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mily Above All Chapter 12

本章无h,但有大量负面情绪和胡言乱语(字面意义)描写,身心全面崩溃的程度,见不得纸片人受虐的不要看(。)大概构成有躯体化,身份认知障碍和记忆错乱,照理来说还有幻觉但是懒得添加描写,总之就是一家人鸡飞狗跳已吵成一锅粥

Chapter 12

“——阿莉西亚?!你在干什么!”

谁这么吵?

呃,倘若我今夜死于头痛,那绝对是此人的尖叫引起疼痛加剧害的。

“——快起来!怎么舔地上的水,脏!”

看来是位大言不惭的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贵族女士。今天是什么视察的日子吗?怎么没听艾玛提起过?我讨厌这些作秀的场合。

算了,不跟她……

嘿、放开我!

“——起来!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

我需要听令于你吗?女士,我建议您对远征学院的封闭式训练抱有一点敬畏,你正在打断我们的野外紧急获水培训……你再捣乱下去我要叫队长了!

这里的水当然经过检验程序了!在生存面前连这种难关是必须克服的。

噢,我知道了,你是因为过不去笔试才来纠缠我的吗?你还是去背野外可饮用根茎植物大全吧,记得要找布里吉特主编的那一版。

好吧好吧,看在你的坚持,我告诉你个参考答案里没有的加分答案…其实青苔可以抿一些水出来,尤其是温差大的阴影下和山洞里,抿完的青苔不要丢,可以磨药。你也可以提前一晚上埋光滑石头利用同样的原理取干净的露水。

现在请别再打扰我完成我的考…….

“——快停下!你把你的舌头割伤了!别动!”

没有吧,舌头上是有点甜腥味,但不疼,净在那儿胡说八道。

嘶,怎么真的有点疼了。

“——你怎么一个人?你姐姐呢?我在大厅没看见她!我一直以为她在陪你!”

姐姐?她每天都在市政厅加班,回家倒头就睡,怎么会有空陪我。

等会儿,我为什么要她陪?我们都有事情要忙,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你不明白,我都不是她的亲妹妹,我是她和古斯塔夫领养的孤儿,我只有为他们出力的份,没有给他们添麻烦的资格,你懂这种社会关系吗?

“——她来过了是吗?我在你房间闻到她的臭味了,为什么她来过了你还在发情?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你到底是谁?卢明城管吗?我可没犯事!

你、你怎么不去抓往我眼睛里撒灰的小偷呢!?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有一阵子了!

我是在发情期没错,可发情不犯法吧?不,我不会给你这件衣服的,这不是我偷的,这是我的Alpha伴侣的衣服,你拿走只会加重我的发情焦虑……我要举报你……

“——你忘记怎么运用源色了吗?回忆你的基础课!阿莉西亚!用你的指尖去触碰源色网,对…就像去摸一潭水,让水温和你的体温融合在一起,变得一致……没错、很好……”

这位老女士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听她的?

可她的气味闻起来很熟悉……

我到底该……

“现在告诉我,克莱雅去哪里了?阿莉西亚?”

克莱雅?

“对,克莱雅,继续,就这样在源色里跟我讲话,回忆你小时候我拖着你在湖里游泳的感觉……”

对、对…这件衣服是克莱雅的。有她的味道……原来这是她的……

“是的,Mon cœur,我现在能听见你了,就这样坚持下去……我看你已经用她的衣服筑巢了,来,我把你扶回床上去,这样你的神经就不会这么紧绷了。天…你的体温太…你迫切需要你的Alpha……现在告诉我她去哪儿了,好吗?”

克莱雅在……

克莱雅离开了。

没看见她?她还没回来吗?现在几点了?

她不回来就不回来吧,我惹她生气了。

为什么我看不见东西?

“你的眼睛怎么了?阿莉西亚?你是完全看不见,还是很模糊?”

太暗了,女士,我现在才发现这一直蠕动的三团色块是你……你能把窗帘拉开吗?

“不,怎么会……你哭太多了吗?不、哭再狠也不至于这么严重……你一整晚没睡吗?现在已经快中午了,窗帘一直打开着的!你吃过东西没有?阿莉西亚?你处在这种状态多久了?!”

不拉开就不拉开!吼我做甚么!

我失眠了,我头痛了一晚上,我的Alpha不想和我待在一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哭——行了吧!你满意了吗?!

“……我去找你爸爸、乖乖等着我……”

对了,我叫玛埃尔。

“玛……”

没错!没礼貌的老太婆!你一直以来都认错人了!要么就是老年痴呆了!我祝愿你赶快找到你的阿莉西亚吧!从此往后别再烦我了!

“——”

*

*

像个身上着了火不住疯跑的人,阿莉涅冲进大厅把躺在椅子里睡着的丈夫轰起来,骂他,把湿毛巾扣在他脸上,往他嘴里灌咖啡,用他的拐杖抽他的小腿,穷尽手段逼迫雷诺阿从宿醉中找回几丝清醒,又像押送犯人一样催促这位老大不小的Alpha一瘸一拐地跛行至二楼。

一路上听着妻子火急火燎的叙述,雷诺阿心里嘈杂的警铃声渐渐压过了妻子的催促。快走到了,他取下护鼻手帕,仔细吸入环境中所有难闻的气味,但随后,他违背妻子先去找女儿的要求,先行打开了小女儿的房间门。

宿醉残存的酒精让他的动作慢吞吞,给他全身上下尤其是指关节制造着隐隐刺痛,也麻痹了他的些许感官,但看到眼前的一幕,他的内心还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小女儿的房间和他昨晚离开时相比像是进过了贼。

窗户大开,椅子倒地,衣柜全部东倒西歪,不属于阿莉西亚本人的裙装垫在枕头底下,还有被碰倒散落一地的书堆。

看见食物连盘带杯摔在地上,被苍蝇群环绕的一刻,雷诺阿的胸口又凉下一截。——半口都没吃,发酵后的酸臭味氤氲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剥开这层令人作呕的蛋臭,他和妻子同时嗅到了床边Alpha和Omega的性激素,但比那更刺鼻的,还有若隐若现的血和尿骚味。

种种难忍的气味同时在这个房间里打架,难怪阿莉西亚逃到克莱雅的房间去了。没有任何一个Omega能容忍在气味如此杂乱刺激的封闭空间中久留,而他们的小女儿的嗅觉自大火以来一直都过度敏感,这种感官代偿时常让她感到焦躁和无助,这会致使她对伴侣更加依赖和眷恋。这也正是一直以来,雷诺阿视阿莉西亚缺乏伴侣和陪伴为她的一大症结的原因,亦是为数不多的他的妻子无任何异议、完全支持他的一件事。毕竟灾难之后,雷诺阿和克莱雅总是太过忙碌,阿莉涅至今仍然不能平静地和小女儿独处,谁都知道阿莉西亚比以往更需要鼓励和陪伴,但这个家中迟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把阿莉西亚从她躲藏的阴影中真正把她带出来。

雷诺阿沉着脸赶走苍蝇,从长白霉的肉酱中间捡起戒指,又来到床头,拐杖一撂被褥,就找到了刺激气味的来源——阿莉西亚失禁了,床铺的尿渍上还有血。

见状,老狄桑德们凝重地对视一眼。

火灾过去了这么久,这不是头一次他们这些做父母的目睹小女儿的窘态,也听医生提起过原因无数次,肌肉痉挛,激素剧烈波动,神经疼痛,尿路感染,压力……但在她已经坚持了康复训练了几个月之久的订婚之夜还是……

雷诺阿默默祈祷小女儿不要为在这个夜晚遭受的额外委屈更憎恨自己。

阿莉涅与他百般争论过不要“善做主张”的订婚晚宴倒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接下来就是稍加约束女儿们的言行举止。

很难想像,在雷诺阿最初的设想中,克莱雅是那个更可能会当众发难的犟骨头,但最后,却是阿莉西亚的反应出乎了他的意料。

最可能反叛的女儿选择了识大体,最可能顺从的女儿却否定了一切。

一直以来,他都深信阿莉西亚支持着自己,所以才一步步说服着她姐姐……是,雷诺阿不相信阿莉西亚这样做没有她自身的考虑,结果她竟然打着只孕不婚这种荒唐打算,这实在是……

昨晚让克莱雅出面是个错误,女儿们的独处肯定给这场本可以扑灭的火又浇了一把油……

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他们不成器的大女儿跑到哪里去了。

“你说她还头痛、看不清东西,是吗?”

“没错,这绝对是重度焦虑和失眠导致的,我非常确信!但我们不能在没有医生的指导下给她用药!而且还可能脱水…我现在想起来了!她其实从到家就没有喝到一口水!是不是?我有没有告诉你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舔地板上的水渍?她还舔到玻璃渣了!你给她送饭的时候怎么能忘记带杯水呢!她绝对是没办法看清水杯才打碎的!我们竟然没人注意到房间里的异样!话又说回来、你叫医生了吗?!”

