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小妹Chapter 5

围脖一直被夹所以丢这里了

Chapter 5

高三春季学期,忙碌麻痹了玛埃尔,她像机器一样连轴转,着魔地上学、打工、研究Bac的考题和项目,对时间的感知极钝。学校的人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筹备万圣节,宿舍、教室、图书馆早早就挂上了装饰。南瓜装满卡车被运来,活动邮件一封封发出时,她才意识到快放假了。

玛埃尔不是那种喜欢过节的小孩,节日从没给她留下过好印象,却是大众认知中阖家团圆的日子。孤儿院的节日只意味着义务装饰劳动和晚餐里多出的一勺烤猪肉,餐车末尾的两道甜品,有些生父生母在节日当天被允许探望,但玛埃尔谁也没有,只能躲在拐角的阴影里远远地看他们拥吻和拆礼物。哪怕加入了新家庭,她依旧感受不到节日的魅力,刚进家门就撞上全球疫情,即便艾玛和古斯塔夫陪伴她度过了全球人民最难的时光,但两年的节日无一都是在乡村房屋中四四方方的木桌前枯燥地切蛋糕。两年后法兰西彻底放开,玛埃尔的网课上到头了,一封来自巴黎高中的Offer发了过来,于是全家人下定决心挪窝。许多卢米埃尔探险队的人先后去了巴黎发展,并劝了艾玛多年,谁也没想到改变了决策天平的砝码是兄妹俩收养的小孩的优异成绩。搬到巴黎并不意味着跨越阶级,收入变高了,消费变也高了,但这里充满机会。家人本以为国际化大都市中更浓中的节味儿能改善玛埃尔的态度,结果玛埃尔说,她对节日的沮丧仿佛与生俱来,各位不必再白费力气了。

艾玛一家筹备万圣节的方式很简单,万圣节前夜准备一筐糖,芝士和火腿盘,只颁发给那些装扮最新奇的孩子(基本每年都给了古斯塔夫的学徒小弟),不够创新的就明年再来争取。而第二天的11月1日全民放假的诸圣节,才是他们过节的时候。艾玛会早早约好教堂和博物馆的位置,姐弟俩纪念父母和卢米埃尔的乡亲,玛埃尔则在古斯塔夫的劝说下为自己不知是否在世的父母点一盏灯,结束后他们就去33号户外用品店背后的院子,和所有卢米埃尔的巴黎异客们一起烧烤聚餐。

临近年底,所有人都变得很忙碌,就连克莱雅也是。她下半年在画壁画,因为委托人要求对标《阿波罗战胜巨蟒》,所以克莱雅画得不情愿又叫苦连天。壁画的体力耗费巨大,每天要画15小时,上有家族成员指导,下有助理配的厨师团队,必须严格遵照的饮食方案进食和睡眠,加上她常在作画地打地铺,在16区,所谓的富人区,离狄桑德宅邸近,离玛埃尔活动接单的区域远,所以渐渐的她也不容易叫到玛埃尔送来的外卖了。每当她想耍赖皮让玛埃尔专程给自己送来,但又会想到玛埃尔已经高三了,反倒打包起吃不完的营养配餐遣人送去玛埃尔家,说要给玛埃尔补补小脑瓜子。

玛埃尔仍然和克莱雅保持着联系,克莱雅休假的时候也必定回到她的老巢一天点上十趟外卖然后抽中玛埃尔一两签,但玛埃尔的心思不在社交上,更重要的是,经历了克莱雅宿醉的一夜后,玛埃尔觉得自己有必要和克莱雅保持在恰当的距离——克莱雅似乎看出了玛埃尔的回避,也有可能是真的很忙,总之在下半年,这个从不收荷尔蒙的女人在人际交往上没那么胡来了,也没再私下约玛埃尔的其他熟人。但她依旧会注意到玛埃尔每次忽然的闷闷不乐,可隔着手机屏幕,她无法再像面对面一样套话和逼问。她也不喜欢打电话,每次玛埃尔说她在骑车,克莱雅都会留言注意安全。

玛埃尔闷闷不乐也是因为,自从偷看到古斯塔夫的医疗账单,她就注意到越来越多艾玛和古斯塔夫的深夜谈话。

他们在讨论贷款和医药费的事。

古斯塔夫早年一身债,破产了好多回,玛埃尔对此有所耳闻,判决书和律师函一大叠,信用卡不是在无限逾期中就是在协商分期中,这也是他和苏菲迟迟无法结婚的原因。古斯塔夫不想自己的负债牵连苏菲,但想要个爱情的结晶,苏菲不介意古斯塔夫的穷困潦倒,但不希望再多一个她深爱的人也来过凄苦的生活。

