯特琳将海克斯步枪调至最大功率,对准地面扣下扳机,后坐力反推了她们一把,使这次着陆避免了同上次一样粗暴狼狈。
“好,那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一、待在这里,等待救援。我的执法官们一直在往下丢物资和简讯,敌人已经撤退,他们还活着,接收到了我的生命体征讯号,不过我们的通讯电台已经彻底摔毁。不过在皮尔特沃夫的工程师设计出能够从这儿营救我们的装置前,他们会一直往下扔物资。”
“嗯……听起来很可靠。第二个选择是什么?”梅尔还未来得及沮丧,就被凯特琳吊足了胃口。
凯特琳从皮带后取出圆筒收纳盒,缓步往太阳标志下走。
“我们可以搜罗搜罗装备,去冒险。”
警长徐徐展开那张令梅尔夜不能寐的地图,西南的一角与凯特琳画的简约地图完美重叠。
梅尔深吸一气。
“这简直浪漫得我无法拒绝,凯特琳。”
“在启程前,我还需要半小时休整和4小时的睡眠。趁此机会,检查下你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打包带走的。我们有个迷宫要闯。”
梅尔喜欢这样的节奏,永远在忙碌,永远在达成某个硕果的路上,她不是什么游手好闲的人,所以与吉拉曼恩们的协同才总是令她愉悦。
凯特琳已经收集好了所有的武器和药品,探险中图用得上的就以一根绳子全部拴好,之后计划像绑猎人的皮带一样绑在身上。她还把最轻最精良的一把匕首留给了梅尔。
“你的肩膀……”梅尔收拾得心不在焉的,绕过来查看凯特琳,她的右肩窝处有一大片狙击枪的后坐力顶出的淤青,是连续数日的苦战累积下来的。“我来帮忙吧。”
“不用,梅尔,我自己可以。”
“让我也为你做点什么。”
“……”
凯特琳不好再拒绝,唯有再坐端正点,方便梅尔为自己擦活血化瘀的药水。
诺克萨斯军队里人尽皆知的精油药水,有着股刺鼻的草药香味。
……很久违了。上一次使用这种药水是在安蓓萨的训练场了。
几年过去,经历不少风霜,梅尔的五官已经越来越像安蓓萨了。
凯特琳别过脸,回忆仍止不住涌上心头。
其实安蓓萨从不需要亲自来帮自己擦药,不管是汇报、商讨、还是训练,老狐狸都只是为了增加和自己相处的时间。身在局中时,凯特琳以为安蓓萨只是在抓紧机会试探与掌控自己,但当她们在共事以外习惯了一起吃饭,一起训练,直到处理大小琐事都不再介意对方和自己待在同一个空间,如此的共处成为常态,再到复仇的焰火逐渐在她心底燃起疑问后,凯特琳才发现安蓓萨的目的或许也有单纯的一面:战场之外,一位孤单却脾气古怪的倔老妈想要一位后辈的陪伴。
*
*
带上武器、毛毯,与少量的干粮,二人便踏上探险。
这处祖瑞塔遗迹不是普通的古代建筑,结合地图,便能发现这是座充满考验与决斗崇拜元素的迷宫,而遗迹之中切实也躺着不少失败者的尸骸。
有迷宫就有出口。
好在,这次闯迷宫的两人都是解谜专家。
“那块砂石的风化程度和边缘的不一致。”
她们遇到的第一个陷阱就被凯特琳的眼睛化解,残存的尸骸也为她们降低了难度。凯特琳拆下狙击镜,几个呼吸间便完成了与尸骸的对话,伤口与折断骨头的走向如何,衣服是从哪里破损的,骨骼与皮肤的完好度怎样,她让尸骸、真相、与陷阱一如目标、准心与她的眼眸一样连成一线,时不时对梅尔戏称:拆除陷阱比拆除祖安人的炸弹和机械装置容易。
于是二人的分工心照不宣,凯特琳负责排除危险和扫荡敌人,以眼眸与大脑重现真相,梅尔负责用法术为一切保险与兜底,运用她的智慧与血统解开谜题。
至于唐突出现的敌人或幻影——“凯特,民谣说打蛇要打七寸。”一道长呼吸替狙击手说了指令收到,可是打偏了,怎么可能?“一寸是0.109英尺!”梅尔极快地补充道。
“蹦、蹦、蹦。”凯特琳拉起护目镜,试炼场已经重归寂静,“清场了。”
——它们要么并非不死,要么是人为的造物,运用上一些智慧和默契,摧毁就好。
她们先按照地图寻找到了一座反方向的泉眼,拆下周遭野蛮生长的树叶与藤蔓搭了个小棚子当卧室,用铲下来的砂石与泥块搭好新的水路,好在这里沐浴和护理伤口。记好水源的位置后,探险才算正式启程,她们向北方的大祭坛前进,遇到死路就绕行,探索完一个房间就小作修整,保证状态调整至最佳,才会动身前往下一个通道。运气好的时候,她们一天能清掉三个房间。
越往地图中心的祭坛走,神殿的雕纹越是充满文化意象。它们有的与恕瑞玛古文化有关,有的雕刻着飞升者与星灵,在一间尸骸众多的漆黑房间内,她们更在海浪状的图腾中发现了藏匿其中的狼与羊的双生图腾。
即便那个房间出乎意料地没有冒出敌人或陷阱,但梅尔已经难掩激动的心绪。她习惯于假设最坏的情况,但这次,在那地图的终点,哪怕真的藏有安蓓萨本将献给她的全世界也不足为奇。
头三天的探索顺风顺水,除了第三日下午被困在迷宫里的几小时。每天晚上二人都原路返回扎营点,凯特琳从圆盘入口割来摔软的羊肉和摔烂的蔬菜炙烤,磨刀与检查绳索,梅尔在一旁翻找对接下来的旅途可能有用的遗物或记载,并整理安蓓萨的日志。
望着梅尔把照片小心地在夹在泛黄纸页间,凯特琳那双沉着了多日的蓝眸五味陈杂起来。
“梅尔,我不知道该不改向你继续隐瞒这个秘密……和你母亲有关。”
“我们有哪天是没在说她坏话的?”
“倒也不是坏话。”
“一吐为快吧凯特,你看见了什么让你心神不定的内容?我有什么答案能帮你?”
都不用细想,她肯定在安蓓萨的旅行日志里看见了什么东西。母亲习惯正页写日志,背页记录下她的情绪与感受,或记上两句告诫自己的话,那些凯特琳所熟知的安蓓萨会视其为软弱的心思,白纸黑字地活在纸中。也正是多亏了日志,自己在异国他乡渴求母亲的认可时,母亲同样因绝情的放逐心如刀割这个秘密才真相大白。
“我曾以为……她之所以强大就是因为她能做到把干扰决断的私事和情绪撇得干干净净。”
“米达尔达们一直以来都有写旅行日志的习惯,我母亲也不意外,难以置信吗?曾经的安蓓萨也是个只能将盼望与野心写在纸上的弱小女孩。”梅尔随便拿起一本,在凯特琳面前摊开,正页的安蓓萨随军征战,了解了贝西利科的宏伟与历史,背页的安蓓萨哀伤苦恼,她对一位贵族暗生情愫,可自己哪怕出身豪门却弱小而卑微,“族长看正页,母亲看背页。我父亲说,她曾喜欢温习背页,当她的眼睛亮起来,就知道她借此获得了激励,但自打贝西利科登陆战后……她的年龄越来越大,跟随她的军队越来越多,她就总拿一把阔剑遮住背页,不忍直视了。”
“……她想斩断软弱的过去。”
“嗯。”
“我还注意到她……”凯特琳不自在地搓起了手指,“她的最新日志写到了皮尔特沃夫之行。”
“嗯哼,很厚一本,很早她就对皮尔特沃夫露出了獠牙。你的预感没错,她提到了你。”
“……梅尔,”凯特琳顿了顿,“我不管你怎么看待,你于我而言是知己,战友,姐妹,你的家族对我有恩。我打赌卡桑德拉从未把她和你的关系深化到我们之间的程度……”
“我们还以为除了你的感情史我们已经无话不谈了。”
“Well, 可能我们马上就要谈到一个了。”
凯特琳搓手指的动作更焦躁了。
“我和安蓓萨发生过一些……皮肉关系。抱歉瞒了你这么久。我知道这听起来很鲁莽,但我绝对不糊涂,”凯特琳有些艰难地努力咬清每个音节,但经不住舌面上如有针钉的感觉,“皮尔特沃夫的形式摇摇欲坠,我迫切需要看透她,并和她建立起利用之外的关联。”
“噢,我清楚地知道,凯特。”
“什么?”梅尔迅速摇头转眼似乎还带了丝失望的反应让凯特琳一时语塞,但凯特琳迅速反应过来:“她写进日志里了?”