“冷静点,阿莉涅,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知情了,干着急对你没有好处。正如我刚刚一路上告诉你的,我也已经联系医生了,他们应该还有半个钟头就到……”雷诺阿试图将妻子拥入怀中,可阿莉涅像禽圈里受惊的鸡一样急得不停跺脚,他便只好作罢了说:“我们去看看阿莉西亚吧,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准……对了,玛埃尔是谁来着?再说一遍……”

“唉。玛埃尔就是…阿莉西亚进入画界后,被你重绘后的阿莉西亚。她失去记忆作为一个画中人重生了,她就是以这个的身份在维尔索的画界里长到16岁的。她在画里的人生吃了很多苦,但她更喜欢这一辈子,你能明白我说的吗?任何你感觉到阿莉西亚不像以前那么听话、甚至于更叛逆的感觉,都是玛埃尔的成长记忆导致的……”

“对、对……她记忆错乱了……有时分不清虚实,非典型性入画综合征……”

“没错。你压力太大了,阿莉涅,长时间观察阿莉西亚的创伤对你也不好,一会儿忙完,你就去好好休息吧。”

“在阿莉西亚睡着之前我不会休息的!走快点!老东西!”

雷诺阿无奈擦汗,象征性地加快了脚步。他对此无能为力,但亦早已习以为常,他的妻子自打离开画界就像衰老了十岁,记忆力变差,容易失眠焦虑,肉眼可见地变得神经质,常常会被丈夫的翻身惊醒,现在每三天他们就要为要不要分房睡觉吵一架……

她以前只有在压力大的时候才会这样,其他时候她是更成熟的克莱雅,所以才总能压克莱雅一头。但在火灾和悲伤夺走了她的所有锐气、灵感、和魄力后,这些从未离开的负面特制会在她最焦躁的时期占据她的全部……

——你明明知道克莱雅最讨厌被人强迫,但你还是那样做了,现在你把她气跑了。

“——”

老狄桑德们顿足,阿莉涅更是被吓得脸色发白,她急忙看向雷诺阿,雷诺阿也皱眉回望。老狄桑德们交换眼神,发现双方都听见了源色结界里的传音。

——现在她离你而去了,你满意了?之后的发情期怎么办?就这样一直一个人被关在家里,连半点空间和自由都没有?

——恳求她吗?她会回来,可她已经看穿了你的想法,她不再是你的后盾了。

——呃,喉咙太难受了,我是不是发烧了……

“这……”

“这恐怕不是在跟我们讲话,阿莉涅。”

雷诺阿刚悬在门把手上的手又颤抖地回到了拐杖上。灌入他们脑袋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乱,雷诺阿已经不敢想象房门另一头正刮着什么风暴。

显而易见,阿莉西亚此刻已经无法控制她的绘师之力,甚至于无法辨别她的心声,平常她憋在心里的话,现在全都跟着错乱的思绪一股脑地发泄进源色里。

他正是来解决女儿的困难的。——如此警醒着自己,雷诺阿憋足一口气,轻轻将门推开一个缝,以最小的动静观察克莱雅的房间。

阿莉西亚在她姐姐的床上,蜷缩在被子底下,把克莱雅的衣物抓出来围成一圈小壁垒,然后自己围着一件克莱雅的衬衫缩在那个圈里瑟瑟发抖。那是她现在唯一能感受到安全的地方。

可她不能继续窝在被子里了,那只会加剧她的排汗不畅……

——先让她察觉到自己来了,礼貌点,别让她有偷袭感。让她一步步嗅到家人的气味,她会在安全感下渐渐冷静的。

再三思索后,雷诺阿抬手轻轻敲了敲门,轻声呼唤道:“阿莉西……”

“——有经怪!”

女儿的低吼箭矢般穿透了他的后脑勺,雷诺阿先是浑身僵硬,又亲眼看见床上那个瘦小的影子忽然暴起跳下床,躲在床的遮挡后,要往床底下躲,可子女们的床都是矮床,钻不进去,钻不进去她竟然开始用头撞墙——

“——别!”

“别靠近我!Alpha!”

雷诺阿刚踏过门框一步就被脑中的声音吼得一怔,紧接着,他看见阿莉西亚一番挣扎撞倒了床头旁的花台,花盆和花台砸地滚到房间另一头的同时,她的头撞了墙壁两次,撞得不重,但因为疼痛和入侵者的停驻而暂停了下来,于是雷诺阿当即拦住几近跳起来的阿莉涅,示意她观察。

“我是爸爸!阿莉西亚!我和你妈妈来看你了,你还好吗?”

“爸爸?妈妈?我没有爸爸妈妈,我是孤儿,我爸爸妈妈在我记事之前就被抹煞了。”

“怎么可能呢?你一辈子和我们形影不离,你是家族闪耀的小星星,你最喜欢我们的家庭音乐会了,还记得吗?”

“我想起来了,我有个爸爸,他是个杀人狂。”

“……杀人狂?!”雷诺阿的手杖险些一滑。

“没错,他砍了阿郎的头,杀了古斯塔夫,还执意要把我赶走,称那是仁慈。”

“不对,你搞错了,阿莉西亚,那是画……”

“后来我还发现他每年都杀掉一批卢明人,还让我抛弃我的家园,别碍着他毁掉画布。”

“——”终于意识到小女儿在说什么,并反应过来她已经崩溃得太彻底的雷诺阿当即向阿莉涅抛去了求救的眼神。

“妈妈…你要找绘母之心吗?那你找错人了,我虽的确是她的女儿,但我被她处以火刑了,罪名是谋杀了我亲哥哥。”

阿莉涅听了噤声退了一大步。

“但还不是死刑,仁慈吧?!别开黑色笑话了,死亡才更仁慈!你仔细想想、她夺走了我的脸庞和声带,还有色彩,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只单色绘就的怪物,还让我永生,不允许我一死了之。我的下一世还在被她处刑,她让我变成没人愿管的孤儿。我没惹她!可她一不高兴就烧我!再下一世她还会继续追上来惩罚我,继续烧我!我讨厌火、但她偏要烧!无论我怎么赎罪都不可能被她原谅!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讨好她!只有她怪我的份,而我是没资格怪她的!会被烧!我连说话和好好呼吸都是错的!这对我来说太不公平了!可这就是我的命运!送我银烛台的主教在哪里?!为什么我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阿莉西亚,那只是一场噩梦……现在你不在噩梦里了,梦早醒了,你不是孤儿,你是狄桑德家族的千金,你过着富足的生活,有一群爱你的家——”

“富足?不,我没有做梦,我很清醒!既然富足为什么我这么饥渴?我的亲戚朋友很多吗?聊得投机吗?还是我们有共同的兴趣爱好吗?有人问过我最喜欢的艺术作品是什么吗?我怎么不记得有陪我下棋和换诗歌的亲人?我可以和心上人相爱吗?我说这不可能是梦!不然为什么所有人给我施加的痛苦我都记得一清二楚!你们是不是克莱雅?不是?那为什么你们身上有她的气味?你们把她怎么了?告诉我她在哪儿,我要去找她!不要妄图骗我!你们这些只会虐待我的心智的人形恶魔!”

说着她就又狠狠撞向墙壁,这一下就让她发不出声音的喉咙漏出沙哑的呼啸声。

快去阻止她!——阿莉涅揪着雷诺阿腰边肉的手揪得雷诺阿的脸快拧成纸团了,他终于受够了干站着被这些情绪炮弹摧残,破罐破摔地快步冲进房间。在他的注视下,阿莉西亚又试图钻床底失败后终于翻过身来面对他,身体缩成一团,龇牙咧嘴地发出嘶嘶声,手掌努力抓握着什么。

“滚开!Alpha!”Omega将手腕刺了出去,这下雷诺阿终于看懂了女儿的动作,她以为自己正拿着武器,准备和眼前那个不是她伴侣的Alpha殊死一搏。“我虽然是孤儿,但你不可以对我为所欲为,我是卢明最卓越的剑士!羞辱了我、我会杀掉你!”

“阿莉涅,我的存在让她更应激了,不能再靠近她了,你快过来。”雷诺阿无法再前进,只能在源色结界里呼救,他已经被阿莉西亚踹了好几脚,而且她的呼吸随着自己的靠近越来越急促,已经在过呼吸的边缘。他生怕一碰阿莉西亚她就会一口气再也喘不上来——

“Omega?”阿莉西亚警惕地转向步步逼近的阿莉涅,手腕又指向她——“你找我有什么事?你是要找克莱雅吗?去、去找她去!别来我这里生事!我可从没说过我会独占她!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别把你们的床上轶事添油加醋编给我听!我不感兴趣!我不想知道别的Omega该多么甜美!你看见了!我被烧了,我是丑陋的怪物!我太瘦了!谁来都能一把将我的腰拧断!我的床技也很差,是个不会叫床的哑巴,没本事和你竞争!我说了,我不嫉妒!够了!不要再折磨我取乐了!”