艾玛的收入已经到顶,公务员的晋升和资历挂钩,所以与其期待她升职涨薪,还不如期待她早日找到个有钱老公。然而弟妹都清楚大姐的脾气,她只会把自己出卖给真爱,而不会出卖给钱财。艾玛想方设法把开支压缩到了极限,当年收养玛埃尔也有申请住宿补贴的原因在里面,贷款信用只是勉强维持着,为了给弟弟买义肢,当年她该贷的已经都贷了。而古斯塔夫呢,收入相比在小乡村时已经涨了很多,欠债的欠得金额多了、时间长了,银行和医院反倒希望他健健康康地生活,这样好歹努力工作每个月还能还上几百欧,不时还会来请他喝上一杯了解近况。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怎么会有他们两人…现在是家里三人,越来越拼命工作,每个月都在尽最大力度还款,欠款却越来越多的道理呢?他们从来不是屈服于贪婪和欲望的家庭。

“搞得我也想去见识见识所谓的埃斯基耶了。我希望它有答案,对我们所正煎熬的一切。”

“……”

偷听到这些成年人的对话后,玛埃尔开始逐渐开始理解,为什么艾玛除了自己的身体、吃穿和成绩外什么也不关心了,因为她的学习成绩很好,可却是个对未来规划毫无明确目标和信念的孩子。在玛埃尔看来是为家庭减轻负担的兼职工作,在艾玛看来无异于掐灭火种。

——她认为妹妹的时间本应放在筹备和投资未来上。

“玛埃尔,有时间吗?”

艾玛努努头,那顶美好年代风格的帽子还盖在浓密的卷发上,这是她还未脱离工作状态的标志。

此话一出,玛埃尔就知道这场谈话简短不了。

玛埃尔在家里比较亲哥哥,不怎么亲姐姐是事实,但不代表艾玛不在乎玛埃尔,也更不代表玛埃尔不了解艾玛。艾玛非常关心玛埃尔,也很关心古斯塔夫,但她是个很严肃的长辈,没事的时候就忙工作,给小辈留私人空间,但她一旦有事找你,那肯定就不简单,亦或者她遇到了大麻烦。

上次她找到玛埃尔,就给玛埃尔算了一笔帐,玛埃尔的准成年第一课:艾玛认为她作为这个家的一员,就应该了解家庭在社会上的处境和所面临的压力,并作出尽善尽美的决策。她的初衷是希望玛埃尔不要游手好闲,既然来了巴黎,就把握住这里的机遇,好好上学,尝试申报PRéPA,申上了家里就砸锅卖铁供她读这两年的预科,通过考试了再送她去读顶尖高等学府。结果一切的苦口婆心,过了玛埃尔那颗不安分、不服从、向往自由却重视家人的脑袋,就变成了16岁开始勤工俭学,全年工作964小时,平均每天2.6小时,几乎丢掉了她的兴趣爱好。并且她越来越沉浸于劳动换来收入后的成就感,这种独立自主,可以随意支配资源的感受,然后她工作得更认真,已经把学习放在了在学就行的优先级。

其实送外卖从一开始就是玛埃尔的善做主张,她只与古斯塔夫简单商量过就租了一辆自行车开始跑,将首月的薪水交回家里的一刻,艾玛近乎大发雷霆,把古斯塔夫揪出来骂,与玛埃尔反复辩论。艾玛认为玛埃尔完全误解了自己的良苦用心,把精力花在了错误的方向上,每年都有20%的学生靠优异成绩成功申请PRéPA,之后进入精英学院,当中实现阶级跃迁、成为国家政要的案例不在少数,况且送外卖和照顾小动物根本不安全,她最难以置信的是古斯塔夫竟然允许了这种鲁莽行径。玛埃尔反驳道:首先,她应该缓解,而不是加重家庭的压力。其次,贵族学校和预科的贵公子阶级壁垒和圈子她是融入不进去的,而且学习并没有落下,只靠Bac也能申请到好的公立大学,但至于不打工会不会更好,好到什么程度,会不会是艾玛举例中的万分之一明星,就是个大大的问号了,人生无法倒带重来,她这点小聪明不值得艾玛和古斯塔夫倾家荡产去赌。

每年要开几百次庭的艾玛输掉了这场辩论,因为当她试图换个角度说服玛埃尔,古斯塔夫一句反问缄默了她,同样也是他同意玛埃尔去送外卖缘由——我们期望她去走的路,是她想走的吗?我们逼她,究竟是为了她好,还是在自私地把翻身的希望押注在一个孩子身上?——这话是古斯塔夫把艾玛拉到屋外说的,彻底让这位一家之主愣住。

她清楚,玛埃尔不想从政和当公务员,可读商科的开销是天方夜谭,他们的社恐小妹妹能不能胜任企业高管或跨国CEO的角色更是难以想象。她脱离孤儿院孤苦的日子没几年,还是高中生,小脑袋正急于弥补缺失的童年玩乐,所以才老是跟熙艾尔他们去露营登山,攒她的网球和击剑会员费——她不愿意——有什么比这个权重更高?