“嗯哼。她很中意你,不止是培养的方面,她还很珍惜你们缠绵的时光。”
为了避免让眼前这位坦白从宽的吉拉曼恩过于尴尬,梅尔陈述时还贴心地望向了一旁。但还是听见了凯特琳捏拳恼火的声音。
“她承诺过保密的……”
“确实也没有人能在她健在时头首相连着看见她的旅行日志。”梅尔撇回目光,单手掩住嘴唇,“肉体关系我不意外,我清楚她的德行,身为人母却总是带千奇百怪的男伴回家,头一次我为地底下的父亲伤心地哭了一宿,后来我就习惯了。但寻欢的对象是你,我还挺意外的。”
“意外的点在于?”
凯特琳一时间抓狂又摸不着头脑。梅尔四通八达,既过于了解她的母亲,又早就知道了自己喜欢女孩儿的事——不是从卡桑德拉嘴里撬出来的,是从卡桑德拉每次开会前一脸和女儿吵架吵得气瘪了脸的表情中结合她自己的眼线合成出来的。
“你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单指外貌上的。”
怎么会是这种缘由。凯特琳还是没能在梅尔面前保住自己的体面,脸像沸水冒烟般发红溢出热气。她甚至不知道该羞怒还是不该。
“那她喜欢的类型是?”
“男孩你应该清楚了,女孩嘛…健美的、脑子里也长满了筋肉的。总之喜欢一些头脑单纯的,容易当枪使的,例如我刚来时雇的那位佣兵。”
“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凯特琳努力维持自己平静讽刺的语调,实则好几次险些咬到舌头。
“话题走远了,你是不是想知道她怎么评价你吗?”
“想又不想。”
这可是实话,凯特琳青年后就奉荣辱不惊为美德,但碍于家庭背景,她打心底里渴望听到实实在在的评价,更别提那是来源于米达尔达族母,哪怕可能包含贬义与偏见,只要出自真心,她都愿意聆听接受。实话从小到大的都是她的奢侈品,所以执法官队伍里阴阳怪气她的人越多,她就越待得住。但是安蓓萨如何评价她,她一时半会儿还没做好知晓的准备。如果只是就事论事,凯特琳倒还无所谓,无非又是一通严母的教训,或许还能从中领悟一些教条。可现在看来,她极有可能是个会对床伴和鱼水之欢长篇大论的人,那可就红色警戒了。
但快速闪回了与安蓓萨的亲密时刻,凯特琳又觉得自己似乎没什么好怕的,在那段别有所思的关系中,自己怎么都算对得起安蓓萨了。在外人眼中以残酷之狼著称的诺克萨斯军阀,下来是个在性事上狡猾如狐的人,性欲开放又旺盛,怎么甜言蜜语请求别人给她按肩膀就怎么样请求别人给予她性快感,对,像狐狸一样请求——拽着自己的手往她两腿间钻,放低姿态,将下巴乖巧地搁在肩膀上,在耳边说话与喘息,动作充满诱惑与引导,直白地展露她的欲望,给予一针见血的评价——可来源于她的压迫感却时刻咧着狼之口紧盯着你后颈。没什么人有拒绝她的资本,更别提触碰她的逆鳞。
“评价的哪方面?”凯特琳还是败给了好奇心。可但凡对象不是梅尔,她绝对没有半点问出口的可能。
“床品。”
“床、床品!?她只评价了这个?”凯特琳的五官气得更不可理喻。
“自然不止,但床品印象太深我不记得别的了,我是先告诉你,还是先去回顾回顾?”
“求你了梅尔,回顾了再告诉我吧。”
“噢。她说你花招太多,全是设计,没有感情,年轻气盛,缺乏城府,若不加以磨练,有朝一日一定会栽跟头。”
“……”
凯特琳深呼吸闭上了眼,久久地耸肩,那儿刚刚被一只名叫梅尔的狐狸的裂齿啃了。
无言中,她只好装聋作哑地取下几串快烤焦的肉排,搭着酒和煸过的蔬菜一起递给梅尔,眼睛偷偷瞟过去,就发现梅尔略有得逞地正掩嘴偷笑。
“挑三拣四。谁能像她见一个小白脸爱一个。”
“她还说在亲热时虽然你盯得很认真,实际上在出神。在想别的人和别的事。”
“……”凯特琳沉默地抱住膝盖,把自己缩紧了些。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那时在想谁了。
不过那时的安蓓萨不知道的是,凯特琳诸多出神时会想的事里,有一件便是她在盯哨的半夜,打开狙击镜,让自己的眼睛、准心、对准安蓓萨左眼的画面。
“美貌和内在你可以只挑一个去爱。她的金字玉言。不过她的确写了和你一起的体验很愉悦,不会无聊。”
“除了那也没有别的了。她不会因为我是个好床伴就放我一马。”
“这你就想错了,哪怕只有好床伴这个身份,你死了她也会为你掉几滴眼泪。这就是她。而她犹豫的0.5秒,就是你险中求胜的钥匙。而你在与她的共处中,争取了不止一个0.5秒。”
“……很庆幸得知我在高压期间还有些准确的判断。”
“人与人之间交往的筹码就是始于了解,所以我不会谴责你,凯特琳。不如说,你对人际关系怎么理解和操纵,已经是我和母亲玩剩下的了。你对我和杰斯交往什么态度我就对你和安蓓萨做爱什么态度。”
这话说得凯特琳就有点钻牛角尖了:“那区别还是不小。”
“区别大吗?我投资杰斯,我母亲投资你,大家或多或少都掺了一点感情让这段关系更光鲜亮丽和坚韧,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各取所需。没人会祝福这样的组合成为美谈。”
“……你是这么看待你和杰斯的吗?”
“如果我永远扎根皮城,杰斯在功成名就之后离开议会,是的。但我是一名米达尔达,而杰斯,哪怕他幸存,他的创造与发明永远不会再纯粹,不可能再是我的潜力股,所以我们之间从头到尾都不坚韧。”
“我的确对你和杰斯的关系保持过怀疑态度……在你对他的支持远超吉拉曼恩后才有所改观,我认为只要是为了皮尔特沃夫,你们就能走下去。”凯特琳的声音越来越低,不久便支开话题:“说到这儿,我恐怕还不是找了最糟糕床伴的那个。”
“噢我们要举办一场小型审判了是么。”
“被告的辩护律师帮着原告说话的审判。”反咬一口的得逞和损杰斯的本能让凯特琳呲牙笑了笑,“可别告诉我你对杰斯动过真感情。”
“说这么见外的话,对联姻对象动真感情不会对海克斯爆炸小子动真感情。”
“有联姻对象吗?”
“没有,但一筐大家族的后继人送了画像和信物。”
“有中意的吗?”莫名地,凯特琳没细想就问出了口。看来女孩的八卦心还没有被凯特琳·吉拉曼恩进化掉,只是没遇到让她想八卦的对象。
“我中意不中意没有任何决定性作用。我的原则始终没变,在回报合适的情况下,我永远会扮演好我的角色。”
“还是要尊重自己的眼光,选择一个值得的人。”
“这个排行榜上排名第一的人现在和我在一块儿被困在坑里呢。”
“……”
这会令人误会的,米达尔达女士。
凯特琳在心里默念别较真,只是梅尔随口一说,她单纯的信任自己。
“唉,现在掌权的男性可不如以前了,担忧掌握不住权利而疯魔的不在少数。作为对手会很好搞定,但作为盟友和伴侣,可就很考验我的演技和忍耐力了。”
在情场床场上也会演戏狡狐,凯特琳不意外,米达尔达母女二人对于交欢的态度也天差地别,梅尔满是功利性,而安蓓萨注重享乐。
“你擅长的,真的是你喜欢的吗,梅尔?”凯特琳还是没按捺住好奇心继续往下问,而且她也要把话题带回去一点,梅尔的畅所欲言的确纵容了她的好奇。“所有的这些商政,勾心斗角,权利的游戏。”
“如果我喜欢,我就不会每次宴会下来找你聊天了。但不喜欢总比不擅长要来的好。”梅尔边说边舀和少量香辛料拌好的蔬菜泥,“我以前凑巧利用家产把我的第一个商业项目实现了230%的回报,我借此去向母亲炫耀,却被她教训说,纸上的游戏玩得再好,一把刀就前功尽弃。有的时候跟她就是这么话不投机。”
“我受不了那种虚伪的场合,这也是我最佩服你的。”凯特琳擦手的动作都变重了,“除了谎言,利益与勾结,什么都没有。我会窒息而死。”
“利益是最稳固的纽带。哪怕在你我之间。精神上的利益也是利益。”梅尔远眺一会儿,没多久又回到晚饭上,“人只要相处,就会有互相索取的过程,让你舒服的就说明你是主导者,或你们的关系达到了平衡,让你不舒服的就说明你是被动者,你得想办法扭转天平了,这就是我和母亲一直以来参与的游戏。”
凯特琳完全听得懂她的话,止不住叹了口气:“可哪怕让你舒适的关系也可能建立在谎言之上。”
“政商世界,真真假假,处处博弈,胜局是否在握取决于你是否掌控了人心。不过你不必成为我的样子,凯特琳,奉让你强大的为真相就好。想知道我怎么发家的吗?”