“亲爱的,我是你妈妈,怎么可能是你的情敌呢?你看不见我,可不记得我的气味了吗?”阿莉涅哭笑不得,面容越来越僵硬,焦急已经把她渐渐逼往狂躁边缘,开始冲着雷诺阿凶神恶煞,小声呵斥道:“快去把抑制剂找来!”

“问她克莱雅从哪里离开的,问她知不知道克莱雅的去向。”

“还指望克莱雅!你没看见她都这样了吗?!”

“——他们在密谋什么?不,千万别,我不要抑制剂、我恨这些毒药,只会很往我的头里塞针,离了它还有戒断反应!”阿莉西亚边在源色中低吼边用手臂抱住头部,只露出一只浑浊眼珠,“我有Alpha,父母给我们内定了一个我们都不想要的婚约,但我不是没人管的可怜虫,我有Alpha。”

老狄桑德们相视,脸上的皱纹不约而同地拧得更深,目光因到底该不该去拿抑制剂来回打架。

他们在这头吵,阿莉西亚在那头咳嗽,又一刻不停地在结界里喋喋不休,骂他们,赶他们出去,要么自言自语,要么就疼得在结界中嘶叫。正当阿莉涅愤恨地甩手,用力揪住丈夫逼他出去开保险柜拿抑制剂和安眠药的时候——她察觉到一位绘师通过了宅邸结界。

这一刻起,雷诺阿就不需要妻子再用劲儿拉拽了,老狄桑德们开始争先恐后地往房门外挤。

匆忙冲到走廊,望见大女儿的身影从楼梯口冒出来的一刻,雷诺阿已经在发作边缘。但阿莉涅先迎了上去,似要拉住大女儿,又似在感激她回来,一路上说着催促的话。

观察到克莱雅已经换了身衣服打理了行头,不像赴宴那天晚上那么下流地裹着一身妹妹的气味,唇形又似在问阿莉涅“阿莉西亚怎么样了”,又看见妻子都稳住了情绪,雷诺阿多少压下些怒火。

但在阿莉涅终于走到她跟前,怔住,忽然抬手给了大女儿一巴掌的一瞬间,雷诺阿又在震悚中快步向前。

这不久之后,他就嗅到了阿莉涅挥下那一巴掌的原因。

他的大女儿,他花了那么多心思在宴会上挽救她名声的下一任家主,显然在外费了不少工夫仔细梳洗。或许她能瞒过别人,但瞒不过熟悉了她气味十几年的家人,更不可能瞒住房间里那个会被任何风吹草动惊吓到的Omega。

——有希望能安顿阿莉西亚的大女儿回来了,可身上却残留着微弱的和几个不知名Omega交欢后的淫荡气味。有几个Omega忍受得了Alpha如此蔑视伴侣的不忠?在她的妹妹情绪崩溃、她的父母繁忙至极之际,这个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长女在干什么?在她的订婚之夜跑到家外边鬼混!

“……”

克莱雅攥紧拳头,肿起半边的脸没有因为这一巴掌有任何的波动。

她屏息感受了这份疼痛一阵,才慢慢扭回头,对她的父母摆出一副高傲得近乎无情的面孔。

“我让你安慰她,结果你掠夺她一通就撒手离开了?还是在阿莉西亚的生日和订婚宣布的晚上?跑出去偷腥?我没有你这么恬不知耻女儿!”

“兴师问罪有用吗?她现在什么状态?”

“你……”雷诺阿哑口无言,不是被说服,而是被大女儿的冷漠冻得脖子僵硬。

“你自己去看!看看你把她都逼成什么样了!”

“别急着审判,我正要去看,是你们在这里挡路。”面对更加情绪化的母亲,克莱雅回以更冰冷的责难。

“……好,那我告诉你,克莱雅。你妹妹,她发情很严重,在你的房间筑巢,但是记忆完全错乱,不认得她自己是谁,还有生理上的失能。她的眼睛暂时看不清,可能会攻击你。她昨晚应该是没有休息的,你算算她有多久没睡、没吃饭喝水了?”雷诺阿想起一项阿莉西亚的异样就严肃地轻敲一下拐杖,但克莱雅的目光连半分尊重都没有留给他,而是飞快地转来转去,沉浸在她自己的思考和分析中。“作为她的Alpha,她的姐姐,你最清楚她有多么脆弱,却还不妥善处理!”

“我知道了。现在让开。”

“啪——”

这番话让阿莉涅的手掌又狠狠扇在了刚才她挨过打的半边脸上,这下重得连克莱雅也紧紧捂住脸露出了吃痛的表情。

“让开?”阿莉涅盯着克莱雅,咬着牙,不敢置信地缓缓摇着头,“你打算怎么办?又像昨天晚上一样?你怎么和你妹妹解释你为什么抛弃她?你怎么解释你身上的气味?你让我们怎么放心地把阿莉西亚交给你!”

长女的脸像裂开的陶瓷一样,终于流淌出一些表情。

“所以,现在知道维护你的小女儿了?在你在画界犯下那种罪行后?”克莱雅狰狞地嘲笑着,被抽过的那半嘴角在疼痛的刺激下扯得更张狂,“你有为背叛你的所有家人的行径歉悔改过吗?画了就算了,还把我们画成那副鬼样子。现在你维护阿莉西亚的方式就是打我两巴掌?她会很感激你的,竟然会替她出头,而不是做一些她真正在乎的事。”

“克莱雅、你——”

“依我看阿莉西亚的失控分明是你们两个的阴谋所致。你们希望她在被掌控时是娃娃,而在爱你们时只有全心全意。”克莱雅不依不饶地继续发难,目光冰冷地割过双亲的鼻梁,“在你们叫我们回家之前她的心情非常好,结果一回家就变成这样。从小到大每时每刻都活在你们的独断专行下换谁来了忍受得了?哼,还是订婚这么大的事。你们是头一年知道阿莉西亚的发情期撞上她的生日吗?你们知道她情绪不稳定还安排这些戏码刺激她!”

“你知道选举的事不能再拖了!昨天她和我谈话的时候还好好的,你去了事态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她刚刚谁都不认得唯独记得你,记得你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抛弃了她,你是不是强迫她了?!”

“不觉得管太宽了吗?我有过问过你和阿莉涅最喜欢的做爱体位是什么吗?”

“你——”

“如果她的发情很严重那绝对是压力所致和我无关,我最了解她的身体。你拖不了选举,那我就没有难处?昨晚我必须离开她,她脑子糊涂,对我释放了信息素,但她太虚弱,没办法和我性交,一直待在她身边我真的会变成禽兽,就像你们最开始对我们两个做的那样,到时候对她的伤害可就不是强迫和情绪崩溃这么简单了。”

“别为你的处置不当找借口!你就不知道温柔一点吗?!噢!难道说一直以来每次她释放信息素你都会虐待她一通吗?”阿莉涅又沉不住气了忽然大吼,这次克莱雅警惕地后退了一步,阿莉涅也看得出她此举背后的意思——她可以为这么晚回家挨一巴掌,但不接受被父母把所有的黑锅都扣在头上。

“如果你一直要说没用的气话那我们就等你冷静了再谈!”克莱雅冲母亲放话完,目光又刺向父亲:“还有——你没有资格怪我,雷诺阿。在你逼我们生孩子之前阿莉西亚还没有疯,她落到如今一切都是因为你。昨天晚上我们又吵架了,还不是因为你气炸了阿莉西亚的肺,我建议你别再来碍眼,你已经不是那个让她一见了就乐开花的老爹了,因为你们从没解决问题而是一直在制造问题!”

“我们制造问题?!你早点承担起责任,你妹妹会白受这么多苦吗!?”

“翻旧账有意思吗?那你们两个为什么又非要进维尔索的画?!扔下你们在绘师会的责任和重伤是小女儿不管?!哦,然后接下来我们要开始骂阿莉西亚为什么要跟文客交朋友引来大火了吗?你们从来没有想过她不惜向敌人投怀送抱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她在这个屋檐下得不到支持、鼓励和自由!你们总是要借别人的嘴说出来,总要我骂你们才清醒?!你们永远抢先把最好的期望强加在子女身上,噢,阿莉西亚不是画得不够好只是不够刻苦,阿莉西亚是Omega不可能生不出绘画天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孙子,维尔索不是不爱画画他只是需要音乐来调剂兴趣,到我头上又是我不是不支持‘有意义的婚姻’只是没有遇到情投意合的人——”

说出这些话之前,克莱雅就是奔着阿莉涅再来一巴掌去的,而她也准备好了随时还阿莉涅一巴掌,她不会留情的,这一巴掌下去会把雷诺阿也赶去给阿莉涅找冰块敷脸,这样老两口就终于可以滚了——

“够了!我们的争吵没有意义!”