最终,艾玛就自己说服了自己,就这样看着玛埃尔送着外卖,上交薪水,买到了新的自行车,每天回家臭烘烘的,不是浑身雨水就是一身的猫狗毛,但她沉浸在喜悦中,就这样拖过了PRéPA的最佳筹备期。

但她没想到的是,玛埃尔竟然到高三了还没决定好她的意愿院校和专业。

“你知道我们没有时间了,这次假期来临前,我们必须思考好未来的事。”

“呃,最近我看了些调查刊物,我忽然在想,毕业后去读BST或许也不错。”玛埃尔的眼珠到处乱窜,可依旧感受到BST这个禁词让餐桌那一头的温度上升了不少,“比起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或找到近似薪水的工作,还不如只花两年学个一技之长。其实我现在已经收到大物流公司的口头邀请了,问我愿不愿意做快递员,连BST也不要。”

“什么。不行!不可能!你的成绩去读BST?”艾玛拍案站起的一刻玛埃尔也吓得闭紧眼睛,“古斯塔夫!人呢?!”

“怎么了?”古斯塔夫拉开库房门和防护眼镜,脸上一堆污渍,一来就注意到玛埃尔的求救囧脸和艾玛过载的愤怒表情,“呃、女士们,我们要准备一些茶和点心吗?”

“把你的咖啡壶拿过来。”

“现在?”这个中年男人看了眼时钟,晚上22:10,“明天是万圣节前夜,艾玛,后天才放假。”

“少废话。”

古斯塔夫识相地取下所有工具,洗了把脸才把他的大号法压壶和牛奶拿来,他入座后,艾玛才坐回去,姐弟俩分别坐在玛埃尔的左右手。

“她在考虑读BST!甚至高中毕业就去工作!到底是谁影响的她!”

“什么?不,”古斯塔夫那张和事老的面容瞬间被扯下,“玛埃尔,我们讨论过了吧?本科教育是必须的。”

“我知道,”玛埃尔撅嘴,手臂在腰前重叠,手掌托住手肘,“可Bac考验你是否能作为一个合格的进入社会的公民个体,理论上我通过了Bac就可以进入社会,不用再履行国家教育义务。高等教育只是选择之一。”

“嘿、嘿,看看你老哥。”机械臂拍了拍红发女孩的肩膀,人肉手指指着他那张因熬夜过多和缺乏维生素有些枯黄的脸,“你想像我一样一辈子那么穷吗?你不想换个大房间,摆一个小浴缸吗?”

“可那是整整四年,我们家要是破产了怎么办。”

“……”

艾玛和古斯塔夫面面相觑,眼神交锋间已经完成了一段激烈的无声讯问: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担忧?是你告诉她了什么的?不是我告诉她的。是你被发现了?呃,我不清楚,可能。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害她有这种心理负担。

这种交锋在两秒内就结束。

“当然不会,古斯塔夫已经抓住了互联网时代的风口,虽然他的视频拍得不怎么样,但他的一个锻造物可是成了网红。自然就会有下一个。”艾玛微微仰脑袋,“这个时代吃到流量红利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说得轻松……那法院怎么办?古斯塔夫的收入越高他们上门就越勤。”

“妹妹,我就在法院工作,所有申请书都是我亲自写的,他们会留下生活必须的资金,不会全部划走。”

“那照你的逻辑,我应该从现在开始学习如何帮他运营帐号!”

“你可以进入大学学府后把一些勤工俭学的时间拿来为他运营和拍摄。我建议从扔掉外卖工作开始。”

“可这样我就没有任何运动锻炼的时间了!”

“好吧……那外卖留下,抛弃喂猫和阿郎……啊啾!”

古斯塔夫和玛埃尔双双抽纸给咬牙切齿说完这句话的艾玛大人奉上。艾玛纠结了一会儿,随即收下了玛埃尔递来的那张。

玛埃尔伸直脖子闻了闻自己,拍了一把猫毛:“我要先去洗个澡吗?”

“不,我们完成探讨前你哪儿也别想去。”艾玛怨念地边擤鼻涕边红着眼盯着她,“我就当我们所有人一致同意上大学了。现在,有关院校……”

玛埃尔开始揉额头了。

在进入院校有关的话题前,艾玛又例行询问了玛埃尔是否已经找到了理想职业。然而说出外卖员和快递员绝对会挨骂,她也不想当网红博主,探险俱乐部的职业要么是低薪行政人员要么是拿命换收入的专业人员,哥哥姐姐更不可能同意,于是她选择闭嘴。艾玛开始偏头痛。