凯特琳偏了偏头,吉拉曼恩的档案有过一些记载,关键词是天赋、努力与敏锐,但显然采访过梅尔并撰写了那本传记卡桑德拉并不知晓全貌。
“我来了皮尔特沃夫,第一件事就是避开知晓我被流放之人的场合,随后借用米达尔达之名,以投资者的身份考察了各大家族。最终我决定从处于流动性危机的萨菲罗家族下手。我只有一箱金币,但我声称我有一船的。所有的合作我先只交定金,或只先开启一个小项目,同时对他们做压力测试,用盈利和回款证明你的价值,我再追加投资。要验资?抱歉,不允许。米达尔达之名还不够吗?要么就相信,要么就离席。大部分人选择硬着头皮相信前者,觉得哪怕我赖账,也总有一位米达尔达会为了维护家族之名按约付掉投资款,但实际上我只能依靠我自己。后来,我利用萨菲罗家的回款向边族贷款了一船的金币,冒着输掉这一整船金币的风险投资萨菲罗家,后来萨菲罗家在三年内给我创造了十船的,我还掉一船本金,付掉三分之一船的利息,剩下的用于投资下一个萨菲罗家,同样只付一箱金币。就这样,我成了皮城首富。”
“你的帽子戏法从未被识破过吗?”
“当然有人搅局,派人连夜探查我的资产,声称我在空手套白狼。但那又如何,我让质疑我的人来我办公室,质问他是相信一位米达尔达,还是他花五金币雇的人。我可以随时加码十金币让他充当我的嘴。何况,资金永远是流动的,停滞创造不了任何价值,只会增加成本和折旧,理解不了这一点的人就别呼吸我办公室的空气了。”
“你的投资风格的确很激进,能圆得上。”
“故事的结局你也知道了。但这样的事实并未惊艳到我母亲。我越是把狐之道运用到极致,她就越是对我失望到疯狂。”
“……我现在庆幸我没有听从卡桑德拉的安排了。倘若在官商场合与米达尔达家的狐狸碰撞,我会输得一干二净。叛逆总比败家好多了。”
“没有如果,谁知道你究竟是不是被埋没的天才?幸好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不是吗?”梅尔笑了笑,“你对我们现在的和谐共处有什么不满吗?”
“当然满意。强大的敌人或可靠的朋友,这样的选择题连小孩也会选。”
“呵呵,凯特,我们各有擅长消化的家庭负担,这和我们有不同的长处是一样的。安蓓萨的苦训对你而言就像保养枪械一样,稳定、目标明确、而且能清楚地看见不合格的线在哪里。在我看来,是日以继夜灌输,不可能完成的目标,和被扫地出门的底线。在母亲的爱的表达上,我很羡慕你。”
“……卡桑德拉很爱我,我父亲也是,我沐浴在充满安全、富足和爱的成长环境,从没遇到过真正意义上的威胁,顶多只有挑战,但代价是自由。”凯特琳说得沉默了一阵,“我不想承认,但卡桑德拉正是因为太溺爱我,导致她的家主身份向母亲的身份让步了太多,最终我们都活成了对方心目中畸形的样子,甚至于,我们还各有让步,所有人都在让步,所有人却什么都没得到,只白白增加了厌恶。让的那一步,那份向亲情低头的温情,还反倒让我们无法彻底撕破脸。”
“她从来也不是绝情的人。”
“……卡桑德拉离世后,我获得了一切,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不会再有人因为我想做的事说三道四,所以我…报复性地做了很多她在人际交往上反对我做的事,与安蓓萨共事也算其中之一。”
“连我得知的一刻也很震惊,但的确是情理之中。与我母亲这样的战争军阀搅和一起,卡桑德拉绝不会同意的。”
“……吉拉曼恩家族相信在天有灵,在我最不冷静的期间,可怕的想法始终在我脑海中闪回。‘如果我做了她不可饶恕的事’,她会不会跳出来指责我,对我生气发火。一旦想象到她对我生气到放下矜持的画面,我就总感觉她还活着。但她没有……而安蓓萨早就看透了这一切,她的设计和纵容如今……成了我的梦魇。”
“凯特……”梅尔靠过去捧住凯特琳的手,“如果难受就发泄出来吧,我们都必须直面过去。”
警长的拳头握紧了些,但凯特琳如释重负地向梅尔投去感激的眼神。
“……安蓓萨对我说过许多交心的话,我听到的瞬间,就知道她是在说你,尤其是她说我有…‘原谅的力量’时,我打心底里意识到,她在利用我需要一个管教我的老妈子来填补我失去卡桑德拉后的空虚时,她也想我多少填补一点她内心里狼一般的女儿的空位。只可惜,安蓓萨知道我对蔚有好感后,就一直对我的性倾向大做文章,明里暗里和卡桑德拉一样八卦。”
“呵呵,千万不能被动地让老妈发现你的恋情,我的早恋对象就被她扔到诺克希迪角斗场去了。”梅尔笑了笑,“虽然她的确帮我发现了那是个会背刺战友的弱小男人。”
“可能在面对自家女儿时,母亲们总是更依赖直觉而非理性。讽刺吗?她们都爱说教,我却在卡桑德拉离开之后才学会怎样对母亲保持耐心。”凯特琳叹气,“蔚认为大战之后我们都变了。实际上,我们只是都回不去了。因为对过去无法释怀。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无数的难题中坚持简单纯真和本心,但那也不一定会引导我们走向好的结果。”
“历史和命运会推着我们交汇在一起。发生的不一定全是坏的。我们曾经只是能说上几句话的熟人,但现在,我感觉更多东西将我们联系在一起,像五颜六色的线,我们之间已经没有那么简单了。”
凯特琳望向梅尔,最终捧住梅尔的手。
“也没有曾经那么浅薄了。”
“话又说回来,你对她的判断的确是准确的。皮城警长。”女孩们互相激励的小仪式结束后,梅尔翻出了那本最新的回忆录,翻到了正页画着勾选框的一页,打钩的条框是“摧毁微光”和“剿灭希尔科亲信”,未打上勾的是“活捉金克丝”,背页只有简短的两句话,上方潦草地写着一句“梅尔仍然犹豫不决”,下方的一句是:“Yet I discovered a wolf born child.”
*
*
睡前话题让凯特琳心神不宁,她侧身望向梅尔,黑珍珠美人正在沉睡,凯特琳却不停回忆起对方明亮的眼眸,释放法术时涌动的鎏金光泽。
她想从那双狼的眼睛中得到答案,想知道战后的梅尔究竟是如何脱离阴影,变得如太阳般无法被掩去辉光。可讨论逝者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她们已经聊得够多了,所以凯特琳把握着点到为止。
本以为时间会冲刷掉内心的阴翳,可时间证明了它无能为力。
沉睡吧、沉睡吧。
凯特琳阖上眼,可黑暗中浮出的几张面孔,让她侧腹的旧伤隐隐作痛。
“……”
四年来,她总是下意识避免去探究安蓓萨·米达尔达和麦迪·诺伦的过去,可求知欲在她的血管里奔腾,皮城人的一辈子无法亲历很多次战争,无法像诺克萨斯人一样全神贯注于新的纷争,也不容易同艾欧尼亚人一般虔诚地追随大地与神灵信仰。皮尔特沃夫人的一生由无数次重复失败和少量的成果构成,忍辱负重是主旋律,如此枯燥的生活下,越是了解了她们,凯特琳心中的窒息感就越强。
“睡不着吗?”
星星睁开眼睛了。凯特琳用自己剩下的蓝眼睛装下那两枚闪耀的眼珠,手臂枕着脑袋一动不动。
“嗯。”
“诺克萨斯人说,睡不着是因为你打心底里对不起今天的自己,所以才在夜晚焦虑明天。”
“诺克萨斯人说话和他们的战斗方式一样直白。”
“话糙理不糙。如果心里有疙瘩,你就必须得解开。”
“……说得轻松。”
梅尔翻过身,面向凯特琳:“你的困难不是战斗和战争,而是过去和感情。负面情绪在你心里打搅。”
“我的表情有那么好读吗?”
“不好读,小氧气瓶,议会厅被摧毁后,你就老是板着张扑克脸。黑玫瑰告诉我,我擅长识破他人的内心和谎言不全然是靠我自身的能力,而是我的血统和法术天赋。这是一种能够感知他人潜意识的心灵之术,是镜子,也是媒介。这种天赋让我时而恐惧。”
“我现在彻底没有向你隐瞒的秘密了,可我仍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凯特琳非常不情愿地说出这句话,说得她有点生自己的气。她找不出答案,于是像个小孩一样向年长者求助。
“我不是说过了么,我不会谴责你在战时的选择。对于无需在意的事别浪费那么多心思。”
“……”
“如果控制不住多想,就转移下,或设法慰藉自己。”
“诺克萨斯人一般怎么做?”