雷诺阿抢先挤在了两个剑拔弩张的女人之间,一手抄着拐杖拦住阿莉涅,一手紧紧攥住大女儿的手腕。

三人僵持到母女俩不再互相瞪眼喘粗气,而是像见了讨厌的人一眼翻白眼别开后,雷诺阿才松开她们。

“现在去陪你的Omega,我们会在外面等你。”雷诺阿望向克莱雅,“医生晚点会到,在那之前一定要让她冷静下来。”

克莱雅又翻了个白眼,终于往走廊深处走了。

在径直步入自己的房间前,她先去了阿莉西亚的房间一趟,在哪里尽量撇除妹妹在结界中胡言乱语,在床铺和衣柜找东西。很快她就在书房里找到礼品盒,扔掉盒子揪起那件睡袍。

拽着衣服,她快步来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屏住气,同时暗自懊悔昨晚竟然忘了帮阿莉西亚排尿。以小影子的倔脾气,说不定半夜憋得难受的时候用劲按膀胱了。

克莱雅直接走到床边,不等妹妹有反应就抓起她的臂膀,将她提起来,要抱住她,在这个过程中她挨了阿莉西亚一顿殴,一小半抽在她的下巴和被打肿的脸上,剩下的锤在她胸口。

克莱雅向床头和墙壁逼紧,借身躯将妹妹的活动限制到几乎动弹不得。这个应激的Omega完全没有如父亲所料的认出自己,更完全没有责怪自己在订婚之夜出去偷腥——她只是不停地在源色里骂自己是强奸犯,边骂边咬自己的肩膀,不准任何Alpha靠近她。后来她见撕咬没有作用,就威胁说再不放开就咬断舌头,克莱雅只好掰开她的嘴,把睡袍的腰带卡在没劲儿的上下牙腭之间——谁叫她的犟种妹妹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

“是我、阿莉西亚!”

“滚开!我不欢迎禽兽!我诅咒你!”

“是我,克莱雅。他们说你一晚上没睡着?!”

“克莱雅……克莱雅……”

狠狠掐着她的指甲忽然松了,克莱雅已经忍不住要翻白眼,原来自己的名字这么如雷贯耳,早知道该少挨那几口啃的。

“你在吗?我怎么看不见你?”

“因为你把眼睛哭肿了,爱哭鬼。”眼看阿莉西亚终于在说些人话,克莱雅抽回了腰带,又后退几尺,一点点除去阿莉西亚身上的禁锢感。“你困吗?想睡觉吗?”

“呃,你好臭,你又出去快活了。”阿莉西亚的手又推开克莱雅的下巴,仿佛闻到了口臭般嫌弃,“你洗澡了没有,别把污渍揩在我身上!”

“你才脏,你现在全身都脏。”克莱雅说完,见阿莉西亚的抗拒没有增加,便开始切换语气:“你想洗澡吗?你浑身都烫,必须降温。”

“不、别碰我……”

“好,好,那换衣服,换了我用毛巾给你擦……”

“你羞辱我、Alpha,我要杀了你!我只有一身疤,没什么好看的。”

“换掉你这身脏衣服!你自己摸一摸!这是你的生日礼物!”克莱雅伸手就把那件她花了很久来裁的睡袍塞进阿莉西亚怀里,还用袖子堵住她的嘴,“你昨天收到的时候还很开心!”

“礼物?这是……”红发Omega的情绪在抵抗和醍醐灌顶之间飞快切换,“不,议员,我不能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这已经构成行贿了,”

“阿莉西亚……”哪怕告诉了自己一万遍冷静、冷静,克莱雅仍然急得额角青筋暴起。

“能停止叫错我的名字了吗?!你真的很没有礼貌!你走吧!我是不可能给艾玛添麻烦的,要么你够胆就直接送给她去!看她收不收。”

“是我……”克莱雅掰过她的头,用手指梳了下那头乱糟糟的红发,浑浊失神的眼睛她一看就知道妹妹现在看不清东西,“看好了,好好听,好好闻一下,克莱雅·狄桑德,你的姐姐。你的人生噩梦来了,小影子。”

“克莱雅?别…别揪我头发!”

“如果那让你清醒的话我现在就把你扯成秃头。”

“别、别……克莱雅…我……”

“……又怎么了?”

“别抛下我……别留下我一个人……”

“你在说什么呢?我不是在这儿陪你吗?”

“对不起克莱雅,我对你说了那种话,别厌弃我……我爱你,我需要你,可我还是对你说了那种话,你有权厌弃我……”

“别听信你脑袋里的疯言疯语了。我真的要揪你头发了。”

“让我为你做些什么,给我留些机会表达我对你的爱。你想我做什么?你想骂我吗?你又设计了什么游戏吗?还是说你想我给你口交吗?你准备好了就告诉我吧,我就在这儿跪着,但别捅我嗓子眼……”

“别说这些话,看着我,小影子、”

“我没说,我什么时候说了?但我可能也瞒不过你。天呐,我真的讨厌她猜透我心思的时候,但不许她猜就没人知道我在想什么了。为什么我一点要失去声音!?我知道、我是你的负担,但请别抛下我。赶紧把她挽回点!这种关头别犯倔脾气了!否则她会当真的!……克莱雅,你在你的朋友前大可忘记有我这么个妹妹,我也不是你的未婚妻,我什么都不是,你就说我是佣人和流浪儿好了,随便你怎么说,但不要真正抛弃我……”

“阿莉西亚……!”

“阿莉西亚是谁?你是在叫我吗女士,你可能认错人了。我叫玛埃尔,女士。你真漂亮,不过你见到我哥哥古斯塔夫和姐姐艾玛了吗?抱歉、我正在尴尬期,我有一位Alpha伴侣但我想不起她是谁了,她的气味很难闻,但是闻久了就讨人喜欢了。但她喜欢往身上擦颜料,其实我一直不喜欢画材的酸味,有些松节油特别刺鼻……”

“那绝对是放久了或者原材料太差了。先别想那么多了,我看你就是热得慌。你想要埃斯基耶吗?你太臭了,现在可不能把他交给你,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埃斯基耶拥抱。”

克莱雅边说边冷汗直流,其实她一直抱着阿莉西亚,现在只是抱紧了些,手掌抚摸起了她的后背。

她的安慰手段几乎没有奏效。

既然如此,没必要在没用的方式上继续费工夫了。

克莱雅的战略转变很快,也是无奈之举。她一边按揉阿莉西亚的额角,在源色里低吟一些孩童爱念的诗句的前半句,来对抗阿莉西亚在她脑内喃喃个不停的自卑话语,又卡好往妹妹脖子上浇水的时候刻意按重,渐渐通过这种声东击西的战术用水淋湿了Omega的胸口和背,接下来就只要等着她的体温下降,带走些思想的热度就好了。虽然缓慢,但会起效的。

接下来的一手棋,克莱雅就没那么温柔了。完全利用蛮力,她将阿莉西亚半个身体按趴在床边,又从后将她的双手死死按在床垫上,结界里的叫声开始撕心裂肺地骂她了,但克莱雅没心思管,稳稳咬上了Omega烫热的腺体,舌头草草涂抹一会儿,便开始注入自己的信息素。阿莉西亚像被抛上岸的鱼一样剧烈挣扎,但无论如何这幅身体认得克莱雅,随着克莱雅一点点温润的舔咬,荷尔蒙湿热地交融着,脑海里混乱的声音开始抽噎,紧接着打住了几秒,没过多久,这位Omega的下肢开始颤抖。

别太多了,一点点来。

克莱雅很快就放开逸散着气味的腺体,搂住妹妹的腰,稳住她的盆骨,再默默将妹妹翻过来紧紧抱住,什么都不说。但今天她的信息素似乎不如平常管用,阿莉西亚在她怀里,即便同样紧紧地搂着姐姐,呼吸却越来越浅,越来越快,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抱着妹妹静静等待了一会儿,克莱雅又将她翻过去,咬住腺体注入新一轮的信息素。她在这头忙活,妹妹在结界里轰炸的胡言乱语进展得比拿破仑称帝后战争捷报传得还要快,甚至还不能说那是胡言乱语,因为除了单纯的责骂外,有关阿莉西亚的生平已经念叨至了雷诺阿逼迫她和关系并不融洽的长姊结婚生子,有关玛埃尔的已经讲到了33号远征队即将讨伐绘母……

再这样下去,讲到她们假装生孩子让外边的父母听到,或玛埃尔直面绘母又恢复记忆的部分怎么还得了。

“你刚刚朗诵的那首诗烂透了,半点叙事性和画面感都没有,再念几首好点的。”

克莱雅嘴上这么一挑唆,吵得她耳朵脑仁一起痛的33号远征队的出征日志的确暂停了,变成了和巍民们的斗诗。这下是成功把阿莉西亚的注意力拐走了,但克莱雅的内心半点也平静不下来,阿莉西亚的喋喋不休快要把她也逼疯了——面对妹妹的身心崩溃,到目前为止她几乎是毫无进展。

已经咬过腺体三次了,作用微乎其微。要释放信息素压制她吗?