玛埃尔对高薪职业毫无兴趣,亦或许进了大学她会有……毕竟在大一都没有决定好专业或者转专业的人也不在少数。她可以上些课后在大学的事业中心得到更客观的指导。

于是她们开始讨论院校了,全家人唯一的目标:挑一个好的或最适合的学校,不惜一切代价让玛埃尔挤进去。

“巴黎文理研究大学PSL费用更低,政治大学,索邦大学,萨克雷大学……注册费都差不多,更需要考虑的是交通和房租,否则就得住宿舍。”

“玛埃尔的抽象思维和写作能力绝对毋庸置疑,PSL不错,但是政治大学专业度更高。”

“我现在搜一下有没有宿舍霸凌的纠纷案例。”

“嗯,政治大学的话,我绝对会担心玛埃尔会受那些贵公子的排挤,虽然最现实的结果是我们没有Préba被拒掉。”

“拒什么,我们俩的文凭可不差。对了,一会儿快去把你的所有文凭证书拿给我,明天我去法院复印。”

“可我们并非出身贵族学校。也从没给母校捐过款。现在职业体面的只有你。”

“那我们就在申请书里下功夫。头两个自然段一定要把玛埃尔的优势精准简要地写出来。”

“……”

听不进去。

很快玛埃尔的世界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艾玛和古斯塔夫激烈地斟酌辩论着,为玛埃尔考虑,话题围绕着玛埃尔转,可玛埃尔像个局外人一样发呆,仿佛一个人坐在一个她不感兴趣的电影场次中央。

他们应该有更严肃的话题需要去探讨,和共同面对才对。

*

*

不要把个人焦虑带到工作、节日和团聚中,是家中三口约定俗成的习惯,休息的时间应该留给兴趣爱好和家人,玛埃尔十分理解,可昨晚的探讨并没有得到一个无需犹豫的结果。

艾玛问她学校,她说都可以,古斯塔夫问她有没有信心考上,她就说考了再说。

她还有最后一天来考虑,倘若实在想不出来,那就放假后再说,拖过节日,拖到圣诞,拖过新年,拖到下学期……玛埃尔已经做好了看见分数后才能决定的准备,在勤工俭学的中途因家庭变故辍学也不是没可能。她学习成绩不差,哲学和跟写作有关的考试成绩十分优异,也不算讨厌学校,但对念书这件事没有特别强的认同感。她是法国人而不是东亚人,不像东亚人传闻中的一样靠一场重要的考试改变人生。在巴黎出身基本就决定了成年路线和培养资源,而她的出身是最糟糕的孤儿院,那里的人们教得最多的就是人的一生要安稳本分,过好当下,不要追逐消费主义,不要听信虚无主义,不要去嫉妒条件更好的孩子,这样是为了你好。

她已经做到了,她现在想要的不过是家人能过得更轻松幸福,干一份她不太讨厌的工作就好。

让她选,她怎么选?她没有一技之长,辩论总是纸上无敌手演讲就露怯,写作大抵是半吊子,画画也没天赋,音乐从没学过只会听,商科光是听见什么宏观经济证券期货就头疼……如果她和古斯塔夫、吕涅一样擅长理科或许就不会纠结了,工程师、医生、研究员都非常好就业,连体育也很容易被身高和低于合格线的排汗能力被排除在外,当健身教练或许可以,但这值得花费四年吗……越花时间去思考,她就感觉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好,还不如把一件已经做到合格线上的事持之以恒地做下去,这样至少没那么容易犯错……

可光不犯错是不够的,古斯塔夫的账单……他的断臂好像又发炎了,吃药也没用,说不定要大假期去住院。玛埃尔曾经发起的捐款箱收到的捐赠寥寥无几,因为更多更紧急的人需要那些善心,而古斯塔夫还活着,活蹦乱跳,在工作和拿取收入,可他的情况并不像大家表面看见的那样。

她能怎么办?她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送外卖和打工。她一直送,可古斯塔夫的医药费一直涨。她真的——

“嘟——”

视线天旋地转的一刻,玛埃尔没有立即感受到疼痛,而是想起了艾玛严肃的脸——大姐说,他们三兄妹都是感性的人,感性的人过度焦虑最容易误事,古斯塔夫的手就是这样没的,不要把个人焦虑带到工作、节日和团聚中。

“呃……”

玛埃尔花了几秒意识到自己分心在十字路口撞到了别的车,应该对方让玛埃尔,可玛埃尔也疏忽了没有刹车。

起初她只感受到摔在路边一团废弃家具里,火辣辣的疼痛袭击了右脸,身体的其他部位没有任何感觉,但她能够看见小股的血流在了发霉的沙发底板上——只有她的左眼能看见那些狰狞的红色。

“该死、好烫……”

热汤烫了她的右脸,在那之前凉污水也溅进了眼睛。她拼命思索起是什么东西这么烫,才后知后觉地回忆起自己接的三个单,她把更容易晃塌的蛋糕和沙拉放在了保温箱里,而把越南粉挂在了把手上……

引擎声在她面前轰鸣而过,玛埃尔猛抬起头,被泪水模糊的左眼只瞥见了小货车司机东张西望地驱车跑了,连打个招呼的机会都没给玛埃尔留。

——追上去,至少看清车牌号,这周围怎么没有摄像头!