“直白得野蛮。战斗,挥霍,性交与热爱,用这些冲散痛苦,哪个最简单就用哪个。”
凯特琳露出满脸问出这个问题的后悔,“那不是我的解法,是安蓓萨的。”
“不尽然,她最大的幸福来源于陪伴,只是太难获取,才选择了酒精和色欲。”
“打破原有人际关系最直接粗暴的方式就是性,荷尔蒙让人丧失理智和判断。”
“性不是,爱才是。”
“……”
她说的没错。
没有爱的背叛无关痛痒,损失的若只有利益,只让你不爽与愤怒,不至于让你憎恨与痛苦。
“爱来源于情感,情感扯住了你的眼皮。现在可以承认了吧?Little Cait,放着自己和女友的关系不去修复,千里迢迢跑来大陆的另一头帮另一位朋友。除了缅怀我母亲,你还抱着赌一把的心理……”梅尔直直地盯着凯特琳一蓝一白的眼睛,“你试图从我身上获得如何处理自身感情的答案。”
“……你拆穿得不错。”
“然后你赶到了这儿,发现我已经焦头烂额,就只好把自个儿的矛盾憋在心里,先专注于解决我的疑难,避免两头搞砸。”梅尔探出手,捧住了凯特琳搭在不远处的,夜谈进行到现在,凯特琳仍静静凝望自己。凯特琳的沉着总是给人一股静谧的安心感,梅尔喜欢她望着自己的时刻,所以她也由衷希望,这片平静的湖面不会沸腾或干涸。“但凯特,现在你已经帮我找到了大门,你认为我会放着一个对我仁至义尽的人不管,让她心不在焉地帮我推开那扇门吗?”
听罢,凯特琳阖上了眼睛。
又来了,她听了四年的声音。
沉睡吧、沉睡吧。
左肩的天使和右肩的恶魔会在你最深的梦境中不停地唤醒你。
不要假装看不见天使额头上流着血的洞,再看看你脚下的血泊,你逃跑时绊倒你的,是邀你共舞的恶魔。
看清那把匕首,由梅尔·米达尔达推了出去,可是你在一旁同她一起握紧了刀柄,只有你最清楚她们是怎么死的。
为什么还敢于拾起她们过去的碎片?你不害怕她们的声音在每个你惊醒的夜晚回响得越来越清晰吗?
你从来都不是不得已的帮凶。
你是主谋。
“梅尔,”凯特琳沙哑地开口,后脑的刺痛迫使她眯起了眼,“你听说过凶手重返作案现场心理吗?”
“有所耳闻,请警长解答解答。”
“大部分是销毁证据或反侧写警方的侦查,小部分是欣赏自己罪行作品的心理变态,还有一小部分是……因为情感的压力,例如恐惧、愧疚、精神需求,试图从信息中获得某种慰藉的心理。”
“……我听懂了些。可是凯特琳,我知道你有时无法原谅自己所犯下的你认为的过错,或许你认为做些补偿,承担代价,翻新一道,会好受些。但我可以直白地告诉你,那是错的。补偿和你试图用食物填满我们掉下来这个天坑一样,理论上不是不可行,可仔细一想就没有尽头。你只能迈过这道坎,不能一直在这里摔跤。”
“可已经发生的事无论如何都会伴随我的余生。”
“其实……”梅尔握紧了凯特琳的手背,“我在杀死她们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也从不会后悔。”
“……”
“意外吗?仁慈是我的武器,可面对安蓓萨时,我脑海里只有她对我的教诲,仁慈在强大的对手前,只会使我软弱如虫。”
“那麦迪呢?她是你第一个手刃的人类,你是因我……”
“背叛你的小副官,察觉她的背叛的确令我揪心了一瞬间,但我对她只有面对战死之敌的悲悯,这是她自己选择的灭亡之路。选择了那条道路的人还有你,和我,我母亲,还有成千上万的人,谁有本事谁幸存,没什么好区别对待的。”
凯特琳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梅尔……你才是狼道之女,你从不是战士,却这么简单就做到了许多战士难以克服的。”
“凯特琳,我相信你的力量源泉比我更单纯。你是为了什么才甘愿在麦迪处决你的刑场上毅然赴死?你是为了什么才站在了安蓓萨面前向她发起挑战?你不是没想出过这些答案。”
“……”
没错,答案从未动摇过。
过去,现在,未来,答案只会越来越牢不可破。
“你只是担心你的答案会伤害到我,所以你才必须向我求证。但凯特,认真记住我接下来的话……”
狭小空间中的呼吸声也凝固了。
“我从不后悔与你一同保卫皮尔特沃夫。再重来一千遍,我仍会选择和你并肩作战。”
梅尔掌心中的手抽动了下。
她捧得很紧,所以皮城警长没能把手抽回去,梅尔也因此看清了凯特琳眼角闪烁的薄泪花。
“……谢谢你,梅尔。”
“不虚此行了?”梅尔轻哼。
“没错……”凯特琳回以释怀的笑容,决然地捧紧梅尔的手背,“我会同你前去推开真相的大门,这是必行之事,无论代价如何。”
“我听见你的宣誓了,皮城警长。”梅尔眨眨眼,血液在皮肤底下飞速流动,带来些许发胀感,让她回忆她起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战鼓与战争的喧嚣兵临城下,太阳的毒辣就是如此灼烧她的皮肤的。为了那一幕绝不重演,她必须成为米达尔达狐与狼之道卓越的践行者。“像昨天一样并肩作战吧。”
*
*
Chapter 3
取回米达尔达家族秘宝,对梅尔而言,从始至终都势在必行。
是门扉,是试炼,是九死一生的战斗,是一段掩藏的过去,无论如何,皆是理所应当。
参天大门远不及看上去的厚重,两人的掌心触及古老神殿砂石,橙红光芒便从门的另一头切开门缝,涌出干涸血迹的味道,引她们走向一片黄沙迷雾。
和先前无数次探索一个陌生房间一样,凯特琳照常举枪先行缓步迈入金色殿堂,纵使光芒刺眼,狙击手的素质仍催促着她即刻记住陌生环境的每一个细节。
这里可完整得不像经历了数千年的洗礼。皮城警长的右眼珠上下纵横数秒,就在内心构筑出一个庄严的盆地型三角决斗场,阶梯、山坡和门扉状建筑在边缘堆叠,形似包裹着花蕊的花瓣,是掩护与闪击的好去处。光源——凯特琳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将枪口对准了自上而下散射的金光,此刻枪口在刚才的3秒里横向挪了两公分,这神殿的光源是移动的,而且并不遵循某种规律,而是渐渐地在照向……
“凯特、我……”
在察觉光芒正望向梅尔的一刻,凯特琳更察觉到身后的呼吸混入了颤抖。
“我在梦境中来过这里……!”
金光与枪口在震惊中调转,短短几个呼吸间,她们身后的门扉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嗡——
重压顷刻间灌满了整个空间,刹那就让两位年轻的挑战者扑咚跪地。呃!无形的神秘力量将空气变得比铅还沉,又如挤满颜料的刷子狂乱地扫过殿堂——场景风雨变幻,金色殿堂顷刻仿佛被洪水冲走,不复存在,一层黑红混合的浓稠颜料泼满了她们的眼帘。变化的不止光暗颜色,还有场景,那些凯特琳盘算着设伏的阶梯与陡坡融入了黑曜石色泽的峭壁,而投射出光源的方向,此刻只剩下了一口形同充血眼窝的山洞。
“咯啊啊——”
凯特琳拼命扭头,极限地掠过斗篷与视线死角看见梅尔不住捧头惨叫,奥术符光一亮一熄地迸出她的双眼,可凯特琳除了重压外什么都没感受到。
“狛尔拉琛、狛尔拉琛!”
狛尔拉琛?
梅尔反常的叨叨絮语令凯特琳恶寒。不管这座神殿设下了什么奥术法阵,它绝对在梅尔的脑海中放映着某种刺击她的精神与记忆的幻觉。
别跪,米达尔达族长。凯特琳双手撑地,上肢与肩背的肌群偾张暴涨,与重压对抗,她咬牙支起右腿,可在抬头的瞬间,场景再度切换,将她的头再度按下——她们又来到了某个亮着蓝色荧光的洞穴,盯着漆黑的星空天幕,地底人间除了石英色的雕塑与浮空的石块一无所有。凯特琳再度撑起脖子,一层细沙蒙上殿堂,她们转瞬又回到了金光璀璨的试炼场,可这一次,阶梯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只一瞬间,凯特琳就看见了持长枪与盾牌的战士,把玩匕首的刺客,领军的统领,还有光源正底下的羊头雕塑——上一个场景中一位雕塑女孩怀抱着的!
凯特琳拼命抬枪,去够及那只身披神圣符记的绵羊,将自己的准心往那儿挪。快啊。金、黑、蓝。可恶、羊头的位置变了。金、黑、蓝……金!
“砰!”
细长蓝光撕破金色殿堂,奔向了羊头的眉心。子弹在它面前停下,以它的鼻头为中心,一道清澈的涟漪四散,光满延展至殿堂边缘的一刻,解除的重压令两人倏忽摔倒在地。
冷汗迟来地狂冒,那只不停在这幅神殿画作上泼洒颜料的无形之手,在将她们抹去了那个色调黑暗的祭坛后也终于消停了。
“梅尔!”