不,增加压力源绝对是坏主意,如果原因根本不是发情就适得其反了。

阿莉西亚的配合度……顶多只是在翻动她的时候没有反抗,但那也是因为她的力气太小了……

不,比起体温和发情,呼吸的问题绝对更致命。

“慢点吸气,阿莉西亚,我提醒过你很多次了,你是不是感觉胸口在烧?那就是你呼吸太快导致的,如果你不想疼,就尽快把呼吸放慢下来。”

克莱雅不抱希望地尝试着,可如果劝导有用的话她就不会在这里干着急了。

数着阿莉西亚已经有了四五口气喘不上来的一刻,她决定不等了。

一把扛起妹妹的身体,她连推带拉把妹妹往大画室里拽,在她们的必经之路上,她的目光凝重地扫过父母。

“——我要带她进画界。”

“什么?”

“降低所有生理活动,给她的身体留一些喘息的空间。我们进入画布后,阿莉涅,给她吗啡,注射,不要喂,再用湿毛巾给她的皮肤降温,换身干燥透气的衣服,尽量排除所有带刺激性的异味。再准备一些好入口的食物,最好是甜米粥,少放奶多加水。”克莱雅匆匆说着,用眼神呵止雷诺阿呼之欲出的驳斥,“你们晚点再进来。”

前往画室的几步路耗干了阿莉西亚残存不多的体力,走到后半途,源色中焦躁不安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了,只剩下了对疲劳的抱怨, 和喉咙呛出几道疼痛难忍的咳嗽。

“我们得想办法强迫你休息一会儿,小影子。”

克莱雅低声说,抬起了阿莉西亚的手臂,伸向一副金潮涌动的画布。

姐妹们的灵魂飞快钻了进去。

以最快的速度穿越混沌源色,克莱雅托着妹妹降临在一片开阔平地。草草环视一圈,是副秋收前的麦田草稿,气味是被夏日阳光晒熟了的麦子味,但是天色太早了。

说做就做,绘师飞快地召唤出她的画笔,在头顶上方舞动。

霎那间,地平线以上的一切开始转动,太阳和云彩奔流向西,在尽头坠落。画布的光泽柔和地变化,从正午亮得连麦田都照得透明的浅金浓缩为橙金,再到胭脂般的暮色,最后停在浅蓝色调的夜晚。

光线适宜了,就是温度和湿度。克莱雅又翻转手腕几圈,将夏末秋初还有些闷闷的温度往下拉了一大截,又挥手擦掉大半空气中的水气。将笔刷对准阿莉西亚的一刻,克莱雅在薄薄的月辉下注意到妹妹的额角和鼻头渗出了汗。

她这还是头一次在火灾之后重绘妹妹的身体,但她完成得不赖——最优先的是呼吸道,阿莉西亚最大的负担。每个破洞和老疤都要处理得尽善尽美,肺叶里的顽固烟灰渣直接擦掉,再把气管和喉咙组织重涂成光滑柔韧的状态。接下来是大脑的压力,最繁琐的部分,稍微一不注意她妹妹可能就会失去某种感官、或变成傻子,一旦画崩了就得把妹妹敲回精神体再重来……总之先把这儿兴奋过久的神经和血压安抚下来,啧,把这一根根偾张的血管画细可是大工程。

这头忙完了才轮到叫痛的神经和顽固的疤痕,最后才是那个不消停的腺体……

小心地给妹妹重绘完健全的身体,又去掉所有带刺激性的气味后,阿莉西亚先前颤抖哆嗦个不停的身体才终于有些反应。

她的脸蛋,不再遍布山峦般的疤痕,而是撑着细腻柔软的皮肤,红透过了又变得惨白,两只蓝眼睛清澈了,但已经开始打小瞌睡。渐渐的,阿莉西亚无意识走神的时间越来越长,只有报复性冷汗和咳嗽还吊着她的最后一丝意识。

她在进画之前就一直在努力咳痰,现在终于有力气,咳嗽也不再伴随剧痛,她三两下咳清了肺,克莱雅也草草画好了一张床,捧着她们一坐,阿莉西亚像睡死的懒猫一样缩在宽松的新衬衫里一动不动。

克莱雅换了支小画笔,帮妹妹把头发束起一个马尾,露出流汗不停的脖子,再手指一挥把湿透的头发根烘干。看肤色,这小影子果然有点酸中毒,等会儿过度排汗了只会更严重,得补水了——克莱雅的视线立马往下一挪,Omega抽筋的腿脚佐证了这种判断,她早在越饿越爱绝食的妹妹身上领教过好几次了,这是脱水失衡的征兆。

一起重画了吧?克莱雅脑海中刚冒出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自己打消。她甩甩头,摇动小画笔,画出一杯橙汁和一杯牛奶。绘师在画里当然可以随心所欲,但现在可不是顾头不顾尾的时候,不趁现在让阿莉西亚习惯,一会儿出了画,她就更不愿意吃东西了。

“渴不渴,嗯?”于是她摇晃起阿莉西亚,晃得阿莉西亚皱起了她那张长满小雀斑的脸,晃得这不长个的红发女孩终于不情愿地低喊出一声“是…”,克莱雅才把她捧高,连哄带骗地灌下半杯橙汁,又以不喝完就不让她打瞌睡的名义硬灌下一杯偷加了盐的牛奶。还没来得及擦掉杯子,这位疲惫至极的Omega就不带任何负担地睡着了。她一下就睡得很沉,很像她不得不使用吗啡后疼痛奇迹般地从她身体里消失的时候。

出去不会这么轻松的。

克莱雅叹气,眼珠和思绪一样停不下来,但还是决心将当下的睡眠环境调整到完美。

有合适的光线还不够,还要有房屋,一个让她感到安全的环境。克莱雅静悄悄地作画,刚画完宅邸的地基便忽然顿住——算了。她又一挥手把结构擦得一干二净,开始临摹自己的一个街边工作室。

完成这一切后,阿莉西亚在她怀里翻了个身,蜷紧身体,用脑袋拱身边人的肚子,拱到头了才继续安稳呼吸。

到此克莱雅终于松了一口气。

抱着阿莉西亚坐了没多久,克莱雅就闲不住了,想抽身去干点别的事,可一动就察觉到阿莉西亚抓着她的衣服。

“小孩子……”

克莱雅摇摇头,只能转头抹去自己大腿和关节里的麻痹和不适。也只有在画里,她才有给妹妹当人肉枕头的闲心。

瞧着那张脸,忽然间,克莱雅也恍惚了。她看惯了妹妹烧伤后的脸,早就不会再有任何情绪波澜,现在反倒是那副完好的五官和骨骼轮廓让她陌生不自在,但这倒不是因为她画错了,而是……

算了。或许只是因为时间在阿莉西亚身上停止流逝了。她的脸本该在时间和激素的雕琢下越来越成熟,就像自己和阿莉涅当初那样。

哪怕试图重现,也只能照描老模子,离了那几笔青年独有的英气都会变得不像她,克莱雅也想不到更合适的画法。

被大火烧为灰烬的永远回不来了。

为那场火,克莱雅真心实意恨过阿莉西亚,但等恨意发泄干净了,她还能怎么办?

克莱雅又叹出一口气。从昨天回家到今天回家,她似乎一直在焦急和叹息。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小影子……”

*

*

若不是还要等雷诺阿和阿莉涅进来,克莱雅也该闭目养神一会儿,但能待在画界里的时间也谈不上充裕,她必须铭记重绘时阿莉西亚的生理反应,想好出画之后的事。在阿莉西亚见完医生成功入睡之前她还不能合眼。

每瞥见阿莉西亚熟睡的脸,克莱雅都不禁思考这是不是一场梦,作为一介成熟的绘师,她既否定这种想法,又希望梦能无厘头地延续一会儿,哪怕是阿莉西亚是睡饱了却还有点精神错乱,想耍滑头,恳求她姐姐哼一首歌来听听也不错。

越是感慨自己、阿莉西亚,还有维尔索失去的,她就越是叹息连连。

绘师入画的征兆出现在她们进来后的七八个小时,天还没有要亮的迹象,阿莉西亚还睡得很死,期间她两度做起了噩梦,是克莱雅及时驱赶了那些脑雾。

目视着父母进入房屋,克莱雅算起了老两口在画外折腾所必要的时间。嗯…这幅画上的时间流速算快的,大小应该只有维尔索那副的一半。那正好,画布太大一下子把阿莉西亚的生理活动骤降太多也不妥。等阿莉西亚在这儿睡饱了,再歇会儿就出去正好,入画强加给现实身体的冻结强制大脑休眠的这一会儿,大部分兴奋的神经足以回弹至常态……

“不、我的女儿……”

阿莉涅捂紧口鼻,匆促来到床边,从克莱雅怀里接锅熟睡的阿莉西亚。克莱雅只匆匆看了一眼雷诺阿的愁容便别过脸去,她先来画界冷静了几个小时,早就失去了和父母争执的心情,但不代表她沉得住气看阿莉涅事到如今了才来哭哭啼啼。

“她怎么会这么轻?是不是你画错了?”