“啊!”她刚扶着车站起来,就再次连人带车摔在了骑行道上,这次,疼痛突破了肾上腺素的麻痹告知了她创口的来源——她颤颤巍巍地拉开左袖口,剧痛抽打着她的全身,冷汗直冒,仿佛在剥下自己的皮和筋。

她看见了,在手腕的上方,小臂从中间凸起了一块,撕开了皮表的老瘢痕,正在水肿。

闯祸了。

玛埃尔心里一凉,猛抽一口气,身体随即剧烈颤抖,忽然间放声哭了出来。右脸的灼烧感丝毫未减,每动一下眼珠都像将右眼杵在刀片上划,流出的眼泪也仿佛在流辣椒水。

这绝对骨折了,而且眼睛……两个医药费的无底洞……

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一股混杂着愤怒的强烈情绪逼着她将自行车扶起来,拉到人行道上,蛋糕和和沙拉已经完全变形了,越南粉的滚汤包是在她摔倒时被垃圾堆里的锐器划破的,所以一整包全部溅在了她的脸上。

她边这样做边哭,最后脱力地瘫倒在垃圾堆旁,APP上提示她的订单还有10分钟超时,可她现在左手痛得几乎僵直,只有一只眼睛能看见,看什么东西都是两团模糊的重影。意识到身体令人绝望的状态,她哭得更厉害了。

*

*

灾难降临的时候,她彻底宕机了。

像一道闷棍彻底打中了她,在强烈的眩晕和痛苦的清醒中,她意识到自己的生活韧性其实很差。看似一直在忙碌,一旦遭遇打击,就暴露出了低下的抗压力,更没有任何准备。

她尝试思考,可飞速运转的大脑总在往悲观的道路上狂奔——骨折需要三个到六个月恢复,家里两个病号,经济压力或许会在大学生活来临之前压垮他们,滚汤只有九十一百度,应该不会毁容吧?那眼伤和手伤呢?会不会影响她的毕业?如果连好的院校都进不去,那全家人搬来巴黎的努力全都将化作泡影,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不,别陷入虚无主义,专注于当下,还有什么能挽救。

玛埃尔急促呼吸,把手机垫在膝盖上,偏着脖子拉开通讯录,可看见艾玛和古斯塔夫的聊天框就心里一颤锁上了手机,然后又打开,输完密码又锁上。她在干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能帮她?谁是一个合适的求救对象?

“您的订单即将超时。”

玛埃尔再度屏息。

从车祸到现在,除了用所剩的水洗了脸,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走火入魔般地盯着超时的APP看。

一道车灯晃得她抬手挡住脸,也为此疼得嘶嘶叫,她无意间抬起了左手。

关车门的声音大得好像那人要把车给砸了。

“玛埃尔……”

克莱雅的声音。

玛埃尔耳根一紧,立即爬起来开始向反方向跑,感受到凉掉的汤水顺着自己的外套内衣冲着腿根子狂奔。

——那三个外卖里有一个是克莱雅的,她只爱点垃圾食品,所以蛋糕是她的。

克莱雅看得见“玛埃尔会骑脚踏车前来”,可作为骑手的玛埃尔看不见用户信息。

“你跑什么!?”

没跑出几步,玛埃尔就被女画家的怒吼给震住。她冻在原地,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她转身的一刻,眼泪好死不死一颗颗不停往地上坠。

克莱雅只穿了个针织衫外套就出来,赤着的脚淌在泥水里,踩着粗糙不平的路面,浑身都是彩漆,手上也粘着颜料和植物油。她脸上的怒意在看见玛埃尔的一刻烟消云散,玛埃尔第一次看见克莱雅那张脸上流露出担忧和惊慌,可依旧看不太清。

“翻车了?”

“我……”玛埃尔接下来的声音被哽咽所挤占,但她的手臂还在流血。

“Merde.”克莱雅及时缩回了快要搭上玛埃尔左臂的手,转为去抓她的右臂,一抓玛埃尔的衣服就被蹭脏,“跟我去医院。”

玛埃尔拼命摇头,脚步开始往后踏:“不、我不去……”

“你的眼睛不想要了吗?手也会留下后遗症!”

“你不清楚直接去医院自费比例吗?”

“那你想看家庭医生看上两个星期然后等彻底瞎了才转诊到专家面前吗?!”克莱雅吼了出来——“别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不当一回事!”

“我当然想要,可治眼睛的花费我负担不起!”