梅尔从喘息中回过神,抬眼望见凯特琳担忧地掏出了白手帕。受伤了吗?梅尔迟缓下望…狼灵啊,自己流出的不是汗,是血。
凯特琳凑前捧起梅尔的手臂,白手帕一擦浸透了血,可血迹底下并无伤口。“我不知道这血从哪儿来的。”梅尔抬了抬手,一条细长血迹汩汩地沿着她的手臂和指甲缝下坠,怪事,这血仿佛是从金纹下面渗出来的。
“有不适的感觉吗?”
“没……”
“咔、”
凯特琳的枪口比她的眼睛更快对准了那杂音的来源——绵羊头雕塑,方才子弹被无形的墙壁挡了下来,并未接触到它,可忽然出现在这里,眉心又有着弹坑,还迅速开裂着。随着羊眼涌出稠血,它步入碎裂,娇小身躯装不尽的血液垂下、流淌、向它身后的山洞奔涌而去,组成了巨大狼眼的血丝。
操办着某种仪式的狼头人影一闪而过,殿堂渐渐褪去黯色的一刻,凯特琳和梅尔不约而同地想到,试炼开始了。
在狼头方才伫立的地方。
殿堂之光先是照亮了那位战士身穿的神圣金甲,肢体上的血红符字与之交相辉映,雪白脏辫如海底水藻轻柔抚过。
两位挑战者都不禁瞪大了眼睛。
“母亲?”
梅尔不敢置信地开口,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探进背包,紧紧按着士兵转交于她的珍贵遗物,触碰到那副布满裂痕的黄金面具,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有的冰冷有的滚烫,颤抖个不停。
“梅尔,她有些不对。”凯特琳的语气同样发抖,可她对准那副黄金面甲的长枪平稳不移,“我们都清楚她的结局。”
“报上你的名号来!”
不可能认错,那些红色的符文,它们的色泽,宽浅与延展的方向,代表着疤痕,世上不可能有另一个肤色黝黑的健壮战士,能承受得起与母亲如出一辙的战果与勋章——除非,它是一道幻觉,是又一道玫瑰们编织出来、为了让新一任米达尔达家主悲伤软弱的镜花水月!
“对面的存在,你究竟是不是安蓓萨·米达尔达?还是说你也只是个借用他人皮囊的懦夫?!”
“——”
破空声是在那道赤红月轮划到自己脸前才钻进耳朵的。
“咚!”
光能子弹先行打偏了链刃,可金甲战士一横狼头护臂,那对半圆链刃带着撕裂红光劈头盖脸砸来——“咣当!”梅尔连人带盾下沉几分,身体霎时酸胀得仿佛挨下了一通钝击。
裂斩、旋斩!是安蓓萨常练的招式!
哪怕隔着法术护盾,梅尔也只觉那黄金铁链狠狠抽中了自己,她与光盾包裹着的凯特琳在迅如猛虎的强烈攻击下就如一个任人抽打的皮球般飞了出去,狠狠撞裂了一排阶梯。链刃咔咔作响回到护臂的狼之口,梅尔才从一片花白的眩晕中回过神来。
幻影可无法重现母亲的力量。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
“梅尔,如果我们现在跪地求饶提议给她捏一辈子的肩膀,她会饶我们一命吗?”
“你还能想出更糟的对策吗?”
梅尔哭笑不得,唯一能慰藉她的是,凯特琳没打算跪下,在开玩笑前,这位曾师从安蓓萨的学徒就早已重整旗鼓,备好了她的穿甲弹与阔剑,宽阔斗篷之下更藏着不少先前未能用上的底牌。
“头发白了,但疤痕少了些。这是她年轻的时候吗?”
“她的全盛姿态。”
“英灵,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我的母亲曾获得狼神赐福。她称自己为——狼灵神选。看来这还不是她老糊涂了。”
“哪怕她这次不会手下留情。我们也更变强了。”
的确该多找点帮手来的。凯特琳最后想到。但向前迈出步伐的一刻,她瞪大眼睛专注地盯着对手,撇去了一切脑中的杂念。
耀光弹幕自凯特琳身后飞驰而过砸向狼神英灵,第一道,英灵以闪耀的狼头护臂格挡冲散,随即原地旋转起舞,赤红链刃卷起灼热红雾,如击溃一滩水渍般冲散了第二道梅尔的法术——但还没完,一颗法球藏在光幕之后接踵而至撞向她,狼灵反应快得仿佛预读了敌人的心理,以鬼影迷踪的步伐侧身躲过,但海克斯科技步枪瞄准的便是她浮空无援的一瞬间:“咚!”
枪击正中狼灵左眼上方的面甲,锃亮的表面轰击出了浅浅的凹痕——全盛的将军也并非无坚不摧,海克斯动能子弹能够伤及她,那她的穿甲弹与增能器就能压制与击败她!
“我需要三秒!”
梅尔释放法术的大喝声与砸向凯特琳鞋跟前的链刃同时抵达,如掷出飞矛,金红身影被收缩的链刃锁链拉拽冲撞而来,凯特琳握住增能片的手臂转向横挥,抽中了袭来的链刃,将它击偏——安蓓萨下一个动作会抬腿踩自己的右腿窝,所以凯特琳及时扭转腰背,带动斗篷与身体旋转,在安蓓萨踩裂了她底下的砂石时刻连续重重踢中了安蓓萨的侧腰,她浑身解数的踢击,却只让她晃动了少许。
梅尔的法术压制及时赶到,凯特琳也灵活飞快地窜走,战士的恐怖体格迟来地传回凯特琳的腿脚,她分明对着裸露的腰腹,却像踹中了坚硬的盔甲。
“说话!安蓓萨·米达尔达!”
金光不听地涌出梅尔手臂砸向狼灵,但听见米达尔达一词后,那副面甲下闪烁了红光。那道红光也令梅尔·米达尔达面目狰狞。
“‘你果然是真正的狼’——你最恨背叛者,为什么临死前对我说那种话?!”
“我们现在不能把她当作安蓓萨!”凯特琳边喊边迅速将四块增能插片往狙击枪的槽口上套,“现在眼前有两个她最恨的背叛者,她没有发脾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母亲、除了你以外,还有谁能驱散我内心的迷雾……”
“梅尔!”
红雾光盾再度涌现,狼灵挥舞链枷,斜十字斩击割开光幕,如一颗子弹般撞向梅尔,左手的链刃旋转,不留情地割开层出不穷奔向她的光幕,右手的刀刃已被她握在手中。“当!”第一次是撞击,第二次就如撕碎纸片般撕碎了梅尔的光盾——她果然没有发脾气,那个感性又依靠战斗本能的战士,倘若她正大发雷霆,破绽就会渗透她的动作,可此时,每一道攻击都精准致命。
“嗖——”
链刃的尖角狠狠地刺向对梅尔的眼睛。
——而且对梅尔也会下死手!
“轰!”
追索眼眸的刀刃在最后一刻偏移旋转,她嗅到危险,及时转身挡下了背后的炮击。三秒钟未到,凯特琳的支援已经赶来。她开出一枪便跑出几步,马上又在再来上一枪。要从侧方逼安蓓萨的身位,更要保持机动性,如此紧张的战斗中一个失误或慢半拍的反应都会让她们万劫不复!
硬抗加强射击会使安蓓萨失去重心,于是她再次使出了那诡异的战斗步伐躲闪,迅速贴地跃起又落地,每次移动的距离不长,但能躲过大部分具有威胁的攻击,这攻击全数落空的烦躁完全让凯特琳回到了四年前,烈日暴晒的战场上,她的战斗导师不再说教和放水,而是频频以幅度最小的动作撕裂每个自己攻击的破绽,充满着力量与狡诈,就像刺进铠甲缝隙的白刃,让她不停付出血和疼痛的代价……
链刃不停找机会砸到凯特琳头上来——梅尔不可能允许母亲不明不白地让凯特琳头首分离,链枷每刺向毫无防备的凯特琳,就一定有一道坚如磐石的光盾让那索命的链刃化作一道不痛不痒的红雾。
烦躁还污染不了凯特琳心中的沉着,她就像无视了奔向自己的攻击一般,抓准每个梅尔为自己挡下的间隙开枪,开枪、从斗篷底下扔出机关与陷阱将安蓓萨赶离她不想这位强大战士待的位置,并伺机发射狙击弹。
梅尔的攻击和训练时一样不稳定,始终没有造成预想中的效果,但是展开光盾时极为稳定——严格来说,是在远处为凯特琳·吉拉曼恩展开时。
皮城警长在激烈战斗的间隙已经发觉。连梅尔也注意到了,所以战术无需多言——保护凯特琳,寻找穿甲弹爆头命中的机会。
“别动摇,梅尔!那不是她!”
凯特琳已经来到梅尔面前,以身躯遮挡住梅尔施法的动作,她一边大吼,一边射击、充能、射击,流光法术从她漆黑的斗篷后刺出、飞出流畅的抛物线,与子弹一起压制着金甲战士。
比起逼近狙击安蓓萨的绝佳位置,或许她正更快逼近的,是梅尔力量的来源。
心灵之术,心灵之力。这位离群法师的罕见天赋,她的护盾因保护的意愿坚固,她的攻击因迷惘而一盘散沙。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可现在让她分心是战斗的大忌!