“嘘,要闹去源色里闹。别把她摇醒了。”克莱雅眯紧眼睛,头也不回地在源色中说。父母一来,她就挪到床边,不妨碍他们探望阿莉西亚,但她仍然坐得极不自在。“我只重画了她的疤,阿莉涅。”

“不、不可能……你是不是借这种伎俩来刁难我?”

“伎俩?你还在逃避,阿莉涅。实际上,我已经把她画重了几磅了!要填所有的疤!还有水分!不信邪你就把她打回原形自己重画去!”克莱雅还是按捺不住怒火瞪向了她的母亲——这个她曾经心服口服认定的当之无愧的绘师会首领,那个足以创作出震慑反对她之人心灵的作品的绘师,如今她口中的懦夫、糟蹋了社会权责又愧于母亲之名的老太婆。“我算是发现了,三年了,你都没有抱过你女儿一下,是吗?她早中晚要备什么药你知道吗?你永远都不敢面对现实!”

“不、不……”

阿莉涅忍住颤抖,又掂了掂怀中的女孩,瘦得阿莉涅抱着她的掌心都仿佛在被烙铁烫,让她不住回到令她恐惧的时刻——早在抱起初生的小女儿的一刻,她就察觉到不对了,先是哭得少,然后是又比当初克莱雅和维尔索轻那么多,绝对不是什么健康的预兆,那种不安的旋涡又开始冲刷她的耳膜了。

她喃喃自语着,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威胁逼到悬崖边,不停摇头,过了很久才颤颤巍巍召唤出源色,漂浮在她和阿莉西亚的皮肤上,可源色带回的答案彻底扼住了她的眼泪。

“她这副身子怎么去受孕……?”

“哦?是吗?!终于舍得发表意见了吗?你现在才意识到吗?我还以为你一直没把阿莉西亚的死活当回事呢。”

“克莱雅!你怎么这么跟你妈妈说话?”

“别插嘴。”

克莱雅站起来,瞪了一眼这位令她失望透顶、在夫妻吵架的场合之外无条件维护爱人的父亲,又恶狠狠地俯视不敢抬头的母亲——她倒希望阿莉涅现在抬头直视自己,这样她就会发现自己专程留了被她打肿的脸没有重绘。真要用巴掌论对错,阿莉涅就是那个该挨最多巴掌的人。哪怕阿莉西亚犯错在先,不是阿莉涅负了绘师会的义务,让整个家蒙受的损失雪上加霜,责任就不会这么突然地强加到还扛不起那份重担的阿莉西亚身上。

“你以为一直不做推手,不当那个冲在最前面的恶人,你就不承担罪责和后果了是吗阿莉涅?你到现在为止都还知道、都还在抱怨生阿莉西亚让你受了最多的苦,讲得连我的耳朵都听出茧了,可你只在乎你要宣泄,你要被理解,你从不在乎阿莉西亚听了会觉得她不该来到这个世上!孩子有成绩了就是苦尽甘来,孩子没成绩就是不成器,就是灾星煞星,我看你是完全忘了她出生时最轻,胎位也最正,是你自己忙得昼夜颠倒——但到头来这都怪阿莉西亚了吗?我看阿莉西亚就是因为在你们的阴影下被压得太久了,所以性格才这么畏首畏尾——可你当初只是老了,阿莉西亚现在的身体比50岁的老人还差!你是最懂生育以后多多难的,可你偏偏对阿莉西亚的帮助是最少的!是你不想帮还是真心实意认同雷诺阿的决定?你反正都不在乎!半年了!你没在乎过!三年了!你也没在乎过!我打赌她的疤痕会被胎儿撑裂开!等伤口感染了,羊水也感染了,等阿莉西亚遭受无妄之灾、要堕胎的时候你又要扛不住、又要逃避悲伤了!等子宫顶到她的肺,她就不会只像你一样只会受惊的时候喘大气了!她会被她的孩子挤到窒息!”

两位年长的绘师杵在原地瑟瑟发抖,一声也不吭,像一个个在市政厅门口赔礼道歉中的穷苦官员,看不出任何一点在画界中呼风唤雨的神明的迹象。

“依我看刚刚我说的你们俩早争执过了,一点都不意外,是吗?所以呢?你们的结论呢?还是没有退路,还是先让阿莉西亚怀孕,哪怕迈出这一步可能会牺牲她?反正痛的不是你们,但你们从没想过万一阿莉西亚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所有人都是凶手。”

“……”

“所以别嫌阿莉涅老是麻烦到了跟前才开始着急,雷诺阿,在你妻子面前,你也始终回避着真正的问题。我打赌你们没敢谈论过最差的情况,我看你的眼泪会憋到阿莉西亚即将痛苦而死的一刻。”

“……”雷诺阿猛吸一口气,辩解的话语翻涌到了嘴边,他还是选择叹口气别过头,“下次带她进画界之前,至少跟我或你妈妈商量一下。你知道阿莉西亚之前……”

克莱雅听了这通无力的话,心里的火涨高了几尺,但下一刻就灭了。他是想回避话题?还是中断冲突?两者皆有?面对父亲突如其来的低姿态,克莱雅忽然就只剩下了摇头的欲望。

死寂中,又过了十来个窝火的呼吸,克莱雅坐回了床边,一言不发地召唤源色,从阿莉涅怀中接回阿莉西亚,将熟睡的Omega塞到床铺底下,安置在远离他们三个的那一头,才又烦心地叹出一口气。

“……她进来就睡个不停,你们都是资深绘师了,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的确不需要白费口舌,尤其是她那在画里都待得疯癫过的母亲。绘师进入画界,画布只栖息他们的精神和灵魂,所以绘师们才能没日没夜地尽情创作。但倘若,在画界都需要大量的睡眠,就说明入画的绘师的精神已经岌岌可危。

“我会再待半天,这样能给她现实里的身体争取恢复的时间。算一下,医生能赶到吗?”

“能。”

“那就好。”克莱雅又长叹一气,烦闷地皱紧了眉头,“她的身体越来越差。”

“我们一直以为……她在变得越来越好。”

“是时候放弃装瞎和武断了。”

“……或许我们真的把她们逼得太紧了。”

“……”

从母亲嘴里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话,克莱雅睨视过去,阿莉涅依旧垂着头,碰上自己的眼神便躲闪开,看向她的伴侣。

“我们…给孩子们留点空间吧,反正宴会也结束了。”

“可这一步是必须的,阿莉涅……阿莉西亚仍然是我们中最弱小的,文客会为了再陷害她卷土重来,我们必须加强——”

“对,你说得也对。可我们也该问问女儿们想要什么了,不是吗?你希望今天的惨剧再发生一次吗?万一她们有更好的想法呢?”

“把你这心意留到阿莉西亚醒着的时候再问吧。”克莱雅不留情地说。“别再背着她做决定了。”

“……”

“让她选。阿莉西亚现在、她的一切行为都建立在让她自己活得少那么几分痛苦上,要么是心灵上的,要么是生理上的,我不觉得那是错的,如果连儿女的这种愿望你们都不允许,那我们别再交谈了。”

老狄桑德依旧对视而不说话。

“出去吧,你们两个。”

“……”

“听不见我说的吗?帮不上忙就出去。”

见父母迟迟未动,克莱雅又叹了口气。她花了两秒钟,思考阿莉西亚在这种场合下会说什么。果然还是先给台阶下吧,随即,她试着放缓了语气,再开口:“你还有很多信要回复,雷诺阿,赶紧去写,在阿莉西亚恢复前我不会帮你的,所以你有得忙。阿莉涅,你还要张罗医生,外面不留人他们怎么进入结界?快离开画布吧。”

这番话一出,父母沉默了一阵,但下定了决心。他们先后和大女儿简单拥抱两翻,吻过阿莉西亚的额头便一起离开了。而留在画界的克莱雅在床边坐了许久,僵硬得像一尊石雕,胃里翻江倒海,反复琢磨着父母的反应。

其实她并非奔着审判父母来的,因为在伤害阿莉西亚这件事上,她自己也该在被告席上。可一见了父母,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按捺不住拔剑叫嚣的冲动。在这种冲动下她反复跨越自己刻下的警示,让事态一步步濒临失控边缘。她对父母的言辞都如此激烈,究竟是会让阿莉西亚的未来更轻松还是更严峻?她与父母争吵究竟是想得到什么?自己的一时痛快还是他们对阿莉西亚的放手?她在发泄的时候根本没花半分理智在这些更关键的问题上。

或者说,更恐怖的——她的敌人从来都不是父母,而是阿莉西亚呢?