“必须去。”

玛埃尔开始拼命挣扎,克莱雅揪得更紧,见玛埃尔用上了牙也拉不开冲锋衣的拉链,她趁机掏出手机拨通了救护车。

“你给我听好,阿莉、玛埃尔,”克莱雅哽住了,随即将接通着的手机和玛埃尔的衣袖抓得更紧,“你的身体看似是你自己的,由你自己负责,实际上不是。你的身体和性命跟那些在乎你的人息息相关,你的一部分是属于他们的,你的父母、兄弟姐妹、你的朋友!”

“你、我不想和你说话!”

她根本不会安慰人,而且都这个时候了还满脑子前女友!

“不想和我说也有人在你耳边念。艾玛和那个古斯拉菲,熙艾尔和吕涅,她们如果得知你这么自暴自弃绝对会骂你。”

“不、他们会非常理解为什么我这么做。”

“不,他们不会,他们全都是只要活下去就一定能克服困难、只要活下去就能在当下里寻找一些小确幸的普通市民。”克莱雅恢复了那张狂妄艺术家的高傲神情,“他们只会把你绑起来往急诊里塞。”

“……”

玛埃尔一时语塞,或许是回想起了关心自己的人们,她渐渐停下了挣扎,沮丧地流着泪,抬眼小心地去瞧克莱雅,委屈地意识到克莱雅刚刚发了很大的火。

“现在接线员让我们做紧急处理,他们马上就到。”

克莱雅交代玛埃尔想办法把carte Vitale医疗卡取出来,转身就往最近的便利店走,抱着两袋冰和两大瓶水回来。她的手太脏了,所以在她那件针织衫上擦了很久才把冰袋递给玛埃尔,她撕开一个食用大冰袋,用命令的口味要求玛埃尔跪坐好,将手臂放在冰块上,随后捧住玛埃尔的下巴,用流动水对着她的眼睛冲。她的眼白已经完全因烫伤变成了红色,角膜怎么冲都依旧浑浊不堪。克莱雅低骂着冲完两瓶水,救护车就赶到了。他们分两拨人,一波用夹板处理手腕,另一波继续用生理盐水洗眼睛,一切就地完成后,就冷敷着手和眼睛把她们拉去最近的医院。

玛埃尔的初步诊断是粉碎性骨折,属于橙色急诊,不出十分钟就跑出一个护士掀开急救员的纱布再做了一次应急处理和包扎,然后排上了影像科,拍完CT后过去几个小时,依旧没有眼科的专家来。不仅如此,克莱雅说她脚疼,原地报了急诊,也没有护士来给她擦擦药,她只好自己去顺了几卷纱布和胶带,给自己做了个简易版的酒店拖鞋。

这几个小时,克莱雅和玛埃尔都在混乱和谩骂声中度过。她们被告知骨科手术今天已经没有多余排期,只能等明天去另一家医院做,而且因为没有转诊信,所以晚班眼科专家医生拒绝了她们。可护士在接诊时已经私下说过玛埃尔的眼睛状况绝对要做手术,结膜已经完全充血,角膜浑浊,浅蓝色虹膜可见乳白,血管如海藻般向瞳孔最深处攀爬延伸,消极治疗可能会因为视网膜脱落失去它。

于是克莱雅一半的时间在辱骂法国的诊疗体系,剩下的一半时间在骂这家倒霉医院的医护人员。玛埃尔缩在公共座椅里,听着克莱雅不带脏字的骂声传遍走廊,一时间竟觉得有些羞愧。

克莱雅的吵闹没用,法国的医疗体系不是因为她是大艺术家就允许她插队和占用的——正当玛埃尔这么想,克莱雅的软磨硬泡大发雷霆却起了效,她看见克莱雅走向她时正把她自己的诊疗卡塞回小卡包里,又一直打电话,肯定是在示意她的身份。

她不想知道克莱雅到底做了什么,以自己对巴黎医疗的了解,克莱雅或许叫来了她的家族医生。又是一个还不清的人情……

“等他们开完单子我们就去另一家医院做手术。”

玛埃尔不知如何回应,冻得瑟瑟发抖,克莱雅看着她这幅样子,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把剪刀,把玛埃尔推进了洗手间。两把剪下湿透的外衣和里衬扔进垃圾桶后,克莱雅把她自己的那件羊毛针织衫套在了玛埃尔身上。“会弄脏的。”玛埃尔刚说完,克莱雅就抄起剪刀把那件不知牌子为何的针织衫的左袖口也剪开了,暴露出包好的伤口和冰袋。

忙活完一切,两人坐在大厅里闷闷不乐。克莱雅的肚子还在一旁不合时宜地叫。玛埃尔把背包里的能量棒给克莱雅,自己把给经期备的布洛芬吃下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会加剧纱布下右眼和左臂的疼痛。

时间已经快来到23点,放在平常她已经回家了,她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但是迟迟组织不好语言,克莱雅又在附近。见她对着家族群半天打不出一个字,克莱雅拿过她的手机替她回复道:我遇到点事情,晚点打电话给你们。随后把电量所剩无几的电话关了机。