“别忘了我们如何走到今天!我与你同在,不要让你最大的牺牲白白流逝!”
“我绝不会,凯特——这里就是狛尔拉琛!她一直以来就在狛尔拉琛看着我!”
背后狼道继承者坚定的战吼为凯特琳打上一针强心剂,狼神英灵的护盾应声碎裂,机会!
“嗡嗡嗡、”凯特琳单膝跪地,海克斯符文阵连排展开,照透了她的海蓝眼眸,盖过了法术与红雾的光辉,在这一瞬间,凯特琳抑制住躯体所有的兴奋与汹涌,连心跳也为之停止一瞬,灼热的气息呼出干裂的唇角,她已经稳稳瞄准了安蓓萨的左眼——
咔。
她扣下了扳机,可瞄准镜中的金甲战士化作了一道狼形的红雾。
……什么?
哪有猎物消失了的道理?
“——”
那枚雕刻着的智慧与荣誉之钥的子弹拉着荧光穿过红雾,那条狼灵不可阻挡,沿着弹道狂奔而来,很快就触及了她的透顶,但并未向她使出爪击与狼咬,而是扑向了她的身后——
凯特琳惊恐地转身,红雾之狼的咽喉死死咬住了梅尔·米达尔达的脖颈,将她叼至半空——而安蓓萨,从渐渐褪去身形的红雾中出现,狼之口化作了她的手掌与臂铠,一击刺穿了法师的腹部。
“——”
一切情绪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
凯特琳来不及去细嚼自己的内心作何感想,本能主宰了她,掰过了她的枪口对准撕裂梅尔胸腹的大敌——快啊、快啊!以最快的速度瞄准与上膛,开出绝对不能打空的一枪,否则她们付出的一切都只会如恕瑞玛数不尽的流沙般无声无用又可悲……
另一股力量与海克斯符文阵同时爆发,凭空而现的金色锁链与涌出梅尔双目的金光充斥了殿堂——在将死之刻,米达尔达的幼狼死死反咬了敌人,她不可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咔咔咔、”
光锁四面八方缠住了白发英灵,凯特琳的准心不会因悲痛动摇,机械与爱枪再次可靠地回应了她,穿甲子弹自下而上,击穿了安蓓萨的后脑勺,带着碎裂的金甲面具穿透而出。
梅尔看清了独属海克斯科技的蓝光划过自己眼前,可她已经听不到凯特琳呼喊自己的声音。
*
*
刚失去母亲的几天是她犯错最多的时日。
连最基本的了解与挖掘都不知从何而起,战舰弥漫着猜忌与质疑,故乡更是暗流涌动。她有时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母亲,可部下不会随意评价将军,旧识的言语充满片面的偏见,更多的只有不解、愤怒或哀悼。
投身于纷争数年,梅尔最想不到的,是自己听闻最有血有肉的母亲来自于凯特琳。
这位她未曾奢望再与之共事的同僚后代。
与母亲有关的谈话总是伴及死亡与牺牲。
她清楚记得,白天刚刚杀死了两个沙喀尔刺客,尸体被光耀弹幕撕碎,炸裂在古堡内,刚被拉走,血都还没凉,紧接着又撕破了两头沙漠猛兽,獠牙险些穿破护盾扎进自己的手臂,凯特琳为了安慰惊魂未定的自己,一定会带着口粮在战后与自己彻夜长谈。
她们谈到自己最糟糕的一天,四年来梅尔·米达尔达手刃了无敌人,但在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我亲手送走了我熟知的两个人。
“我明白这种感受。攻击你熟知的人是最需要决心的。”
她们聊到了战时的一切,拼凑安蓓萨的轮廓与内心,却唯独绕开诺伦副官,这次也不例外。至此,梅尔便确信,诺伦是凯特琳心里的一道疮疤。
“一位可靠的副官。”
纵然凯特琳当初如此介绍,但梅尔一眼就看出她们之间的小猫腻。凯特琳信任那女孩,可她们之间的眼神交互已经越过了上司与下属的边界。而副官小姐的表现,微笑以待,总在文艺作品中出现在纯真女孩脸上的雀斑,一些过分易于察觉的小害羞,在梅尔看来充满了刻意和不自在。但那个场合十分紧张,破烂的议会大厅装满各式各样古怪的人,副官身上的一小点不和谐并未占用到她和凯特琳的时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似乎是摔来了这神殿里,那次她决心解开凯特琳心结的夜谈之后,她们开始每天回顾安蓓萨的日志。有个伴侣可以很大程度延缓患上幽闭恐惧症的进程,可她们不是原始人,需要智人的娱乐与精神支撑,所以便从安蓓萨的旅行日志中汲取力量,沿着这位米达尔达传奇祖母的人生轨迹,试图在这过程中锤炼自己的心灵,与她一起变得强大。
在不长的探险中,她们还是在缅怀安蓓萨的时刻一起读完了她的传记。如何从杀人这件事走出来的话题发生过不止一次,凯特琳说一旦开了头就走不出来,她谈到许多案子,越是还原出犯人的经历与内心,她射出的每一颗用于击毙的子弹都反过来命中她的心脏。警长的答案没能帮到自己,安蓓萨的更没有参考意义,士兵们只懂得遵循命令以此自我麻痹,等到梅尔坦白自皮尔特沃夫之战后自己无法心无旁骛地杀死敌人后,警长便欲言又止地望着迷茫的法师。
凯特琳,她如此敏锐,似乎比这股力量的拥有者要抢先察觉这份力量的本质。
可梅尔·米达尔达又何尝敢于面对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呢?
在皮城的保卫者面前,在尚不知是否身处狛尔拉琛凝望自己的母亲的目光下,承认自己无法掌控法术源于无法撇去内心的懦弱吗?她宁可答案是她尚未取得家族秘宝。
“——”
杂乱的画面混入皮尔特沃夫的迈向辉煌与濒临毁灭。怎么切换得如此之快,难道她真的要死了?
听说死前要么想起最美好的回忆,要么想起最糟糕的。
那母亲死前,除了自己的脸,她还看见了什么?她有看见女儿接过衣钵的一刻吗?
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梅尔忽然想起安蓓萨日志里的留言。
十年后安蓓萨写在背页,“我如今看见这篇日志,我感觉在看一个笑话。这说明,我已经杀死了曾经软弱的自己。”字迹硬朗些,笔锋划到末尾,写得越来越像一排獠牙。
连母亲都花了十年才走出来,是她担任上族母的时刻,也是刚生下基诺的时候。
家人的存亡是她力量的源泉,可梅尔·米达尔达身边已经空无一人,手刃了最熟知的人,付出了最大的牺牲,到头来她只感到空虚与脆弱。
所以梅尔清楚地记得自己翻到那一页的心情:她感到愧疚万分,她杀死了母亲,却仍未杀死怯懦的自己。
“梅尔,你心目中的安蓓萨是怎样的?”
她们无时无刻都要提一句安蓓萨,可从未认真探讨过这个话题。
可她没有答案,只好绕开话题:我离家太久了。我们先听听你的答案,如何?