如果她昨晚的话语不是赌气,不是发疯,是真的决心要孕育后代呢?那自己这个妄图扭别再背着她做决定了。曲妹妹意志的姐姐和她们糟糕的父母又有什么区别?可这是她的错吗?难道自己就不想和阿莉西亚有后代吗?阿莉西娅的命和不知能否存活的后代孰轻孰重?

克莱雅不愿再细想下去了。

仿佛来拯救她一般,阿莉西亚在这时候醒了。趁她完全清醒之前,克莱雅像捏皮球一般用力揪了她的脸。

“你知不知道刚刚你有多吓人,心窝子里的话想到什么都往结界里倒。”

“我不记得了……”阿莉西亚睡眼惺忪地默许着克莱雅的搀扶和摆弄,还不忘为脸火辣辣的疼嘶嘶叫唤,“你这番话倒是很吓人,我没说什么奇怪的吧……”

“你说你讨厌我看透你的心思,因为我说得太准了,但又害怕我不理你。”

“Putain……”

“好了,晚点再说。你不能在画界待太久,我带你出去,可能会有点难受。”

“嗯……”

没有多加逗留,她便带着妹妹离开了画布。灵魂一前一后钻回现实里的躯壳,克莱雅幸运地发现阿莉涅在完成所有工作后将阿莉西亚还原至了倚靠着自己的姿势,所以她顺利托住了妹妹即将垮塌下去的身躯。

“再坚持十分钟,吗啡就要起效了。”

克莱雅轻抚阿莉西亚的背,仔细观察着她面部的彩绘,是否在有条不紊地收缩变淡。阿莉涅这老东西,竟然拿了件自己的衣服给阿莉西亚穿上,而不是那件自己专程拿出来的睡衣,她们这些Omega真是……

“还认得我吗?看得见吗?感觉现在能分清心理话和要传到源色里的话吗?”

阿莉西亚难受地眯着眼睛,手掌紧紧地按着胸口,她这慢吞吞的反应已经足以让克莱雅确信她的决策起了大用。

“你身上怎么有别的Omega的气味。”阿莉西亚皱眉,满脸延期地推开克莱雅的下巴,“还是两…putain,三个,洗干净前别上我的床。”

“哈哈哈、”克莱雅被源色里妹妹无厘头的抱怨惹得哭笑不得,“你的床已经不能睡人了,小影子,是我准不准你上我的床才对。”

“有你这么火上浇油的姐姐真是我的福气,我劝你把你的酒换成兽用抑制剂。”

“好了,不开玩笑了,跟我一起去吃点东西。”

“我喝点水就好……”

克莱雅没继续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折腾妹妹,她把阿莉西亚背到厨房,让她尽量喝水,交替苹果汁和牛奶一起喝,随后又把阿莉涅煮好的甜米粥递到嘴边,阿莉涅用大火把牛奶和大米熬成米糊了,盛出来后还挤了一圈蜂蜜。阿莉西亚别过头不愿吃,克莱雅便说是阿莉涅给你特地熬的,于是阿莉西亚神色纠结地回头吃了两口,吃完要休息五分钟,再吃下两口就不肯动嘴了。

“那多喝点水。”

“我不喝了……”

“牛奶呢?至少喝点盐水。”

“拿走,克莱雅。”

妹妹的语气烦躁得像在甩掉纠缠不休的情人,事已至此克莱雅放弃了继续强迫她,往水壶里撒了一撮盐和糖便背着阿莉西亚往房间走。

刚走到二楼,阿莉西亚就摇摇晃晃地撞开卫生间,抗不住反酸烧心没走到马桶跟前就在洗手台里吐了,克莱雅只好在一旁陪她,打盐糖水给她漱口,又催促她吐完再咽点水下去。呕吐和胃痉挛持续了几轮,最后克莱雅又花了些时间舔她的腺体,翻来覆去折腾几翻,阿莉西亚才彻底安稳下来。

医生来后先给阿莉西亚来了针镇定剂,远比抑制剂强效的药力似麻醉药般勾起阿莉西亚的睡意,还没扛过检查她便昏睡过去了,这一睡就是六个小时,最终是被抽筋叫醒的。她和抽筋对抗了几分钟就被睡在另半边的克莱雅察觉,随后就被灌了十分钟盐糖水。

在这场慢性处刑中,阿莉西亚的视觉恢复了,哪怕有点眩晕,但她断断续续回忆起了上午的一些事,在无尽懊悔中意识到刚才那场睡眠已经是天降甘霖。现在她清醒多了,立刻就想洗澡,洗了澡克莱雅又拿出凉透的甜米粥,再兑些冰牛奶,她尽量多吃了些,恢复了下床的力气就开始翻衣走动。

“不好好躺着休息,想什么坏主意?”

克莱雅不耐烦地出现在门口,阿莉西亚迎上去,她正要找克莱雅。

“带我出去。”

克莱雅倍感意外地盯了盯揪紧自己袖口的细手腕,“去哪儿?”

“孤儿院。”阿莉西亚赶在克莱雅那张脸说“不”之前补充道:“我想去看看孩子们。帮我找一副最不可怕的面具。”

“为什么?”

“因为之前爸爸不让我离开家。”

“撒谎的话就别和我谈条件了。”

“好吧,我只是忽然间想起了很多跟玛埃尔有关的事,”阿莉西亚松开了手,但严肃地压低眉宇,“只有看见孤儿院的孩子们我才安得下心。”

“……”

“带我去,我就再好好吃一餐。”

克莱雅又将信将疑地望了她一阵,最终还是决定顺着妹妹来。

对这个结果,阿莉西亚其实也不意外。经过这两天,她更刻骨铭心地认识到了克莱雅是个比想象中更顾全大局的人,所以在维尔索牺牲后,她是全家人里最理智的那个一点也没错。

但这就注定了克莱雅的行为会围绕着大局转:阿莉西亚想去哪儿、想干什么都是次要的,避免刺激到情绪不稳的妹妹更优先。阿莉西亚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能牵着姐姐鼻子走的机会。

检查了阿莉西亚走路和呼吸,又收拾好带去孤儿院的登门礼后,克莱雅开始破解家门的结界,阿莉西亚不怀疑姐姐的技艺,但雷诺阿显然花了些心思,以至于她们磨蹭了半小时都还没能踏出家门。

“你们要去哪里?要干什么?”

两姐妹缓缓护头,阿莉涅站在迎宾厅,阿莉西亚当即就把脸往头发后面缩了缩,将手里的麻袋往身后藏。

要告诉她吗?克莱雅抛来眼神,可阿莉西亚不知道怎么接。不巧的是,她不仅现在有点头昏,这脑袋在构思谎言时比总被驴踢过还笨,但她也不想让克莱雅去讲谎话替自己顶这个雷。

阿莉涅·狄桑德一步步来到了女儿们跟前,敏锐多疑的目光立刻就捕捉到了阿莉西亚试图藏着的东西,阿莉西亚不禁垂低了脑袋。

“雷诺阿呢?”

“我们去一趟孤儿院。”

姐妹的声音撞在一起了。“孤儿院?”但疑惑没在阿莉涅那张苍老疲惫的脸上停留太久,她左右观摩女儿们,双手重叠悬在腰前,语气不惊不扰得让姐妹俩有些寒碜:“雷诺阿睡了,在他休息之前,他跟我讲了许多……卢明城的故事。”

“……”

克莱雅听进耳朵里,注意力在阿莉西亚身上,警惕、不安、困惑、乃至若有若无的敌意,这些抵触情绪已经在阿莉西亚眼球底下酝酿。

“你们等我一会儿。”比阿莉西亚更想逃离这场对话似的,阿莉涅说完便一头扎进厨房。姐妹俩站在大门口,正好能看见厨房里的动静,她们干站着,观察阿莉涅在厨房忙前忙后,最后提着一袋面包和一壶牛奶出来。

正当姐妹们犹豫要不要接受时,思考母亲在打什么算盘时,阿莉涅抬手一挥,大门的结界便如烟一样散了。

姐妹俩各自露出见了鬼的目光。

“去吧,记得保护好你妹妹。牛奶过完明天就得倒了。袋子里还有两块黄油和一罐蜂蜜。”把物资塞到克莱雅手里后,阿莉涅才松了口气,“雷诺阿如果醒了就由我来应付,你们回家后,记得吹熄门口的蜡烛。”

她说完扭头便走,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

克莱雅对阿莉涅的行为没有任何感想,只要她不碍事,然而,她仍然注意到了身旁的那股呼吸越来越急促。

“妈妈,”

赶在踏上阶梯之前,克莱雅和阿莉涅同时听见了源色中那道稚嫩些的声音。

“你不是刻意把我画成为孤儿的,对不对?”