“现在不急着打也没事。暂时有我陪着就够了。”

“……打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交代。”

“有什么不好交代的,一会儿到了做手术的医院,用我的账号发一个地址,让他们取消明天的所有行程,带着住院物资来等着你出手术室就行了。”

“我们家的医药费已经太高了……”

“医药费?欠着不就行了。”

“我讨厌欠款。”

“温馨提示,你在法兰西第五共和国长居,从住院到丧葬都有人给你付钱,欠到一定程度国家就帮你付了。每年都有一百万人欠医院医药费。”

“你根本不理解我的烦恼。”

“我和医院根本不想你现在去专注什么烦恼。医院只负责治病,不是催债公司,而我只想你快点去看病。没有人希望你受到二次伤害。”克莱雅不耐烦地抱胸,“还好明天放假,明天我来医院接你去看眼睛。”

“不,我不去。”

“麻烦死了。”

克莱雅气得直甩手呲气,像有多动症般站起来,抢过玛埃尔的医疗卡就往收费处走。

“你干什么!”

玛埃尔呆愣了几秒才追上去,克莱雅已经把医疗卡和一张信用卡扔进了付费窗口——不、虽然她还不能确认她对克莱雅有没有那种感觉,但无论如何她的爱情都绝不能建立在金钱和亏欠感上!它已经有了一个非常畸形的开始,不能再继续长成异型了!

克莱雅已经浑然不觉的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的举动将对玛埃尔的人生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我现在给你付完你就没招了,医保报销的钱你自己留着买美皮贴就行了。”

玛埃尔几乎要在窗口前昏倒。

“女士,您的余额不足。”

“……”

“什么。”

“余额不足。”

力气瞬间又被收银员冰冷的话语和臭脸给带回来了。

“没有就不付了吧,她是个穷鬼,只是在我面前显摆而已。”

克莱雅一把推开玛埃尔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你的POS机有问题。”

“我们每天都收很多钱,是您的余额不足。”

克莱雅抽出手机的动作带起一阵风,手指像要把屏幕敲碎般用力,整个人也因这种丢脸的意外变红。

“……”

可用额度不到12欧元。比自己还穷,她真的没钱了。

“哦,”克莱雅瞬间降温,“我刚买了游艇。”

“你……”

玛埃尔一时间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揍这个讨厌的富婆一拳。

“扫码支付。”克莱雅又对收银员说,“等等,我先看下。”

她翻了翻卡包,除了社保证件、医疗卡和另一张百夫长信用卡外什么都没有,便又开始摆弄她的手机APP了,玛埃尔几度想把她的手机抢夺来摔在地上,可克莱雅稍微举高一点她就够不到了。

“这个基金是什么鬼,我自己的钱还要三天后才能到账?等等,三个工作日?!”

“女士,你不必着急今天付的。”

“闭嘴。你们收美金吗?”

“请抽时间去银行兑换成欧元。”

“我说的是信用卡,不是储蓄卡。”

“没钱就别付了!”

“你两分钟前才说讨厌欠医药费。”

“可我更不想欠你的!”

“玛埃尔在吗?狄桑德小姐?”

两人转向一旁,护士带着转院单找到她们,她们可以赶紧转院了。

“到了新医院,他们会收取您押金,需要用支票开具。请放心,完成手术后会原路返还,如果手术过程中没有出意外,押金不会划扣。但记住,一定要用支票。”

克莱雅听完面色一黑。

“我没带支票本。”

“重点不是没钱吗?”玛埃尔歪了歪包扎了纱布和冰袋的红脑袋。

“那先回家里去拿。顺便找爸妈要点钱。”

玛埃尔愣了愣,意识到克莱雅说的家不是她那脏兮兮的工作室和狗窝,而是狄桑德家族的豪宅。

“他们会给你钱吗?”她清楚记得克莱雅说过她已经经济独立,而且跟父母的关系非常不好。

“放在平常,不会。”

“那你还求他们!别帮我付医药费了,我说真的!”

“这次不一定。”

玛埃尔哭笑不得,此刻的她莫名的对克莱雅毫无信任感。

*

*

两个嗓子吵哑了的人坐着出租车来到了一个公园旁,在这里可以看见埃菲尔铁塔。

它应该是花园,但用公园来形容才足以描述它的宽阔。

但是黑漆漆的,廖无人烟,高耸的绿植形成了多重天然屏障,一座看起来有几万平米的大宅竟然只有两个房间有微弱的亮灯。如果不是以前路过这里,知晓建筑和里面雕塑的壮观,玛埃尔绝对会以为克莱雅带自己闯鬼屋来了。

“门怎么开着?”玛埃尔揉揉左眼,发现自己确实没看错,这里从来都门扉紧闭。

“今天是万圣节前夜,女士们。不给糖就捣蛋!”