凯特琳不为难她地说:安蓓萨是好导师,但未必是好母亲。
她同意并补充道:而且这位导师只有一套教材,不会因材施教,只看你能吸收多少。在她看来过不了她考试的都是学生的问题。
她记得凯特琳笑了笑,话里话外大致在说,至少梅尔·米达尔达在安蓓萨学院合格了。
勉勉强强。基诺是个谈判天才,可母亲始终认为基诺不成才,于是理所当然的把对后代的期望全部强加在女儿身上。多年以来,因为这份期望,自己小时候最大的负担不是母亲本身,而是母亲的期望。现在她死了,这担子随着她认可了自己成倍加重。
“不管是安蓓萨,还是卡桑德拉,她们看向我们的目光里,始终有打量容器的一面,她们灌输她们的期望目光,只会往后代这个垃圾桶里倒。”
这场对话切实发生过。
梅尔缓缓抬头,望见对面座椅上的凯特琳。她们正在下棋,可地点不是皮尔特沃夫,不是宴会,不是古堡棋牌室,而是战舰甲板上,海风吹拂,禽鸟随行,两位家族的继承人盯着棋盘,内心打着比海沟更深邃的棋路算盘。奇怪的是,蓝发狙击手还是双眼健全的模样,身披黑甲,即将奔赴战场。
“可母亲们错了,有的内容物见不得光,不应存放在透明瓶子里,有的腐蚀一切,哪怕钢铁铸就的躯体和内心也会被溶解殆尽。她以为我们能互相重塑,但我们也可能互相毁灭。但她们终究是母亲,从这样的目光中抽离出来后,她们便又在你面前愧疚懊悔。”
“我想通过我母亲,你看见了卡桑德拉理解与支持的一面。而我母亲,向来如此,做她认为对我们好的事,忽视我们的感受,对基诺,对我,对你。她始终希望我们有颗狼一般的战士之心。可我们是各有优劣的孩子。”
“她是这样,可安蓓萨不见得吃透了米达尔达的狐之道。而你是那位能够完美奉行、又使之使命的孩子。”
“你的观念改变了很多,凯特琳。”
“是。我明白,在这一切之后我发现了,我们的姓氏和天赋给予我们的便利和力量,在你的内心不够强大前,远远抵不过不及光环底下的重压,只有年轻是我们最后的底线和资本。我们和时间一同跑过了压力,就如鱼得水,追不上,就被碾碎。”
“可哪怕领先也存在于母亲的庇护之下,我不知道她对你说过这句话没有:孩子,偶然的成功比失败更可怕。她以此警告我不要从小小的成功中沾沾自喜。只有当她们离去了,需要背负的重量才让我意识到——我们竭尽全力达成的成果也近乎谎言。”
“别气馁,这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看看我们现在,凯特,你追求自由,我追求继承,一个奉本心为力量,一个肩负责任归家,铸就了你的是磨练,铸就了我的是牺牲。可我们都被锁在战争与和平的困境里。我是走上了恶狼之道,但母亲眼中的光芒黯淡后,我始终觉得我仍然是缩在她怀底下的那只狐狸。”
是啊。自己最大的牺牲就是安蓓萨,但她走得太匆忙,自己又无法同她一样以无可抵挡之姿领导米达尔达,以至于她的牺牲显得毫无意义。
没有复仇的对象,没有要继承的意志,没有下一步的计划,因为一切的答案都指向了自己。
这世界上对她而言最大的苦难根本没有让她浴血重生。
“我挺过来了,梅尔,而你更有我不具备的天赋。你有自尊、手腕、智慧,更有去领导和统治的天赋和野心。毫无疑问,你生而为米达尔达。”
话音轻巧落下的一刻,光芒撕破了她的眼帘。
*
*
她苏醒了,从梦魇中,酸胀与疲惫比疼痛更为剧烈。
“凯特……”
来不及思考自己到底是死是活,梅尔立刻寻找起凯特琳的身影,却发现自己身处那个黑色祭坛中。
而当她看见凯特琳的一刻,她更宁愿这是还未苏醒的噩梦。
蓝发狙击手的斗篷与武器已经破损大半,装在步枪枪管上的增能器已经破裂成几块废铁,而枪的主人捂着腹部直不起腰,她的浑身出现了大片冒着橙红光芒的伤口,不乏致命伤,而最严重的一道是她捂着的腹部,与自己腹部上的如出一辙——倘若那是一道真正的伤口,她们的内脏绝对已经破损流失殆尽。
“梅尔、你醒了。”
梅尔又紧张地环视了一周,英灵安蓓萨不在这儿。
“发生什么了?!”
“照理来说我已经死了四次。最后两次是连续死的。”凯特琳抚了抚脖子上一道横得干脆利落的切口,和梅尔一样,她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也不想去想自己的脑袋怎么回到脖子上的,“死后就会回到这个祭坛,看完一串幻觉后就会回到试炼场。安蓓萨不会给你喘息的空间。机会只有我们自己争取。”
“……我们在某个不死的领域中,试炼的是我们的勇敢与智慧。”梅尔思索并得出结论,“等等,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复活了四次?”
“没错,没有你我在面对安蓓萨死得很快。能够给她制造伤口已经是我的极限。”
“可我才醒了一次,你看见了什么?”
“有的没的,和卡桑德拉还有蔚吵了几架就醒了。最快的一次是刚才,我问格雷森遇上打不败的对手怎么办,她脖子一歪就惨死在了黑巷街上。”凯特琳的语气已经染上了些麻木,但她捋捋乱得卷曲的蓝发,仍然将从容的一面展现给梅尔,“不死领域就是你所说的狛尔拉琛吗?”
“没错……我们被认可了,必须战胜死神,否则就会被永远追猎。”
“死神倒是长得很亲切。”凯特琳摆摆头活动肩关节,扔掉断了的阔剑,抽出一柄长矛尖绑在手臂上,“做好准备,我们马上就要回到试炼场了。”
“……”
望着凯特琳的背影,梅尔再度陷入了沉思。
她再度感到自己是那只渺小的狐狸。
不知是因为死了一次,还是因为凯特琳说她没怎么被死后走马灯困住,梅尔·米达尔达终于想明白了。
之所以总谈论过去是因为她们被困在过去。
在抵达祖瑞塔之前,在登上斯卡拉什后,在摸到了彼此的迷雾时,她们都被困在昨天。
没有进步,没有突破,一潭死水,平稳就意味着停滞不前。曾经自己如此毒辣地批判他人,现如今狠骂了自己一通。与安蓓萨有关的记忆始终如枷锁般牵绊着她们脚步,突破的钥匙就在自己身上。
凯特琳已经没有犹豫,不是因为她是安蓓萨认定的干女儿,而是因为她已经熬过了失去母亲后最黑暗的时光,更在踏进神殿前彻底撇去了挣扎与迷惘。
自己维护米达尔达之名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母亲满意。可能够给予她无上荣耀的对象早已离去。自己一直以来的压力,来源于母亲对自己的放逐和不满意,来源于家族的抛弃。她的母亲是米达尔达的传说,是所有族人的偶像,是自己的明灯,自己的太阳,引路的狐与狼……
“凯特琳、帮我回忆一下。”梅尔抓住了凯特琳的斗篷,经不住浑身发冷,“如果在这时说:我太弱小,战胜不了太强大的敌人,安蓓萨会说什么?”
凯特琳狐疑地望了望梅尔:“……会被她扫地出门。”
“那是你或别人,不是我。快,再想想。”
“……”
凯特琳深吸一气,脑海扫过无数安蓓萨的日志,年轻的安蓓萨让她过于陌生,所以她印象深刻的,都是老年安蓓萨对过往的训斥。
“——当你认为挡在你面前的是个挑战,那你始终运用着弱者的思维。当你认为挡在你面前的是必被践踏的阻碍,那你就势不可挡。”
流淌着金纹的指节攥紧了些,转瞬,又释怀地放开了。
“我想起来了。”
梅尔抬起头,金色光芒已经再度照耀她们。
法师的加入让狙击手不至于那么快陷入绝境,但在死斗中,她们仍然花费了一次粉身碎骨的惨死为代价摸清了安蓓萨所有的攻击路数,一同在祭坛迅速醒来,碰碰拳头,互相打理下衣装与头发,再一同重返试炼殿堂。
交流的时间少之又少,她们来不及讨论战术,而是相互激励,她们已经亲历了真正的战场对决,区区困难的试炼,连死亡都不是代价之一,绝望与懦弱不被允许。
海克斯狙击子弹剩下最后一颗,梅尔第一次死亡前,凯特琳的一枪在狼灵神选的脑后与面具上留下了永久的痕迹,多亏了领域,她们会不断死亡、重生,但这位驻守神殿的追猎者的疤痕不会一同愈合。
“我没多少体力了,凯特琳,告诉我你有个绝妙的战术。”
凯特琳抹了把右眼窝处的血浆,“恰如昨天。”
“什么?”
狙击手说完冲了上去,迅捷的近身攻击吸引了狼灵的全部注意,她终于用上了败魔,梅尔交付于她要求她坚决不要丧命的保障,如今一次次弹开安蓓萨致命的攻击,试图创造机会。凯特琳在阶梯间迂回,在缠斗中越来越歇斯底里,她在力量上无法战胜安蓓萨,只有运用速度与反应,像只咬紧猎物的幼狼般攀在了安蓓萨背上,不停将小刀送去她的肌腱。她如此铤而走险只会惨死——
昨天、昨天。
不可能再像昨天,凯特琳。谁知狛尔拉琛什么时候会放弃她们?牺牲掉你可不是什么有趣的玩笑。
金光溢满了梅尔的身躯,助她缓缓抬起头,另一轮烈日悬在了身后,她默念着自己的目标,血管中涌动的能量前所未有。
“铮——”
金光锁链再一次刺向了安蓓萨,这位优秀的老将不会再上第二次当——龙犬诡步精妙优雅地躲闪避开,可梅尔的目标并非狼灵,而是紧咬在后背上随时会被撕碎的凯特琳。她必须保住自己的盟友。
“现在!”
这次换梅尔对凯特琳喊出,对方不负期望,锁链将她拉至安全的狙击点,最后一颗穿甲弹越过无数交叠锁链,射向了梅尔,而非随时准备躲掉子弹的安蓓萨——子弹击中梅尔的右眼前,光棱镜面笼罩了这位法师,为子弹褪去莹蓝光辉,渡上了和锁链们如出一辙的金,折往安蓓萨——金面甲彻底碎裂,化作一串空中的金色星屑,暴露出了狼灵血红的双目。
在刺眼的灯光中,梅尔非常确信自己看见了一双饱经沧桑的幻影手臂捧住了自己的肩,她从记忆深处嗅到了附魔绳索独有的草药香。
背后那道沙哑的声音说——让你的敌人尝尝米达尔达的铁蹄,孩子。
鎏金色的太阳坠向了狼灵。
“——”
她们目睹英灵的身躯在鎏金蚀日中消散,一切喧嚣散尽,只剩光芒与黄沙。
“狐与狼并行的孩子,你来到我的神殿绝非巧合。但我看得见,你为真相与传承而来。你的法力,源于内心的强大。记住,你的信念,要同吾等的追猎一样永无止境。”
梅尔扶起凯特琳,与她一起在震惊之中在迷雾大漫的空旷神殿中寻找那道声音的来源,但只有一块有着龙与犬面首姿态的护臂在祭坛中心坠落。
“收下这件法器。记住,这意味着狛尔拉琛(Volrachnun)接受了你。我,接受了你。”
伸手接下法器的一刻,神殿如细沙般流散了。
“呃、”
“凯特!”