阿莉涅顿住了脚步。

“明明有那么多更年轻的夫妇可以选择,你……”

“其实我的选择并不多,阿莉西亚,因为我只是在最差劲的双亲和最成熟的双亲之间做选择。”在阿莉西亚说不下去的一刻,阿莉涅接上了这句话。

“那你选的是……”

“最成熟的,Mon cœur,但我…完全没反应过来四十岁出头就已经快老死了。”

“……”

“你这两天经历太多了,阿莉西亚,你是我女儿,我们会有敞开心扉的一天,但……不是在我们彼此都很脆弱的时候。”

老狄桑德依旧没有回头,这让她的话语天然地缺失一份诚恳。阿莉西亚只能死死盯住她的背影,仿佛下一刻就要追上去,但捏了一会儿拳头后,她还是松手了,哼出一声“果然如此”的冷笑。

“但我很庆幸卢明的孩子们建立了孤儿院,他们的管理者和领养者远比巴黎的有人情,以及……我很喜欢玛埃尔这个名字。”

扔下这句话,阿莉涅便逃避追捕似的地上楼了。

“她完全没有回答问题。”克莱雅不以为然地说。

“……我只希望她说的话至少是出自她的真心。”

“被骗怕了?”

“……”

“那就暂时当它是真的吧。”

“你也辨不出真假吗?”

“真假重要吗?对你来说?反正对我而言完全不重要。不管是话语还是谎言,低劣的应对是争论是非,高明的应对是辨析目的。”克莱雅嘲弄地冲阿莉西亚咂嘴,“难道不是你想原谅她就相信,不想原谅她就不信?”

“……”

“嗯,我听见你又讲我的坏话了。”

“别耽误时间了,快走。”阿莉西亚把所有重物往克莱雅怀里一扔,抬腿就要踩克莱雅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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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抵达就近孤儿院的时间不算晚,孩子们还在院子里放洗睡前的最后一次风。

克莱雅算是明白阿莉西亚完全在一时兴起了,说不定只是为了离开家透口气随口说了一个地方。——她既不认得这儿的管理人,又从没寄过信件和钱财,又对日常表一无所知,还没预约过。这些克莱雅都设法给她摆平了,阿莉西亚也做出了捐款承诺,姐妹俩才允许她们进去。

但到了她们带来的物资这块,副院长要求她们把每份食物都吃一口才准拿进去,克莱雅当即就笑出了声。

阿莉西亚在一旁慢吞吞愁眉苦脸地沾着牛奶和蜂蜜往嘴里塞法棍芯期间,克莱雅心情尚好地四处乱转,转到一个又乱又窄的小工作室,她发现这里的孩子们捡石子和叶子沾颜料画画,小孩之间还会为斜面最光滑的石头争得头破血流,完成的画一周一展览。克莱雅随口表示她回头会捐一些用旧的画材来,等她百无聊赖地逛完一圈了,问阿莉西亚忙完没有,又大言不惭地嘲笑吃了这么久怎么还差7根法棍才能赢得门票。

赶在放风结束前,两姐妹才终于混进了孩子们像球一样在地上爬来爬去的院子中。在面包的香味入侵之前,他们分散成一团一团的各干各事,大部分在疯跑释放精力,有的在砸石子玩,一些在玩牌,角落里的两个应该是用树枝在地上画画。

阿莉西亚不用呼唤他们,只拿出一块面包,孩子们就像找着蜜的蚂蚁一样围堵过来,用手和膝盖把法棍掰断了往嘴里塞。没有一只伸过来的手是干净的,但每个孤儿都狼吞虎咽,边吃边用珍珠般的眼睛望着来访的大人,一个个说着嚼满面包辨别不轻的南法语。还有个掰了一块面包藏进屁股裆,一扭一捏地举着根草来当花献,继续向阿莉西亚乞讨,极尽称赞之语。阿莉西亚在面具背后喘大气,但克莱雅听得懂她是憋不住笑,果不其然,阿莉西亚掏出记事本开始写画后,她的妹妹开始使唤她这个姐姐把蜂蜜交给这个小孩,让他分发给所有人。

“好吃吗?”阿莉西亚还要克莱雅代她发问,克莱雅问完感觉背后有大甲虫在爬。

“我从没吃过这么香的面包!”

“她烤的…哦,是在说我烤的。呃,没错,我是魔法师,我随手一挥就能召唤……面包雨。我们真的要这么幼稚吗?”

“谢谢你,大姐姐!”

早知如此大姐姐就应该在门外候着。——克莱雅偷偷向阿莉西亚射去鄙视的目光。

“你们不吃吗?”一个小女孩顶着一副可怜兮兮的目光挪过来,“你们两个都好瘦。给你。”

她说着就把啃了一半的面包分成两瓣,几番纠结下先递给了更瘦的阿莉西亚,克莱雅望着孤儿的那双小脏手把面包蹭了又蹭,眉头挤得越来越难看。但是阿莉西亚完全没有提醒她,反而摘下了面具,蹲下身子和她一起吃。眼看着阿莉西亚差点又吐了却还把面包咽了下去,克莱雅也不好再拆台。

“你以前认识他们吗?”

面包发完了,阿莉西亚身上的烧伤解释完了,和孤儿们开完了朋友会。克莱雅找了处椅子和妹妹一起坐下休息后才发问。

阿莉西亚在记事本上写:“不认识,第一次见。”

“你们看起来不像第一次见。”

她又写:“因为孤儿们天生就和其他孤儿是熟识,我们阅读彼此的眼睛诉说的故事。”

克莱雅抱起双手问:“那挑事的和欺负别人的算什么?”

阿莉西亚转转眼珠,写:“是原生家庭更不幸福的孩子。”

“你打算你的把孤儿院哲学印刷成书吗?”

“哲学太晦涩了,但我可以写埃斯基耶和每个孤儿相遇的故事集。”

“好吧,至少能找点事情做。”

阿莉西亚不回复,姐妹俩就寂静地又坐了一会儿,坐到天幕彻底黑下来,副院长把孩子们叫回房间,围墙以内只剩下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

“看这些孩子玩耍很有趣?”克莱雅头也不偏地问。

嗯。阿莉西亚哼了哼嗓子,随即掏出了备忘录,慢悠悠地写:“你不觉得有趣吗?”

“无聊。不是要看护你,我才不会来这儿浪费时间。”

“其实我更希望能迎来这样看着我们的孩子的一天。”

一回头,备忘录上冷不丁出现这句话。克莱雅看见顿时漏了一拍呼吸。

早该想到的……

“你直白地告诉我……阿莉西亚,到底是什么让你坚持要生育?”狄桑德长女的手掌紧紧掴住膝盖,狠得仿佛在猛掐仇人的脖颈,“我不想听什么责任,弥补,死得其所……”

阿莉西亚顿了一会儿,捏着笔思考良久,随后转过身,将备忘录瘫在膝盖上,让每一个写下的字都能第一时间被她的姐姐看见。

“我希望你们爱我。”

“我不爱——”克莱雅像扇了自己一巴掌般严厉地扼住自己的话,“我们不爱你吗?”

阿莉西亚丝毫没被姐姐高亢的声音震慑到,愈加锋利的字迹一个接一个跃上纸面:“克莱雅,你还是不懂渺小者。渺小者的自私和贪婪我一直都有。”

“我知道每个人爱你的方式各有各的问题,关心不到你最需要的点上,可换作其他人在这儿,他们就会同意你随口否定我们对你的情感吗?还是说,你以为我也是伪君子?”

“你也知道,那你想过没有?你所希望的我能幸福,偏偏是你连草稿都画不出来的构想。”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余生?!”

“至少在你们看着我时,不是在可怜一个将死之人。”这句话一经写下就得到两排锋利的下划线,“而是一个你们愿意心甘情愿花心思,会设身处地为她考虑,不再愿意把她晾在一边,一个会给你们带来希望,而不是让你们只想可怜和哭泣的人。”

“绕来绕去,你还是在逼我——”

“没错。就当我自私吧。如果你们看见我都只会痛心,都不忍心爱我,我该用什么样的爱去回应你们?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克莱雅死死揪紧了衣物,全部的力气用在了避免让妹妹看见自己愈加狰狞的面孔上。

“我说过我不会当害死你的主谋……”

“我怎么可能对你这么残忍,克莱雅?”

“那你还……”

“你还记得前年的冬天吗。”

“你病得很重的那次?”回忆让一阵寒风刮过了克莱雅的脑海,“很难忘记。”

“那你还记得,当时医生说要用一根指头粗的针头扎进我的肺里抽脓水的时候,你的反应吗?”

克莱雅愣住了。

“没错。”阿莉西亚冷静地写,“‘先进画界里抽,找准位置之前,不许离开这幅画。’”

“你是说……”

“我记得很清楚,医生完成手术后,说不是他的医术救了我,而是你救了我。”

克莱雅快说不出话了,但笔锋在纸上一刻不停。

“再拯救我一次,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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