“滚。”克莱雅瞪了眼那司机。小费也不给就把玛埃尔拽下车。

被拖拽着往黑漆漆的公园深处走了几步,克莱雅忽然停下,骂骂咧咧地沿着进来的路线把大门关上,随后回来盯着玛埃尔。

“待在这里别乱跑。”

“这里有点吓人……”

“听我的,千万别乱跑,也别开门。只有我走的这条路上没有摄像头。”

她甩下这句话就拖着红发走进宅邸深处了,污脏的纱布拖鞋踩在地上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像一个穿着长裙的红发鬼魂飘过花园。

克莱雅一走,玛埃尔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了。

她打开了手机,可诡异的没有信号,而心思更是不停地在狄桑德花园中游荡。

一切都因缺乏光照而黯淡,只能看见隐隐约约的轮廓,所以并没有美景吸引她,但是,但是……

她觉得这个地方有种恐怖的熟悉感。

那不是看过网络照片就能一清二楚的,她绝对能画出所有雕塑、池塘、后门和宅邸的位置——熟悉到她可以发誓她进来过这里。

这种灵异的感觉牵引着她魂不守舍地沿着克莱雅走过的路径走,迈出不到一百米,就忽然撞见了一座宏伟的陵墓,夜风一瞬吹熄了所有骨色蜡烛,将新鲜的红白花瓣吹进空中,如鬼魂的魔爪般朝她脸上乎,玛埃尔吓得惊跳了起来,万幸没有发出尖叫,但她被恐惧追逐着头也不回地背着那尊坟墓跑。

这一跑她就迷失了方向。

“糟糕。”玛埃尔在心里暗骂自己,她怎么不听劝,这下又要给克莱雅添麻烦了。

模糊漆黑的视野中,玛埃尔注意到不远处的温室里还亮着灯,并且有一个女性的身影正在那里劳作。

再三思索后,玛埃尔决定过去向对方求助。毕竟狄桑德主动打开了大门,再不济可以用不给糖就捣蛋蒙混过去。但她得解释清楚自己身上的纱布不是装扮而是真的受伤了,避免对方触碰自己就好,哦对,还有克莱雅的衣服……

“你好……”

花圃中,头发花白的高大女性看向了她,端着一盘面包。

有骨头面包,和用于纪念逝者的死者面包,已经出炉有一会儿了,但玛埃尔依旧能嗅到死者面包上飘出来的坚果与葡萄干的香气,和那位年老女士身上火柴特有的气味。

那位富太太…忧郁和皱纹拖垮了她的脸,让她整个人弥散着一股悲伤痛苦的气息。

诸圣节的面包,那位狄桑德不过万圣节,她在悼念逝者,可能刚扫完墓,准备把面包放到坟前。

玛埃尔丧失了开玩笑的心情。

“我迷路了……”

她虚弱地说。

“你……你回来了?”

女人的嗓音比预想中的更嘶哑,过盛的情绪让发音奇奇怪怪,她看上去至少该有一道中气十足的美声。

泪水朦胧的目光令玛埃尔愣神。

“维尔索呢?你哥哥呢?他没和你一起吗?”

老狄桑德开始靠近她。

“哥哥?古斯塔夫?”玛埃尔疑惑万分。

“谁?”

两人困惑地对视,谁也听不懂谁,但女人逼近得更急迫了。

“你哥哥呢?你哥哥呢?”

面包篮毫无预兆地坠落在地,玛埃尔望了眼面包筐,可下一秒女人已经冲到了她跟前,瞪圆的眼球布满血丝——

“我的维尔索呢?!你怎么完好无损……”

“放开我、你冷静一点……”

女人的双手捧上脸庞的一刻,玛埃尔险些疼得尖叫,但下一刻对方就扯开了她的胸襟,那件过于宽大的针织衫稍一牵拉就暴露出了她的胸口和内衣——

“这是……”

玛埃尔充满敌意地推开女人的手,可女人比克莱雅还高,一翻手就揪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领口和三角巾扯得更远。

“烧伤?不对,你并非完好无损,你……不不不,不不……如果你幸存了,那维尔索也应该还活着……”

胡言乱语的女人再次掴紧了玛埃尔的脸庞,恶狠狠地瞪着她的脸。有那么一瞬间,玛埃尔觉得她一定是把自己误认为了仇人。但她来不及反应,女人就已在高声咆哮——

“你不是真的……你不是——!鬼魂!陌生的亡者!离开我的家!”

刹那间,今日的第二次猛烈冲撞袭击了玛埃尔,她听见自己烫伤的那半边脸先着地,随即一阵眩晕和麻痹感如呕吐物般上涌,她连一阵短促的呻吟声都发不出,就真的吐出了一口苦涩的水。直至她失去意识,耳边都尽是那位悲伤女士惊恐的喘息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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