漆黑的星空天幕回到头顶,她们踉跄地踩中荧光水池的边缘,血液出人意料地从凯特琳的伤口涌出,汩汩地淌进了池水。痛觉像是回到了凯特琳的躯体,迫使她在一阵脱力中跪倒在地。
怎么回事,她们之前受了无数的致命伤,都没有流血,难道领域消失了?
“凯特、不……别……”
梅尔顿时不敢去掀开凯特琳的大衣,她害怕揭开后看见能致她于死地的伤口。可警长已经意识不清了,嘴唇发白哆嗦,刚刚右眼旁挨了重击,近身搏击并非她的强项,可她执着地和四年前一样拿命当赌注为自己寻找机会……
可她们通过了试炼,为狛尔拉琛所接受,怎么可能在这个关头死在这里?
缺了什么,一定有某块拼图没有被找到……
“凯特琳、别睡……坚持一会儿,让我想到……”
不要再重复那一天了……
“咳、梅尔……那个奇怪的毛绒生物拿的什么武器?”
毛绒生物?
梅尔望向凯特琳所指的方向,那里只有一块石头,空无一物。
“我看不清、梅尔,告诉我它拿的什么武器,我们必须马上制定对策……”凯特琳挣扎着准备爬起来,头顶的血沿着高颧骨和唇缝淌,她已经紧紧攥住了大腿上别着的匕首。
毛绒生物……狛尔拉琛、死亡……是死亡精魂!
“凯特、凯特!你看见的是狼,还是羊?”
“……白色的。”
“白色的?有多大?”
“比狼小。猴子的体型……”
“不……凯特琳,告诉我你看见了狼……你看见了狼!”
凯特琳被梅尔晃得咬牙嘶声,“为什么一定要看见狼?”
“那是狛尔拉琛的引路人,记得我们找到的狼与羊的图腾吗?接受死亡的人才会看见羊灵、拒绝它你才能看见狼……”梅尔呢喃得寒毛直立,“自暴自弃可不是我认识的你!”
“怎么会是羊呢,我不会抛下你。”凯特琳情急之间抓紧了梅尔的手臂坐起来,“我的大限时刻还早,梅尔,我还有个混乱得要死的城市去守护。”
——她没打算接受死亡?
“小氧气瓶,快来帮我一起解谜,就这一道。回忆一下传说、回忆录、吉拉曼恩的档案!”
“……”凯特琳咽下一口血,她有些困惑,但听进了梅尔的话,皱眉思索,“……羊灵双子。”
“什么?”
“永猎双子。它们是双生子。总是一起出现。羊灵和狼灵形影不离。”凯特琳松开了手,小心地抚摸梅尔的手臂,试图让伙伴冷静下来,“你有没有看见狼灵?”
梅尔应声望向羊灵对岸的方向,找到了那头躲在雕塑之后的狼。
——直面我,狼灵。
梅尔紧紧盯着它,内心声音再度让符光显现在她的躯体上。
——你曾是我母亲的赐福,安蓓萨米达尔达的手下败将。
狼灵似乎被她取悦,尾巴扫过了她的肩膀,围绕着她,嗅她的气息。确认了这缕不屈的灵魂,梅尔很快便听见娇小的羊灵的蹄声,凯特琳也在一阵警觉中望向了黑狼的方向。
双生子开始跳跃起舞,在星空,荧光,泉池存在的空旷空间内长嚎与低语,梅尔屏息注视着它们,直到羊灵的纯白箭矢破空而出,割开尽头一道黑暗帘幕,引出了一条流淌着清透泉水的碧色阶梯。
阶梯尽头,是她在梦境中无初次看见过的,母亲登上的王座。
回忆着传说,梅尔扶起了凯特琳,缓步往双子驻守着的阶梯走。她们的脚步踏上泉水流淌的阶梯,冲刷走一些血迹和泥浆,凯特琳先恢复了视觉,再登几步,伤痛逐渐消逝,她能够自主地迈步行走了。
“古恕瑞玛的生命之泉……”
凯特琳偏头望向梅尔,痛楚烟消云散让她能勉为其难露出微笑:“我一直以为这只存在于童话中。”
望着她劫后余生的笑容,梅尔百感交集,唯有沉默地继续撑着她,往顶上的那颗明星攀爬。
“放下吧。”凯特琳在座位前顿住了脚步,“我就坐在台阶上歇会儿就行了。”
“为什么?”
“那是属于你的遗产。”凯特琳拍了拍米达尔达女士的肩,“坐上去,梅尔。见证你坐在那里,我就彻底不虚此行了。”
“你还是险些丢掉了性命。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当作殊途同归的女儿的祝福就好。”凯特琳缓缓坐下,鞠起一滩泉水清洗眼睛处的血污,“我希望你平安,希望你不负米达尔达之名,哪怕我们只因短期的利害散聚。我更祈求,当我们想到彼此,想到对方在瓦罗兰的某个角落背负着各自继承的意志前行时,思念的一方不会感到孤独。”
极具辩才与巧思的梅尔·米达尔达也未曾想到,在自己的人生时刻,面对自己最珍贵的,两度生死患难的盟友,她只剩下了哑口无言。
“你果然是狼。”梅尔抚摸那件秘宝,坐在冰冷的王座上,却回到了自己在米达尔达战舰上抚摸着安蓓萨面甲,迷惘无比的时刻,“我以为坐在了这里,我会得到母亲遗言的答案。可为什么……”
“她认可了你。”嘴上这么说着,凯特琳却对梅尔的疑惑投去意外的目光。
“我也这曾么想,我也很欣慰她并未含恨而去,但狼的野心是不可能被满足的。她最清楚,哪怕披上了狼皮,我的本质就是狐。与黑色玫瑰的斗争越艰难,我就越来越无法说服我自己。她应该比我更清楚,击败玫瑰有多么困难。我从来不是她期望的战士,她却仍然……”
“我不知道,梅尔。如果她一辈子都没有认可过你,或许她只是单纯地想说些让你余生不再恨她的话。”
“不再……”
不再恨她?
梅尔惊愕地望向凯特琳,对方理所当然的脸却写着:我以为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
“认可你是作为族母认可的。而作为母亲,她只可能希望母女之间别再互相憎恨。”
对方的恍然大悟让凯特琳一时间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
可她没有,在祖瑞塔的点点滴滴已经说明了一切,一些梅尔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答案,凯特琳早已探寻出来,而凯特琳渴求的事实真相,又掌握在梅尔手里。
倘若说错了,梅尔此刻就不会控制不住缩在王座里哭泣。
“……”
凯特琳别过了脸,不忍去看梅尔的崩溃的模样。可抑制不住的抽噎声让她的耳根备受煎熬,自己该不该去拥抱她一下?
踌躇间,皮城警长引以为傲的观察力替她解了围,她发现了台阶旁的星尘,回忆着日志中的老照片,她轻轻拾起一把。
曾经在这里战胜死神的青年的安蓓萨也曾在绝望中如此激励自己。她示意梅尔抬起头,抹去眼泪的同时,用手指为梅尔轻轻抹上战妆。
憎恨和报复并不会让人享受到反叛的酣畅淋漓,只会掏空你。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反叛自己的至亲是什么感觉,你有去考量过吗?凯特琳。
——是在你我身上同时割掉一块肉,这样的伤疤从不愈合。
——血从伤口开始流,在它耗尽你之前,你总得去缝合,哪怕只有一时半会儿的止痛。
——凯特琳,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不再记恨我?
——尽情撒你的脾气吧,在你学会原谅和忘怀之前。
——家族的智慧与荣誉,你还要花上几辈子的心思去参透。永远别当那个傲慢的人,凯特琳。
自己和卡桑德拉是一对怎样的母女?追溯往昔,解决上下城的矛盾是卡桑德拉为数不多支持了自己的事。后来呢?去实地观摩了那宏伟的排风系统,卡桑德拉的遗产,无论外人如何评价,只有吉拉曼恩们懂得它是为下城人拔地而起,由智慧与荣誉铸造,可她行动的名义一度被比工业灰霾更厚重的迷雾蒙蔽,既无智慧,亦无荣誉。在自己踏出议会厅堂之后的事?卡桑德拉再也没有机会评价了。她并非英灵,自己不会在另一个遗迹中找到她,无法为求一句真相而不择手段。
但她的看法一定是鲁莽和失察,她最不希望的就是自己为她复仇,而是希望自己从痛苦中理解到答案,锤炼自己的内心。但自己总是一次又一次与她的意愿背道而驰。
抱歉,卡桑德拉。我应该早些说出口。我从未憎恨过你。也从不想伤害你。
But I can’t say it now.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